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诗人余秀华出现在上海书展,一些赶来的读者把她当成了“人生导师”——

“AI时代,理工科可能会被首先取代,文科也已经‘封顶’了。”一位提着行李箱逛书展的父亲说,离上海新高考“只有293天”了,读文科的女儿竟然在看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更让他焦虑的是,豆包说这本书里有“弑父情节”。他的问题很长,最关键的一句是:“作为父母,可以怎样在高三一年里,帮孩子找到自己的目标和梦想?”

一个年轻女生多次把手高高举起,她问:“已经进入社会10年了,还是完全无法适应工作这件事情,有没有什么建议?或者说,你支不支持年轻人彻底抛弃工作这件事情?”

得到最后一个提问机会的男生表情青涩,站起来拿起手机认真读着问题。他正在为如何平衡学习、竞赛、实习、找工作烦恼,“我就很想学习一些方法,因为像我一样的大学生不在少数,希望能够给我们这个群体一些建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是8月18日余秀华新书《草尖上的母亲》读者见面会上出现的一系列场景。现场上百位读者,提问时几乎没人和她谈文学,他们跑出各种人生困境,希望从余秀华那里得到指点。

他们似乎没有想过,很多问题完全超出了余秀华的人生经验。高一时校长就对余秀华的父母说,残疾人读不了大学。高二读完,学业越来越重,身体跟不上,余秀华一把火烧了所有的书,不再上学。回到家后,她的社会化程度仍然很低,开了一段时间小卖部,没出名前,活动半径基本限于村庄。

不过,见面会现场,余秀华“水来土挡”,逐一作答,语言风格一如既往地直率、犀利、坦诚。幽默起来像讲脱口秀,现场不时发出阵阵会心的笑声。“生命力的问题就是一个生活态度的问题。”余秀华总结,“哭是一个人哭,笑是对着别人笑。”

活动开始前15分钟,余秀华牵着工作人员的手,摇摇晃晃出现在上海展览中心友谊会堂。她梳着马尾,头发有些泛白,穿一件浅灰粉色中式真丝短袖,上面晕染着大朵水墨写意花卉,搭配一条白色裙子,脚蹬崭新的白色休闲运动鞋。刚坐上大厅签到席前没几分钟,就被眼尖的读者发现,很快被团团围住。

一个年轻男子走到余秀华一侧,半蹲着把一张手机合影放大,是10年前他与余秀华在鼓浪屿诗歌节的合影。一开始,余秀华一脸茫然,等她抬起暗红色近视眼镜,凑到手机屏幕前,看清那个年轻的自己,她笑了,再次和他合影。

一个女生专门从福州来参加上海书展