《庄子·天下》曰:“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此言正中“说话源流说”之要害。
“说话源流说”立论作为论据的主要论点皆为学术造假的产物。
韩愈《调张籍》诗云:“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笔者曾撰文《通俗小说起源于“说话”吗》批驳之,自嘲曰“不自量”。坚持“文化自信”,反对虚无主义,保护祖国传统文化的伟大成就,是“不自量”的底气。
笔者无怨无悔,负重前行,再撼“大树”。
一、“说话源流说”的产生及其主要论点
“说话源流说”妄言:通俗小说起源于唐宋“说话”,正式确立了其“说话—话本—通俗小说”的源流体系。已成为现当代古典小说研究、古代文学史的主流定论。
“说话源流说”的产生原因及其主要论点何也?
(一)、日本学者编纂的《中国文学史》的影响
清末至上世纪三十年代,我国编写《中国文学史》奉行“拿来主义”,对日本编纂的《中国文学史》奉若神明,或抄录,或仿其意。
关于这个问题,张真先生作过研究论述:
张之洞主持的《奉定学堂章程》中的“学科程度章第二”,首先列入了中国文
学课程,並具体制定了研究法,直言不讳地指出:“日本有中国文学史,可仿其意,
自行编辑讲授。”中国最早的《中国文学史》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由林传甲编写,
作为京师大学讲义的。林传甲颇受张之洞器重,后由严复推荐任教于京师大学堂。
只要对照一下其所编文学史的目录和《奉定学堂章程》的相关规定,就可知这是
一部严格按照《章程》所编写的教科书。为了对应《章程》精神,他还在绪言里
特地写上“仿日本笹川种郎《中国文学史》之意以成书焉”……【1】
中国最早的《中国文学史》是“仿日本笹川种郎《中国文学史》之意成书”,其“意”自然包含对各种文学作品体裁的定义、源流、体制、评价等观点。
而与林氏几乎同时在编写中国文学史的黄人,虽然没有标榜“仿某某之意”,
却“真是以日本的《中国文学史》的观念为借鉴。再往后的《中国文学史》也不
脱这一范畴”,“它们大抵从日本人的同类著作中受到启发,获得借鉴却是不争事
实”。整个中国文学史的情况如此,小说戏曲专史的情况也大抵相似。【2】
这个“不争的事实”,就是中国人编写的《中国文学史》完全是从日本学者编写的《中国文学史》借鉴观念,“从日本人的同类著作中受到启发”。
而一年后由上海中国书局出版的《中国小说史略》,是中国第二部小说史,
是郭希汾(字绍虞)将盐谷温所著《中国文学概论讲话》(1919年5月)的第六
章“小说”用浅易文言翻译成书,他认为盐著下编译论戏曲小说之发展,这正是
中国文学界所缺的,而方今国人也逐渐知道小说的价值,故先译小说部分为研究
之助。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朴社1932年版)的《自序》与《例言》:“这
二三十年间所刊的不下数十部《中国文学史》”“大抵抄自日人的旧著”。【3】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中国人编写的数十部《中国文学史》或“仿其意”,或“大抵抄自日人的旧著”,或翻译而全盘照搬,其中有着诸多的无奈和耻辱。
这种深深打着日本学者思想观点烙印的《中国文学史》,其中应载有中国通俗小说起源于“说话”的论述,此说则阑入我国。
日本研究中国通俗小说起步早于我国,虽不是普遍主张中国通俗小说“说话源流说”,但还是有此种发声,否则,王古鲁先生谈到通俗小说起源时不会无缘无故呼吁“不能轻率盲从一切是受外国影响的主张”,不可能无的放矢;如若不是受到外来因素的触发,国内提出“说话源流说”者也不可能不谋而合,异口同声。
这种文学史在我国广为流传,在大学的讲台上宣讲,文学界老一辈人耳濡目染,先入为主,也就不分清红皂白接受了“说话源流说”,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认识观点,中国文学界的“说话源流说”则得以孽生。老一辈人寿终正寝,后起之秀衣钵相承,人云亦云,推波助澜,致使“说话源流说”得以延续不绝,成为“主流定论”。
拙作《通俗小说起源于“说话”吗》虽为刍荛之言,不意在日本学界引起反响。
见网上一则讯息,照录于下:
《百年来日本学界及相关著作中涉及中国通俗文学与“说话”关系的主要言
论和研究脉络》第5·“当代日本学界的反思与视角”。
近年来,部分日本学者开始对“说话起源说”进行反思或补充,强调多元起
源和跨文化影响。
高念清等学者的质疑: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也有学者(如高念清,虽为中国
学者,但其文章在日本学界亦有讨论)对“说话”与通俗小说的必然因果关系提
出质疑,认为印刷术发展,白话文运动,市民阶层兴起等因素同样关键,甚至更
为重要。这种观点在日本学界引发了一定共鸣,促使研究者更全面地看待通俗文
学的生成机制。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拙作引起了日本学者的反思和共鸣,足以证明“说话源流说”的荒谬,其失去部分市场矣。
(二)“说话源流说”立论作为证据的主要论点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说话源流说”的核心论点即:“说话”是源,通俗小说是流。
其立论作为证据的主要论点如下:
中国白话小说并非文人独创,是模仿“说话”话本创作的作品。
“白话文学是中国文学的正宗”。中国近世一切白话小说,根柢全在宋元“说话”与话本,是市民口头艺术长期发展的产物,并非文人凭空创造。
“说话——话本——通俗小说”乃“说话源流说”的源流体系,为“中国白话文学自然进化的主线”。“话本”是口头“说话”转向书面小说的关键中间状态。
“通俗小说的白话语言、全知叙事、开篇诗词、入话、正话、结尾断诗等体制,全部承袭自说话表演的固定程式”,通俗小说是模仿“说话”话本的结构程式创作的作品。
“说话”是代代艺人集体加工的口头文学,因此早期通俗小说(如《水浒传》、《三国演义》)都带有累积型成书特征,这一特征完全继承自“说话”艺术;通俗小说是“民间艺人集体创作”的作品。
立足“俗文学本位”,强调:通俗文学是市民阶层的文学,而说话本身就是城市市井娱乐的一部分,二者在受众、功能、审美趣味上高度统一,这是源流相续的根本原因。
各种题材的通俗小说皆衍生于“说话”之“四家”,并列出“说话”门类与其衍生的通俗小说题材的对应关系表:
1、“说话”之小说:(烟粉,灵怪,公案,朴刀,杆棒)——明清短篇白话小说。世情、公案,英雄短篇(《三言》《二拍》等拟话本)。
2、“说话”之讲史——长篇章回体历史演义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历史演义”与“英雄传奇”皆源出讲史“说话”。
3、“说话”之说经,说参请(讲佛经、神异故事)——神魔小说(《西游记》、《封神演义》)。
“说话源流说”罔顾史实,凭空想象臆断,以学术造假为能事,荒谬绝伦。
假若通俗小说起源于“说话”,试问:世界其他诸国並没有“说话”这一行当,为何会涌现出大批的伟大的作家,为何会有大量的长、短篇小说问世?
二、“说话”的“结构程式”是学术造假的产物
通俗小说的白话语言,开篇诗词、入话、正话(中间插诗)、结尾断诗等体制,全部承袭自“说话”表演的固定程式吗?
(一)、通俗小说的语言为“白话”之论系学术造假
语言是文学的第一要素。一部作品是文言小说、通俗小说,还是白话小说,完全由其语言来决定。
《辞海·文学分册》中“话本”条目云,“话本”“一般可分为小说、讲史两大类。前者多半为白话短篇,后者则多用浅近文言,初具长篇规模。”【4】
“浅近文言”是通俗小说的语言的典型形态,属于我国文学语言发展史中其中的一个阶段。作品中使用了部分白话和部分文言词语,文言词语的运用,是文人长期使用文言写作而养成的习惯使然。
通俗小说的语言之“通俗”是和文言小说语言的“艰深”相对而言的。文言,结构上除连绵词外是单音节词语,部分词语具有多音多义性,而通俗小说的语言运用了口语,但保留了部分文言词语,姑且称作“文白夹杂”;《金瓶梅》中有文言奏章的全篇引文,有适合某种礼仪场景的文言对话,又不时或多或少地使用文言词语;有些用典及文言词语冷僻少见,以致专家学者不能解释或解释错误。“说话”为了让听众听得懂和完全、迅速地理解接受,就必须运用纯粹的口头语,拒绝使用文言词语。以上论证说明:通俗小说之“通俗”,并不仅仅取决于语言的完全去掉“文言化”。
通俗小说的语言“文白夹杂”和“说话”使用的口头语“白话”大相径庭,不可等同视之。持“说话源流说”者对此视而不见,佯装不知,故意将通俗小说的语言定为“白话”,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
有错必纠。《辞海》言,“话本”短篇小说“多半为白话短篇”,此乃不实之词。
《警世通言》第一卷《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第一节云:
浪说曾分鲍叔金,谁人辨得伯牙琴?
于今交道奸如鬼,湖海空悬一片心。
古来论交情至厚,莫如管鲍。管是管夷吾,鲍是鲍叔牙。他们两个同为商贾,
得利均分。时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为贪,知其贫也。后来管夷吾被囚,叔
牙脱之,荐为齐相。这样朋友,才是个真正相知。这相知有几样名色:恩德相接
者,为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做相知。
此节文字运用“之乎者也”文言标志词,尚有文言词语:道、罪、以为、脱、荐等,岂能称之曰“白话”?
《二刻拍案惊奇》第一卷《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第一节曰:
诗曰:
世间字纸藏经同,见者须当付火中。
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
话说上古仓颉制字,有鬼夜哭,盖因造化秘密,从此发泄尽了。只这一哭,
有好些个来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十二年间乱臣贼子心事阐发,凜
如斧钺,遂为万古纲常之鉴。那些奸邪的鬼,岂能不哭?又如子产铸刑书,只是
禁人犯法;流到后来。奸胥舞文,酷吏锻罪,只这笔尖上边几个字,断送了多多
少少人。那些屈陷的鬼,岂能不哭?至于后世以诗文取士,凭着暗中朱衣神,不
论好歹,只看点头。他肯点点头的,便差池些,也会发高科、做高官;不肯点头
的,遮莫你怎样高才,没处叫撞天的屈。那些呕心抽肠的鬼,更不知哭到几时,
才是住手!可见这字的关系,非同小可。况且圣贤传经讲道,齐家、治国、平天
下,多用着他不消说;即是道家青牛骑出去,佛家白马驮将来,也只是靠这几个
字,致得三教流传,同于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岂可不贵重他?
此节文字不但有文言词语,尚且运用了“仓颉制字”、“孔子作《春秋》”、“子产铸刑书”、“朱衣神”、“青牛骑出去”、“白马驮将来”等典故,并未解释,岂能称之曰“白话”?
笔者选择的两篇小说的内容,都是“第一卷”、“第一节”,并非特意挑拣。
总而言之,短篇小说集《三言》、《二拍》各篇的语言为“浅近文言”,绝非“白话”。
长篇章回体小说的语言亦尽然,毫无二致。
引《三国演义》“曹操出场”一节文字为证:
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堵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
当头来到。截住去路。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须;官拜骑都尉,沛
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
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操幼时,好游猎,喜歌
舞,有权谋,多机变。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言于曹嵩。嵩责操,
操忽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作中风之状。叔父警告嵩,嵩急视之,操
故无恙。嵩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
叔父,故见罔耳。”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
荡。时人有桥玄者,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能安之者,其在
君乎?”南阳何颙见操,言:“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汝南许劭,有
知人之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
臣,乱世之奸雄也。”操闻言大喜。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都尉。初
到任,即设五色棒十余条于县之四门。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责之,中常侍蹇
硕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责之。由是,内外莫敢犯者,威名颇震。
后为顿丘令。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
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
事实善于雄辩。无论是短篇还是长篇通俗小说的语言绝非“白话”,“说话源流说”关于“通俗小说的语言是白话”的认定指鹿为马,违反事实,确系学术造假。
通俗小说的语言为“浅近文言”、“文白夹杂”,是有本之木,有源之水,与古代通俗文学的语言特征一脉相承。
相传产生于唐尧时的《击壤歌》云:“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汉高祖刘邦《大风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通俗易懂,又确有文言词语。
小说、故事亦具备这一特征
《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追日》: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
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西汉刘安《淮南子》·《嫦娥奔月》:
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而食之,得仙,奔入
月中,为月精也。
晋干宝《搜神记》·《干将莫邪》: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
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
大,告之曰:“‘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于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
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此后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
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
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砥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
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斤。儿闻之亡去,入山行歌。
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
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
即自刎,两手捧头与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子是尸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于汤镬煮之。”王如其
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瞋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
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客亦自拟己头,头复
堕汤中。
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
县界。
相对而言,小说《干将莫邪》的语言文言成分较重。
成书于南朝梁、徐陵编辑的“诗体小说”《孔雀东南飞》用语“文白夹杂”,如“伏惟启阿母”之“伏惟”,“留待作遗施”之“遗”“施”,“性行暴如雷”之“行”等等,以及“相”在文中的多种义项,都是文言残留的痕迹。(有入话、正话、结尾断诗的情况)
南朝任昉《述异记》·《牛郎织女》:
天河之东有美丽女人,乃天帝之女,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绡缣之衣,
辛苦无欢悦,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之夫婿。自后竟废织紝,
贪欢不归。帝怒,责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吴刚伐桂》:
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砍之,树创
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从以上引文可以看出,我国文学作品语言的发展阶段为:浅近文言——艰深、浅近文言并用——浅近文言——白话。
通俗小说的浅近文言是从文言向“白话”过渡的中间形态。
通俗小说和“说话”之语言分属于根本不同的两个阶段,从语言的发展史而言,“浅近文言”在前,“白话”在后,持“说话源流说”者却声称通俗小说的“浅近文言”是承袭自“说话”的白话,则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滚滚长江东逝水”,“大江东去”岂能倒流?
我国文学语言从古至清末是:文,用“文言”,诗词曲,用白话;而日常生活中口头交际完全使用白话,因此通俗小说作者使用白话为自然本能,可以脱口而出,流溢笔端,根本无需程门立雪,向“说话”学习白话。
通俗小说的语言是承袭自“说话”的论点为学术造假。
、 (二)、“说话”的结构形式是学术造假的产物
“说话源流说”标榜的“说话”结构形式为:开篇诗词——入话——正话(中间插入诗词)——结尾断诗,既无史料可以佐证,也与宋人所记抵牾,系学术造假的产物。
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小说讲经史》言及“说话”的结构和“词话”的说唱特点,其云:“与起令、随令、在时令,夹叙夹唱,词话中多有是也。”“令”:辞令,言辞;此指“说话”的内容“话”。“与起令”,即“得胜令”,又称“得胜头回”,
《辞海》解释之,“得胜头回”又名“得胜利市头回”,“因听说话者多为军人市民,故冠以吉语曰‘得胜’‘利市’”。(第277页)
故“说话”“开篇诗词”之说虚假,违背事实。
王古鲁先生《话本的性质和体裁》云:
短篇平话在诗词韵语之后,有时有着说话人特别交代的“权做个得胜头回”
(例见宋人话本《错斩崔宁》)。这原来是说话人用来开场聚众的。什么叫做“头
回”?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京瓦伎艺》云:“杖头傀儡任小三,每日五
更头回小杂剧,差晚则看不及矣。”“头回小杂剧”,似与过去的开场戏相似,所以
如果不是早五更去看,迟一些便看不到。因此,我们可以了解,“得胜头回”确是
拿来作为开场之用的。宋代京瓦伎艺用鼓乐聚众的,据《都城纪胜·商谜》条云:
“商谜,旧用鼓板,吹《贺圣朝》聚人。”因此,可以类推说话人开场时,也用鼓
板吹乐,因为吹的是《得胜令》,所以叫做“得胜头回”。 这种鼓乐,相当于过去
京戏中习用的开场锣鼓······【5】
“得胜头回”作用之一是用鼓乐声催促入场,告诉听众“说话”即将开始。
王先生进一步认为“在诗词韵语之后”即是“入话”之说是悖论,不可采信。
《话本的性质和体裁》写道:
而且经过一再查阅,看到凡称“权做个得胜头回”的部分, 实即指正话前的
故事(或正或反)而言,也符合这种叙述“可以沿长时间守候听众的作用。”因此
觉得篇首有诗词韵语,即入正话者,可以称“入话”,但严格说起来,不可以说,
这就是“权做个得胜头回”。【6】
可以知道,在正话之前,为了等待听众,附加叙述和正话相类或相反的故事,即“权做个得胜头回”。而“与起令”之“与”,其义中确有“等待”义项。《论语·阳货》:“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屈原《离骚》:“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王先生指出:“说话”开头为“权做个得胜头回”,并非“诗词韵语”,不可以称为“入话”。至于“篇首有诗词韵语,即入正话者”,严格起来说,也不可以称“入话”。“说话”的开始是“权做个得胜头回”,即先敲锣鼓,再“附加叙述和正话相类或相反的故事”,“得胜头回”即成为“说话”的常态。这种“附加叙述”怎能在念一首“诗词韵语”之后,再来一通锣鼓?显然,“说话”结构形式的第一个环节不是“开篇诗词”,而“入话”的形式为“得胜头回”。
“随”:随后、转入。“随令”指由“叙述和正话相类或相反的故事”过渡到“正话”的部分,即过渡语。“在时令”当指“正话”。
综上所述,“说话”的结构形式为:权做个得胜头回(与起令)——过渡语(随令)——正话(在时令)。
《梦粱录》记“夹叙夹唱,词话中多有是也”,特指“词话”,其为“元明说唱艺术之一”,并非指“说话”。说唱艺术有“弹词”、“扬琴”、“坠子”等,皆以唱为主。《梦粱录》所记“词话”以唱为主,则无需具有“开篇诗——穿插诗——结尾诗”的固定形式,当然,更未言及“说话”的固定形式也是这样。“说话”的特点完全在“说”。南宋《醉翁谈录》《都城纪胜》等著作,记述“说话”所用的词语尽是“讲论”、“说”、“谈”、“记”、“谓”、“讲说”者,并未用一个“唱”字。所谓“说话”的“开篇诗词——中间插诗——结尾断诗”的结构特征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两相比较,“说话源流说”宣称的“说话”结构形式与南宋时人所记并不契合,而时人所记应当真实可信,近代之人所言系无中生有。
“说话”并没有唐宋时的录音、记录传世,在上一篇文章中,笔者已据史料证明师徒间的授业方式,为师傅说“话”,徒弟听记,并不存在研究者想象中的有完整小说形式的“话本”私相授受。即使徒弟有文字记录,记的也是人物、地点名称,事件简单脉络,犹如“内容简介”,仅仅作为“备忘录”而已;王古鲁先生曾指出:这种“底本”语句欠通顺,有错别字,十分简略,根本不是给别人看的。一言而蔽之,研究者根本无法根据寥寥数语的“备忘录”推导出“说话”的结构形式。
既然这样,“说话”的结构形式是如何出笼的呢?
依据《梦粱录》的记载,“说话”的结构形式并不是“开篇诗词——入话——正话(插入诗词)——结尾断诗”,然而,完全符合这一结构形式的反倒是被称为“话本小说”、“拟话本小说”的通俗小说,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宣和遗事》、包括《三国志平话》在内的《五代史平话》、《清平山堂话本》、“三言”“二拍”,“四大奇书”等;这些通俗小说皆被刻印传世,白纸黑字,有案可稽。
这样,研究者就有了文章可做,即由“话本”“拟话本”小说的结构形式反推出“说话”的结构形式。
研究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蓄意将元明清文人创作的通俗小说冠以“话本小说”“拟话本小说”之名,再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将“话本小说”“拟话本小说”的结构形式套用在“说话”的头上。因为被利用来作出推论的是被定名为“话本”“拟话本”的小说,故以此反推出“说话”的结构形式亦然的结论,似乎顺理成章,不会引起世人的怀疑。通过刊行著作、鼓吹宣传,“说话”的“话本”也就堂而皇之地有了自己的结构形式:“开篇诗词——入话——正话(中间插诗)——结尾断诗”。
以上的论述是不是污人清白,“说话”的结构形式,是不是由“话本小说”“拟话本小说”的结构形式反推出来的呢?
请看王古鲁先生的论述:
我们可以把“入话”归纳成下列四种:(1)保持篇首诗词韵语即接入正话的,
长篇章回小说最初都沿用此种形式,短篇话本也多沿用。至于其他下面三种形式
则为短篇话本所特有的;(2)短篇除保持篇首诗词韵语,即接入正话一形式之外,
有时将这一首诗词或连用几首后,加以解释的;(3)在篇首诗词韵语之后,叙述
和正话相类的故事的。(4)在篇首诗词韵语之后,叙述和正话相反的故事的。以
上四种“入话”形式,不仅话本和拟话本(仿照话本体裁的短篇小说,称作拟话
本。)混合的短篇小说集,如《三言》(《古今小说》,后来改称《喻世明言》《警世
通言》《醒世恒言》三种的略称)以外,大体可目为拟话本的,即《二拍》(《初刻
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的略称)也是如此的。且第一种实即平话(即今所谓
白话小说)小说(不论长短篇),原来具有的篇首诗词韵语,对于最初拟话本的章
回小说也有影响的,我们知道最早的章回小说,都是如此的。鲁迅 《中国小说史
略》曾经指出长篇《五代史平话》的特点说“各以诗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终”。【7】
读了引文,就不难看出:篇首用诗词韵语“入话”的四种形式,无不是将“话本”、“拟话本”小说作为研究对象而总结出来的,无不是将“长篇章回小说”“短篇小说集”作为研究对象而总结出来的,而这些研究对象“话本”、“拟话本”无不是通俗小说。《中国小说史略》的论述,更直接更彻底地揭露了这一点,即由通俗小说《五代史平话》的特点得出“说话”“各以诗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终”的结论。
试问:持“说话源流说”者见过由说书艺人“说”出的、有“各以诗起,次入正文,又以诗终”结构形式的“话本”吗?按照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持“说话源流说”者能够拿出这样的“话本”吗?事实是这样的“话本”根本不存在,何以见到,何以拿出!既然如此,要从不存在的“话本”中总结出“说话的”结构形式来,就像要鸡雏生蛋一样荒唐可笑;无可奈何,唯有用“话本”、“拟话本”的结构形式来冒名顶替。
在上一篇文章中,笔者曾引用孙楷第先生《小说考证》中的内容。孙先生将三十五篇“话本”皆全文刊出,指出其均被《三言》《二拍》等通俗小说作为素材使用,并在“话本”文题和正文之间列出使用该素材的通俗小说的篇目名称。令人惊异的是数十篇“话本”竟然没有一篇具有一首诗词韵语,均是纯粹的“散文”。
“说话”的结构形式是“反推”出来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造假之事到此并没有结束。研究者如此做了手脚并不罢休,反而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诬称后世文人模仿话本的结构形式创作,才有了通俗小说。经过如此一番操作,“说话”是通俗小说之源也就名正言顺,成了主流定论。
“机关”被拆解,真相已大白。“说话”的结构形式是学术造假的产物,
所谓“后世文人模仿话本的结构形式创作”是捏造出来的“莫须有”之事;“开篇诗词——入话——正话(中间插诗)——结尾断诗”,完全是通俗小说作者的独创。
持“说话源流说”者制造了一起“仿写”冤假错案。通俗小说作者蒙受了不白之冤,应当得到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摘去通俗小说头上“话本小说”“拟话本小说”的帽子。
(三)、通俗小说对传统文化“以诗入文”“诗化叙事”的继承
通俗小说“开篇诗词——中间插诗——结尾断诗”的叙事结构,既然不是模仿于“说话”,就必然另有源头。
我国传统文化小说的创作有“诗化叙事”“以诗入文”的传统。
诗歌(包括赋、词、曲),是我国传统文化的主体之一,诗歌创作贯串于数千年的历史之中,其著作汗牛充栋,诗人多如星斗。“诗化叙事”已成为文学创作常用的手法,成为一种传统;明清通俗小说的创作中运用了诗歌,是对传统文化中的“赋比兴”“诗化叙事”的传承和发扬。
我国古代以诗、赋为核心、“以诗入文”的传统始于《诗经》的“赋、比、兴”。
《诗经·大序》:“故《诗》有六艺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赋:钟嵘《诗品序》:“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文心雕龙·诠赋》:“赋者,铺也,铺采 文,体物写志也。”比:《文心雕龙·比兴》:“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的一种写法。《论衡·商虫》:“同一祸败,诗以为咏。”
先秦《诗经》开创了“以诗起兴”开头的传统”。如《关雎》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起兴,奠定了叙事基础。《硕鼠》全文用“硕鼠”比喻统治剥削阶级。《氓》于诗间运用比兴手法,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自比忠诚于爱情却得不到氓的真心;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比身心受到折磨,氓爱不专一。屈原《离骚》:“既替余以蕙茝”以蕙茝(兰花、香草)比喻高尚的品德。“众女嫉余之娥眉兮”以“众女”比喻谗谄之小人,以“娥眉”比喻君子。“鸷鸟之不群兮”以“”鸷鸟比喻君子。“鸷鸟凤皇,日以远兮”以“鸷鸟凤皇”比喻君子。汉高祖刘邦击筑而歌的《大风歌》起兴于“大风起兮云飞扬”句。汉乐府《孔雀东南飞》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开头,中间以诗叙事,以“多谢后世人,戒之甚勿忘”结尾,形成“起兴——叙事——总结”的诗化结构。“托物言志”成为我国诗人常用的写作手法,以唐为最。晋代干宝志怪小说集《搜神记》,其故事的结尾多用“诗赞”,《韩凭夫妇》用的是“乌鹊双飞,不乐凤凰”。南北朝时期《燕子赋》用“凤凰辞凤阙,燕子别乌衣”起兴。
唐代诗歌中大量使用“托物言志”的手法,是对《诗经》“赋比兴”手法的传扬。
“诗化”叙事,以诗的语言叙述故事,也就是“诗体小说”。最早也出现于《诗经》。《氓》叙述一位女子从订婚到婚后身心受尽折磨的悲惨故事。《诗经》中尚有较多的“小小说”。《楚辞》《离骚》、韵文《渔父》。汉乐府民歌《东门行》、《妇病行》、《十五从军行》、《焦仲卿妻》、《羽林郎》等,皆是“诗化”叙事的“诗体小说”。最著名者唯《焦仲卿妻》,即《孔雀东南飞》。选自《后汉书·烈女传·董祀妻》的《悲愤诗》,是蔡琰的自传体叙事诗,叙事、抒情紧密结合,富有艺术魅力。《北朝乐府》·《木兰诗》状写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至唐,叙事诗数不胜数,如杜甫《北征》、“三吏”“三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牧《阿房宫赋》。白居易《长恨歌》、《琵琶行》。
“以诗入文”亦是我国小说创作的优良传统。
唐初张鷟通俗小说《游仙窟》,“语言采用通俗的骈体,辞藻浮艳,韵、散文夹杂,间用民间俗语、谚语”,其中“韵文”当是诗体。由此可见,通俗小说的结构符合古代“诗化叙事”的规格,其产生的时间远超唐末才有的“说话”;岂能说通俗小说的结构“全部承袭自说话表演的固定程式”?唐白行简所著传奇小说《李娃传》、元稹所著《莺莺传》与“说话”同期产生,皆采用诗句结尾。发现于敦煌的变文抄本是说唱体文学作品,讲唱结合,韵散相间结尾有诗。俗讲:古代寺院讲经中的一种通俗讲唱。其产生于汉末、魏晋,流行于唐。俗讲所用的底本,称“讲经文”。另有一种“押座文”,也用于俗讲,是在正式开讲以前所唱,以使听众安静下来。变文也使用了“诗化叙事”、“以诗入文”的手法。
元明清通俗小说亦多具有“诗化”结构。《三国演义》用“滚滚长江东逝水”词句开篇,效法《诗经》的起兴。中间写战争场面用“十万貔貅十万兵”,学习汉乐府用诗强化场景的技巧。用“鼎足三分已成梦”一句作结,亦是对“三国争斗”的最终宣判。《水浒传》开头之“诗曰”和汉赋的“序诗”相似。
从远古至明清,我国传统文化的文本“诗化”叙事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脉络,有一条十分清楚的联系紧密的发展轨迹。
论证至此,可以得出结论:元明清通俗小说的“开篇诗、中间插诗、结尾用诗”的结构,直接继承了《诗经》、汉乐府、魏晋南北朝至唐宋的“诗化叙事”“以诗入文”传统。
这种传承与“说话”风马牛不相及。
笔者在上篇文章中将《孔雀东南飞》《木兰诗》定为“诗体小说”,提议在《中国文学史》编纂中应当将“诗体小说”列有专章论述。
“诗体小说”之名不是笔者杜撰。
《辞海·文学分册》在“文学的种类和体裁”中言:
叙事诗的一种。用诗的形式写成的小说。它与小说一样具有人物性格及其发展
的具体细致地描绘和完整的情节结构。著名的诗体小说如拜伦的《唐璜》、普希金
的《叶甫盖尼·奥涅金》 【8】
以现代对小说的定义、写作手法来核验《孔雀东南飞》、《木兰诗》等,其哪一点不符合标准?外国有“诗体小说”,我国早在其千余年前就有之,广为流传,却熟视无睹,拒不承认,此种数典忘祖、甘愿自我“矮化”的行为令人不解。
三、源流体系“说话—话本—通俗小说”是学术造假的产物
持“说话源流说”者宣称:原生话本,忠实记录了口头说话,“说话—话本—通俗小说”源流体系中,话本是口头说话转向书面小说的关键中间状态,后世文人模仿话本形式创作,才有了通俗小说。
“话本”是“说话源流说”的“通灵宝玉”、“阿喀琉斯的脚踵”。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阿喀琉斯,只要被射中脚踵就会死亡。为了更彻底地推翻“说话源流说”,就飞箭射向“说话源流说”的“阿喀琉斯的脚踵”。
持“说话源流说”者故弄玄虚,赋予“话本”虚假的含义,混淆视听,妄言“原生话本,忠实记录了口头说话”。这种认定本末倒置,颠倒了事物产生的先后顺序。不是先有“说话”,记录了“说话”的内容,才有“话本”,而是先有“话本”,“说话人”照本宣科,才有“说话”。这绝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说书艺人并不是神人,也并不具有什么特异功能,可以不需要底本,随心所欲,信口开河,随时随地即刻编纂出人物众多、事件完整、结构严谨的故事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话人讲史,需要史籍;讲经,需要经书;讲小说,需要小说文本。无论是“看”来的,还是“听”来的,必须做足了功课,做到腹中有货,才能说“话”。这种“看”来的、“听”来的就是底本。
《辞海·文学分册》中“话本”条目云:“宋元间说话人演讲故事时所用的底本,话是故事。”其强调“话本”是“说话人演讲故事时所用的”,而不是“说话人演讲故事时所产生的”。所谓“话本”就是底本。
“话本”即使是说书艺人说讲内容的“忠实记录”,其本质上仍是“底本”;犹如官员依靠文稿作报告,被录音整理出来的“话本”,其本质上仍然是原先写定的文稿底本。
文学史中有案可稽的“耳录”成书的案例,当属清末的《三侠五义》。
准备撰写《三侠五义》者寻找不到《包公案》文本,无奈出此“耳录”之下策。
胡适先生《三侠五义》序指出:从《龙图耳录》和《三侠五义》的故事题材来看,《三侠五义》“有因袭的部分,有创造的部分。大概写包公的部分是因袭的居多,写各位侠客的部分差不多全是创造的”。
《龙图耳录》即“耳录”说书艺人石玉昆所讲说的明人所著的《包公案》,又创作出《三侠五义》,而其“写包公的部分是因袭的居多”,就证明耳录的“话本”忠实于底本的《包公案》。
这虽是个案,但由此可见,即使照录说书人的“话”,这“话”仍为原有之文字“底本”。
持“说话源流说”者,将发现于敦煌的“变文”唐人抄本当作符合自己定义的“话本”,来支撑自己的论点,但是,“说话”是依附于文学作品这棵参天大树上的藤蔓,即说书艺人使用的“底本”皆是文学作品。这些所谓变文类“话本”本本皆有出处,都是说讲者为了吸引听众从文学著作中借用来,都是有“底本”的;如同艺人石玉昆所讲说的《龙图公案》就是明人小说《包公案》一样。《目连救母》出于竺法护所译《佛说盂兰盆经》,《伍子胥变文》出于《吴越春秋》,《秋胡变文》出于汉刘向《烈女传》,《董永卖身葬父》出于魏晋志怪小说集《搜神记》·《孝子传》,《捉季布传文》出于《史记·季布列传》······
《西游记》中孙行者、行者孙、者行孙都是孙悟空一个人,同样,“话本”和“底本”是对同一个事物的不同称呼,二者完全是同义词。
持“说话源流说”者所定义的“话本”乃水中月、镜中花,虚幻也。被吹嘘的“源流体系”如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那种想象中的“话本”根本不存在,何以“模仿”?
“话本小说”、“拟话本小说”等名词是近代持“说话源流说”者所发明。
不妨甄别一下被定为“话本小说”的《三国志平话》、《宣和遗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是否名副其实。
《三国志平话》被定为“讲史话本小说”,既然如此,就应当重在讲说三国历史,然而事实为反其道而行之。
其内容优先选取猎奇、打斗、神魔、因果报应故事。全书计三卷。第一卷:开篇即是“司马仲相断阴司公案”。汉高祖冤杀韩信、彭越、英布,三人地府告状。阎罗委派司马仲相审理,判决韩信转世为刘备、彭越转世为曹操、英布转世为孙权,三分汉室天下以报前世怨仇;汉高祖转世汉献帝,吕后转世伏后,受三国群雄折辱以偿还旧债。这一开篇是全书的总纲,所有历史变迁不在源于政治、经济、社会矛盾,而是前世因果报应。
将人物神魔化:诸葛亮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张飞遇神仙传授武艺。
《三国志平话》俨然是一部志怪小说。
再看《宣和遗事》。《辞海·文学分册》言其“多取材于旧籍”、“按年演史”、“为节录成书”,证明其写作素材的采掇方法是“查阅、依据各部史籍”或其它旧籍,从内容上说与“说话”无涉。同时,宋江聚众梁山泊反对朝廷,起义军最终被张叔夜率官兵镇压,宋代说书艺人应当害怕胆寒,而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讲说“水浒故事”,也就是说社会上并没有“说”水浒故事的“话”。
《宣和遗事》的成书与“说话”毫无瓜葛。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呢?
未见有“说话”说“三藏取经”故事的史料记载。
“三藏取经”之事发生在唐代,而在其二百余年前就有僧人前往印度取经。孙悟空的人物形象有原型。汉代画像石刻有“猿猴助人”的叙事描绘。唐代《独异志》中则有“猴行者”的故事。汉代及以后的朝代著作中的游侠叙事,对取经路上降妖除魔的描写有一定的影响。这些素材及启示加上作者幻想虚构,则促使了《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生成。
此三部通俗小说的成书与“说话”没有必然联系,岂能被冠以“话本小说”之名?
如果因为此三部小说名称使用了“平话”“诗话”之类的词语,就判定其为“话本小说”,也难以服众。《宣和遗事》根本不用之,而《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又名《大唐三藏取经记》,《清平山堂话本》总名《六十家小说》,这又如何解释?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宣和遗事》、《三国志平话》产生于南宋 、宋元之际、元,说明宋时已出现了长篇通俗小说。
通俗小说全被冠以“话本小说”的称谓,乃名不符其实。《辞海·文学分册》称之为“话本小说”,误也;把诸“话本小说”归入“通俗小说”专题内,然也。
再检验一下源流体系的逻辑推理。
持“说话源流说”者的逻辑是:“说话”——产生“话本”——后人模仿“话本”结构形式创作,产生通俗小说。源流体系逻辑推理的形式是“三段论”。
“说话”、“话本”是“源流体系”逻辑推理的“大前提”、“小前提”,而“源流体系”对于“话本”的产生、词义认定荒诞不经,即中心环节“小前提”错误,当然其“三段论”逻辑推理不能成立。
“说话”的“源流体系”是学术造假的产物。
四、“衍生说”的荒诞和造假
“‘说话’门类与通俗小说题材对应关系”言:“说话”四家可以衍生出各自对应题材的通俗小说来。此乃天方夜谭而已,亦是造假的产物。
《辞海》谈“题材”之定义:
“文艺作品的内容要素之一。即作品中具体描写的、体现主题思想的生活事件
或生活现象。它来源于社会生活,是作者对生活素材经过选择、集中、提炼、加
工而成的。作者选择什么题材,如何处理题材,取决于他的创作意图和所要表现
的主题,受其阶级立场、世界观和社会实践的制约。”【9】
显而易见,题材的选择绝不受前人文艺作品的制约。
白话小说的题材的选择与“说话”没有必然的联系,反倒是“说话”的题材是由它所选择的底本——文学作品的题材来决定的,如“讲史”“讲经”“讲小说”的题材完全取决于史书、经书、小说文本的题材。
这再一次暴露出这样的现象:“说话源流说”的立论总是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一)“拟话本”小说的题材取决于所取素材的题材
“说话源流说”妄言:“说话”之小说:(烟粉,灵怪,公案,朴刀,杆棒)衍生出明清短篇白话小说。如世情、公案、英雄短篇(《三言》《二拍》等拟话本)。
“拟话本”《三言》《二拍》等都有“本事”,即有“用文字扼要叙述小说基本故事内容”的蓝本。如《二拍》的作者凌蒙初就毫不讳言,揭示《三言》冯梦龙的“选辑诸本”而加工成书的事实,“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宋元旧种,亦被搜楼殆尽”。凌氏亦坦心置腹,直言《二拍》的故事为“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
如王国维先生所言,“宋之小说,则不以著述为事,而以讲演为事”,坊间文人因为“说话”提供底本而创作小说。元代废止科举考试,致使文人将精力投入到戏曲、小说的创作中。“拟话本”的“本事”不是“说话源流说”所认为的“话本”,而是文人创作的小说。
王古鲁先生对《二拍》有深入的研究和解读,列表显示其各篇小说的“本事”。笔者仅取“公案”类为证。
全书四十卷,“公案”者计十二卷。
卷一:《古今图书集成·博物汇编·神异典》一零六卷《佛经部纪事》四引《金刚持验》。
卷四:岳珂《桯史》、宋洪迈《夷坚志补》卷八《真珠族姬》条。.
卷十:《齐东野语》卷二十《莫氏别室子》条。
卷十二:宋洪迈《夷坚支庚》卷十《吴叔姬严蕊》条,《齐东野语》,《情史·严蕊》条。
卷十三:宋洪迈《夷坚志补》卷十六《嵊县山庵》条。
卷十六:出处不明
卷十八:出处不明
卷二十一:出处不明
卷二十五:《九朝野记》。
卷二十八:明冯梦龙《智囊补》。
卷三十五:《情史·吴松孙生》条
卷三十八:出处不明。【10】
所谓“出处不明”者,当然亦皆出于“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
应当说《二拍》的内容涵盖了“说话”四家之一“小说”的种类:烟粉,灵怪,公案,朴刀,杆棒。《二拍》“公案”者之题材,完全取决于所取材的文学作品的题材,以此类推,其他题材的各卷的情况亦然。
《三言》既然是“选辑诸本”而成书,其各篇故事的题材取决于所取素材的“宋元旧种”的题材,除此而已,岂有它哉!
孙楷第先生《小说考证》中列举的数十篇作品被《三言》《二拍》“选辑”“戏取”,当然这些作品的题材则被因袭矣。
古代“朴刀、杆棒”类的小说之一为武侠小说。
汉代人所作小说《燕丹子》写“荆轲刺秦王”的故事,荆轲,武侠也。作为武侠刺客,,《战国策》尚记有“聂政之刺韩傀”“专诸之刺要离”也。唐裴鉶著有《昆仑奴传》《聂隐娘传》等。
《辞海》记《聂隐娘传》,云:
传奇小说。唐裴鉶所作《传奇》中的一篇。写聂隐娘从一女尼学得异术,后
助陈许节度使刘昌裔脱险的故事。描写剑侠神出鬼没的行动,颇多荒诞之处,对
后世同类作品很有影响。【11】
“对后世同类作品很有影响”的是前人所著的武侠小说文本,而不是“说话”。
“说话”衍生出“拟话本”小说之论,谎言也。
(二)历史演义和“英雄”小说之源並非“说话”
“说话源流说”妄言,“说话”之讲史繁衍出长篇章回体“历史演义”及“英雄”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等。
1、历史演义源于民族的“重史”传统及避祸意识
中华民族有官修史书的制度。各朝代皆设有“史官”。有的朝代动用大量的人力财力、耗尽多年的时间为前朝修史。
中华民族有民修史书的美德。魏晋南北朝中原文人写史蔚然成风,宋代欧阳修对其编纂的《唐书》、《五代史》腹诽之,不以为然,立志重修。其主修的《新唐书》和独修的《新五代史》,被列入“二十四史”。
春秋战国时期,有史籍:《左传》、《国语》、《战国策》等。
二十四史乃历代朝廷所指定的纪传体历史著作。《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称为“四史”。宋代加《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新唐书》《新五代史》,合称“十七史”。明代加《宋史》《旧唐书》《旧五代史》,即称“二十四史”。
府、州、县皆有“地方志”。
历朝历代都有文人挥毫著作,记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人物、风俗等史实,作为正史的补充,这种著作被称为“笔记”,俗称“野史”。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此等思想意识,已经融化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中,形成固有的重史的制度和传统。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至于今,上下五千年,中国历史延绵不绝,甲骨文记事,数十部史书记史,这在世界历史上独树一帜,,这是中华民族的骄傲。热爱中华,铭记历史,是中国人的基因传承,也是中华民族“大一统思想”产生的基础。
其一,中华民族文人有用文学作品反映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本能。
我国历史上第一部个人专著诗集《楚辞》,作者屈原在《天问》中保留了许多历史人物和神话传说的资料,这些资料堪称中华民族的一部远古史。西汉刘向著《说苑》,分类纂辑先秦至汉代的史事,杂以议论。又著《新序》,采集舜、禹至汉代史实,分类编纂。贾谊渡湘水作赋《吊屈原文》以自喻其政治上的不得志;作《过秦论》。东汉王逸作《九思》哀悼屈原。晋葛洪著《西京杂记》,所记多为西汉长安遗闻轶事。东晋王嘉著《拾遗记》,前九卷记自上古庖牺氏、神农氏以迄东晋各代异闻。唐薛应弱著《集异记》,多记隋唐两代奇闻异事,间杂文人佚事。唐李肇著《唐国史补》,记载唐开元到长庆一百多年间的史事。宋苏洵作《六国论》,阐述六国灭亡的原因在于“赂秦”。宋欧阳修《伶官传序》分析后唐庄宗李存勖兴邦亡国的原因,告诫北宋统治者吸取历史教训,防微杜渐,励精图治······
不但散文讲史,而诗、词、曲亦然。
《诗经》《诗·大雅》·《大明》:叙写周王季与太妊的结合,乃生文王,文王娶太姒,生武王。《緜》:叙述文王祖父古公亹(men)父始迁于岐及其定居、发展的经过;《生民》:写周代始祖后稷出生的神异事情,周代早期的生产情况反映;《公刘》:写周族首领公刘自邰(tai)迁豳(bin)、初步定居发展农业的情景。四篇同为叙述周代开国历史的诗篇,有一定史料价值。
唐李商隐,“在政治上,对当时藩镇割据、宦官擅权的局面感到不满,常以诗歌揭露批判时政,所作‘咏史’诗以讽”。
宋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其二,血腥残酷的“文字狱”逼迫文人不得不选取历史题材写作。
《史记·屈原贾生烈传》曰:“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屈原的遭遇,使楚之文人皆“莫敢直谏”,而这种恐惧弥漫于整个封建时代。在以后的两千年中,流放已是轻松、幸运之事,罹难于“文字狱”,动辄则是砍头、株连九族,血流成河。
元代虽不像明清时期有明确的“文字狱”的罪名,但因文字而获罪的情况确实存在,南宋遗民写诗文怀念故国,涉及对现实不满,或统治阶级认为有“谋反”“谤讪”的倾向而遭迫害。
明朝“文字狱”惨烈,牵连人数众多。明初朱元璋时期“表笺之祸”,臣子奏章、贺表中文字被曲解为对皇帝的讽刺,导致作者及相关官员被诛杀,甚至波及家族。朱元璋做过和尚,1352年参加过红巾军,因此忌讳“贼”“光”“秃”的同音字及有类似含义的字样。《贺厅寿衣》中有“垂子孙而作则”,《谢增奉表》有“作则垂宪”,《贺冬至表》有“仪则天下”,《正旦谢表》有“取法像魏”,朱元璋把“取法”曲解为“去发”,《万寿贺表》有“体乾法坤,藻饰太平”,“法坤”被曲解为“发髡”,“藻饰太平”被曲解为“早失太平”;《贺表》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光”“则”犯了忌讳。大臣为皇帝歌功颂德,拍马屁而拍掉了自己和家人的脑袋,虽太荒诞,但却是铁的事实。方孝孺拒绝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被凌迟,株连“十族”,包括门生故吏,计800余人殒命。虽为政治斗争,也带有“文字狱”的特征。明初,朱元璋诛杀功臣,胡惟庸、蓝玉、李善长、冯胜、傅友德等相继被杀,仅胡、蓝两案株连数万人。中后期,也有功臣被处置。在此类大案中,会通过审查涉案者的文书、书信等寻找罪证,文字成为罗织罪名的工具之一。元末人瞿佑所作《翦灯新话》,在正德七年被官方发文列为禁书。即使是印书,则诚惶诚恐,则胆战心惊,遑论著书。万历中,沈德府购得《金瓶梅》刊印本,时人劝其应梓人之求,刊印《金瓶梅》“可以疗饥”,沈氏严词拒绝,曰:“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置对,吾岂以刀锥搏泥犁哉!”“阎罗究诘”仅是托词,是指害怕官府追究,因为官府发布公告收缴淫秽书籍,“敢收藏者,全家杀了”。
避祸,是早期长篇通俗小说《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宣和遗事》《三国志平话》选择历史题材的重要原因。
宋欧阳修主张“文以载道”“文道合一”,反对言之无物的虚浮文风。文人著作不是无病呻吟,而要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抒发情感,甚至揭露罪恶,抨击时政,选择历史题材写故事,则可以借古讽今,指桑骂槐,吐胸中之磊块。千百年来,选择历史题材写作成为中国文坛的一大特色。《金瓶梅》“指斥”明朝之“时事”,“寄意”明朝之“时俗”,“骂尽”明朝之“诸色”,却给故事裹上了宋朝的外衣。
不能不提到“四大奇书”。
三部通俗小说的作者在前边“蹚雷”,“地雷”没有爆炸,安然无恙;“四大奇书”的作者则踩着其脚印,步其后尘,分别选择了与之相应的题材、相应的事件进行写作。我国历代的文人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古训作为信条,笔耕不辍,“四大奇书”的作者亦不例外,赍志立言。其作者心高气傲,才富五车,对前三部小说并不认可,认为其写作水平不过尔尔,完全可以超越,由于这种心态的激励,气势如虹,呕心沥血,创作出伟大的通俗小说,作品流传于世,名号载入史册。
《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宣和遗事》《三国志平话》等著作的真实身份为通俗小说,被定为“话本小说”,是一起冤假错案,必须平反;在其百年、数百年后的“四大奇书”与三部小说有一定的关系,但与“说话”毫无交集,又岂能戴上“话本小说”的帽子?
历史题材的写作衍生于“说话”四家之论,谎言也。
2、英雄小说源于神话
小说起源于神话,则通俗小说亦起源于神话,而神话的真谛就是英雄崇拜,这种崇拜延续至今,经久不衰。
我国古代有着丰富的神话故事,如:盘古开天地,有巢氏构木为巢,燧人氏钻燧取火,黄帝战蚩尤,女娲补天,鲧禹治水,夸父追日,羿射九日,精卫填海······盘古,有巢氏,燧人氏,黄帝,女娲,鲧,禹,夸父,羿,精卫······这些人物皆是我国远古时期战天斗地、与大自然作斗争的英雄。
马克思指出:
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
象化;因而,随着这些自然力之实际上被支配,神话也就消失了。【12】
俄高尔基言:
我们完全可以认定:古代“著名的”人物乃是制造神的原料,——赫尔古列士、
“劳动英雄”“万能家”,最终被擢升到奥林比山上,归入诸神之列。在原始人的观
念中,神并非一种抽象的概念,一种幻想的存在,而是一种武装着某种工具的完全
现实的人物,神是某种手艺的能手,人们的教师和同事。【13】
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就不可能强盛伟大,就不可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森林法则”的本质为弱肉强食,弱者只能被列在强者宴席桌上的食谱中。
刘禹锡《蜀先主庙》诗云:“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在历史的长河中,我国有为实现民族“大一统”伟业而奋斗不息的英雄,有抵抗外辱流血牺牲的英雄,有变法改革除旧布新的英雄,有反对压迫揭竿而起的英雄,有伸张正义为民请命的英雄,有呕心沥血创造发明的英雄,有尽心尽职埋头苦干的英雄······
各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英雄。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百万个英雄的事迹被载入史册,人民的心中矗立着“凌烟阁”、纪念碑,人民英雄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崇拜英雄,歌颂英雄是中华民族亘古不变的优良传统。历史上不乏歌颂英雄的文学作品。中国人民不以成败论英雄,项羽兵败垓下,身死乌江,唐杜牧、宋李清照皆写诗赞叹。李清照诗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崇拜英雄,歌颂英雄,是为了完成英雄未竟的事业。
马克思说:
在这些革命中,使死人复生是为了赞美新的斗争,而不是为了勉强模仿旧的
斗争;是为了提高想象中的某一任务的意义,而不是为了回避在现实中解决这个
任务;是为了再度找到革命的精神,而不是为了让革命的幽灵重新游荡起来。【14】
学习英雄,以英雄为榜样,奋力拼搏,励精图治,创造一个新时代的新场面,是每一个时代的共同行为。今日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需要千千万万个新的英雄。
历史和英雄紧密相连,不可分离。当我们讲述神话中的英雄,就是讲述远古时期的历史,当我们讲述统一六国的秦始皇,就是讲述先秦时期的历史······
通俗小说写英雄,源于神话。
所谓英雄题材的通俗小说衍生于“说话”四家之论,谎言也。
(三)明清“神魔小说”之源是古代神话、“志怪小说”
“说话源流说”妄言:“说话”之说经、说参请(讲佛经、神异故事)繁衍出“神魔小说”,如《西游记》、《封神榜》等。
我国汉代即产生了神怪灵异小说,或称志怪小说。如:汉刘向《列仙传》,东汉郭宪《洞冥记》,汉东方朔《神异经》等。
魏时,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建立晋朝,铲除曹魏势力,5000余名年轻才俊文人被一批一批地杀掉;晋是古代知识分子被杀死亡率最高的时期之一,所谓“同日斩戮,名士减半”。文化偶像何晏、夏侯玄、邓飏、丁谧、毕轨、李胜等被灭族,谁在读书人中有影响力就杀掉谁,一片白色恐怖。文人只得转身研究玄学,或撰写志怪小说。魏晋南北朝就成为志怪小说的爆发期。晋张华《列异传》、晋葛洪《神仙传》,东晋王嘉《拾遗记》,东晋干宝《搜神记》,六朝《搜神后记》,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南朝宋郭季产《集异记》,南朝齐祖冲之《述异记》,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
佛教于西汉汉平帝刘衎朝间、即公元1——5年间传入我国,然而早在三百余年前已有《列仙传》,《洞冥记》《神异经》等描写神仙的作品问世。
唐代李世民命房玄龄主编的《晋书》,是正史“二十四史”之一。因史料缺乏,编著者从各种杂史、野史、笔记小说中搜集资料,《搜神记》《幽明录》中一些荒诞之谈也被收录,《晋书》记述了大量的神怪异闻。如记述干宝写作《搜神记》的原因:干宝之父死后殡葬,其母将夫之爱妾推入墓中掩埋。多年,其母死,干宝将父母合葬。掘墓,见父之爱妾正眠,面目如生时。叫醒之,其言丈夫虽死,亡灵不散,于外面摄取食物与己,食之,得不死。
清编修的《四库全书》评价《晋书》,“忽正典而取小说”,文人王鸣胜《十七史商榷》讥讽之“好引杂说,故多污秽”。《晋书》被戏称为“魔法禁书目录”。
“志怪”是我国文学创作的惯用题材,同样,“避祸”成为选取“志怪”题材的原因之一,各朝代“志怪”的作品源源不绝,《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西游记》《封神演义》正是此类作品,继承了历史“志怪”的传统,有何理由说它们必定是“说话”的衍生物呢?
所谓神魔、志怪小说衍生于“说话”四家之论,谎言也。
综上所述,“说话源流说”所列举的各种作品的题材,在“说话”产生之前则早已存在,成为历史的陈迹,千余年后的说书艺人却被鼓吹为各种题材的创造发明者,岂不谬哉!
五、驳“集体创作说”
“说话源流说”妄言:“说话”是代代艺人集体加工的口头文学,早期的通俗小说(如《水浒传》《三国演义》)都带有累积型成书特征,历经数代艺人口头演绎,不断增饰,再由文人写定;这一特征完全继承自“说话”艺术。“四大奇书”具有“集体创作”属性。
这就是“集体创作说”。
此说之本质,仍是篡改“话本”之词义。持是说者总是顽固地认为“话本”是说书艺人“说”出来的,认为“四大奇书”使用的素材是说书艺人“创造”积累出来的,。
说书艺人说“话”需要“底本”,这种底本是文人创作的史书、经书、小说等文本,或是民间流传的故事,无论其“说”与不“说”,此类文本、故事客观存在;岂能够妄言说书艺人创造和“累积”了此类素材?既然此类素材是客观存在的,则通俗小说作家使用这些素材写作天经地义,与说书艺人有何关系?
“四大奇书”的创作,使用了其它三部通俗小说曾使用过的素材,这些素材又与说书艺人有何关系?“四大奇书”又为什么就是“民间艺人集体创作”的作品?请记住:民间说书艺人不是造物主。
如果“集体创作说”不是谬论而是真理,则世界上包括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在内的所有的著作皆为“集体创作”。
如果“集体创作说”不是谬论而是真理,则世界上现存的所有思想意识、伦理道德、事物的定义等等统统需要推翻,统统需要重新来一遍,世界将迎来一场史无前例、腥风血雨的大动荡。
仓颉发明了文字,拍案而起,宣告自己是天下所有著作的作者。秦始皇从陵墓中爬出来,大喊大叫:老子统一六国,统一度量衡,字同文,车同轨,实行郡县制,司马迁才能有写《史记》的秦朝史料,老子是《史记》的作者。项羽高呼:是我消灭了秦王朝的主力,刘邦才得以建立汉朝,我是“汉高祖”。秦桧大呼冤枉:杀岳飞是徽宗皇帝的命令,君命难违,让我站起来·····
“集体创作说”完全否定了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否定了个人的主观行为。按照这种理论,世界上不应有领袖、将军、科学家、教授、建筑家、戏剧家、歌唱家······因为他们的事业绝不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所能进行和完成的,而和千千万万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记得曾有“千人糕”的故事。蒸一块糕,需要米,米是农民种植的,有育种者、耕地者、播种者,灌水者、施肥者、收割者、碾米者······尚有造锅者、造笼者、砍柴者、挑水者、烧火者······数也数不清。事实确是如此。
但是,散布“集体创作说”者偷换概念,把“蒸糕者”偷换成“食材的来源”,把“作家”偷换作“素材的来源”。他们忘记了这样的事实,如果没有蒸糕者,则米还是米,就永远不会有糕;即使有着丰富的素材,如果没有作家的创作,就永远不会有“四大奇书”;他们忘记了这样的事实,定义概念都有各自的唯一的中心词,确定了中心词“蒸糕者”“作者”之后,就排除掉“食材的来源”“素材的来源”等非中心词。
天下素材浩如烟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自由取舍,不受律条制衡,不受道德约束。“君子善假于物也。”在世界文坛中,哪一个作家不实行“拿来主义”,根据需要欣然使用现有的外来的素材进行创作?
古希腊悲剧作家欧里庇德斯以希腊神话“美狄亚”创作悲剧《美狄亚》,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以希腊神话“俄狄浦斯”创作悲剧《俄狄浦斯王》,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英国诗人雪莱分别以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创作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和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
顾尔希坦《论文学中的人民性》曰:
歌德的《浮士德》,是根据中世纪的民间传说而写成的。但是歌德用独创的改
写方法,处理了这个古老的传说,并且将人类思想的整个丰富的富源,都加进到这
个传说当中去了······普希金当乡居的放逐时间,常在漫长的冬夜中听阿林娜·
罗的翁诺夫娜讲故事,这些故事后来被他用笔写出来,成了我们诗歌中的珠宝,以
全部丰富的诗意的语言在闪耀光辉······主要的还是想像上的。但是他在自己不
朽的作品里面为俄国和俄国各阶层的人民,作了一幅广阔的图画······【15】
歌德是世界闻名的伟大作家,其《浮士德》被定性为“独创”。
普希金取材民间故事,创作了《鲁斯兰和柳德米拉》;听故事,尚创作了《金鱼和渔夫的故事》《沙皇萨尔丹的故事》《牧师和工人巴尔达的故事》《金雄鸡的故事》。普希金被称为世界闻名的伟大的诗人,其作品被赞誉为“诗歌中的珠宝”“闪耀光辉”,会永远“不朽”;俄国人民以普希金为骄傲。
外国并没有诬称相关作家不是“独立”写作、其作品是“集体创作”的产物。
我国古代取材于他人的作品创作出新作品的现象亦屡见不鲜。
南宋吴自牧《梦粱录》部分取材于淳祐、咸淳两部《临安志》,元石君宝、薛近兖取材于传奇小说唐白行简《李娃传》创作出戏曲《曲江池》、《绣襦记》。明代戏剧作家汤显祖取材于传奇小说唐沈既济《枕中记》、唐蒋防《霍小玉传》,创作出戏曲《邯郸记》《紫钗记》。 金董解元取材于传奇小说《莺莺传》,创作出戏曲《西厢记》。清吴敬梓取材于五代严子休《桂苑丛谈》《崔张自称侠》条创作出《儒林外史》张铁臂的故事,清蒲松龄取材于唐张读《宜室志》数条故事创作《聊斋志异》······
无度不丈夫。古人并未攻讦相关作家没有“独立”创作的能力,并未指斥其作品是“集体创作”的货色。持“说话源流说”者不惜歪曲事实,信口雌黄,污蔑地下亡灵。
有比较才有鉴别。古今中外之态度有着云泥之别,同时也正误立判。
请不要忘记,通俗小说的作者并非绝对要依赖已有的素材写作,他们还有一个杀手锏,那就是虚构,“四大奇书”中的大量人物、故事的塑造、叙述使用了虚构的手法。
“集体创作说”可以休矣!
六、“说话源流说”的严重危害性
“说话源流说”被奉为圭臬,成为现当代古典小说研究、古代文学史的主流定论,犹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其制造了一起冤假错案,我国优秀的传统文化首当其冲,遭受损害,伟大的作家被诋毁,伟大的作品被贬低。
“说话源流说”大搞造神运动,大肆吹嘘,将“说话”和民间艺人捧到了九天云霄之上。
“不为世重”、被元代官府多次“禁除”的“说话”,千百年后却实现了大逆袭,咸鱼翻身跳过了龙门,成了通俗小说的起源;“瞽者,农民,市民,良家子弟”,没有说书资质,没有“营业执照,为了谋生而滥竽充数,做了“说书艺人”。这些文化水平低、缺少才情的“说书艺人”竟然可以左右文坛,引领文人,创作出新的文艺样式,成为文人效法学习的样板;自然也就立下了不世之功。
“说话源流说”竭尽造谣诋毁之能事,将明清作家与“通俗小说”打入暗无天日的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其推翻了“通俗小说出自文人雅作”、“通俗小说是文人独立创作”的旧说。通俗小说的作者群体蒙羞,被列入另类,成为不能独立创作的低能者,如月亮反射阳光一样,惟将民间说话艺人的“话本”作为蓝本,通过“模仿”方能写出小说来。明清通俗小说乃我国传统文化的标杆之一,在世界文坛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四大奇书”等被视为仿写的“山寨版”货色,黯淡无光,失去了价值。
宣扬通俗小说是文人模仿话本形式而写成,然则,中国就没有具备独立创作能力的作家。
宣扬“说话”四家决定通俗小说的题材,然则,中国就没有具备独立创作能力的作家。
宣扬通俗小说是民间艺人集体创作,然则,中国就没有具备独立创作能力的作家。
宣扬通俗小说为市民的俗文学,然则,中国宋元之后就没有雅文学小说。
宣扬“白话文学是中国文学的正宗”,然则,中国浩如烟海之文言作品就没有任何地位。
“说话源流说”否定了中国传统文化。
“说话源流说”否定了中国古典文学创作的伟大的作家群体。
“说话源流说”否定了中国古典文学创作的伟大的成就。
“说话源流说”否定了中国古典文学创作在世界文坛的崇高地位。
否定!否定!还是否定!
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持“说话源流说”者乃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应该名至实归。
外国有能够独立创作出小说的伟大作家狄更斯、司汤达、巴尔扎克、雨果、莫泊桑、罗曼·罗兰、托尔斯泰······
中国也应当有能够独立创作出小说的伟大作家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兰陵笑笑生、曹雪芹、西周生、吴敬梓······
外国有伟大的长篇小说作品《双城记》、《红与黑》、《人间喜剧》、《悲惨世界》、《漂亮朋友》、《约翰·克利斯朵夫》、《战争与和平》······
中国也应当有伟大的小说作品《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醒世姻缘传》、《儒林外史》······
对待前人的文化遗产,应当批判地继承,去其糟粕,汲取精华。“说话源流说”乃学术造假的产物,荒谬绝伦,对我国的传统文化危害甚大,难道还要被尊崇为“现当代古典小说研究、古代文学史的主流定论”?
结 束 语
古希腊有“强盗之床”的神话。强盗将抓来的人放在一张床上,以床的长度为标准,其身体长于床者,就锯去超出的部分,短于床长者,就用强力拉长,直到完全与床的长度相等为止。持“说话源流说”者将通俗小说放到“说话”之“流”的床上,或“锯”或“拉”,无论如何,也要造出一个“说话”之“流”来。
为了立论,持“说话源流说”者不惜学术造假而丧失诚信,匪夷所思,令人叹惋。
笔者坚信,“说话源流说”这棵“大树”一定会轰然倒下!
敬请方家雅正。
注:
【1】、张真《近代日本中国俗文学研究史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引自网络文章。
【2】、张真《近代日本中国俗文学研究史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引自网络文章。
【3】、张真《近代日本中国俗文学研究史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引自网络文章。
【4】、《辞海·文学分册》·上海辞书出版社1975年5月第一版·第276页。
【5】、《二刻拍案惊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9月第一版·第七九三页。
【6】、《二刻拍案惊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9月第一版·第七九三——七九四页。
【7】、《二刻拍案惊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9月第一版·第七九四页。
【8】、《辞海·文学分册》·上海辞书出版社1975年5月第一版·第16页。
【9】、《辞海·文学分册》·上海辞书出版社1975年5月第一版·第11页。
【10】、《二刻拍案惊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9月第一版·第七六七——七七零页。
【11】、《辞海·文学分册》·上海辞书出版社1975年5月第一版·第240页。
【12】、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专论》
【13】、高尔基《苏联的文学》·新文艺出版社一九五三年版·第六页。
【14】、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八五一年十二月——一八五二年三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八卷第一二三页。
【15】、顾尔希坦《论文学中的人民性》·海洋书屋一九四七年初版·第三三——三十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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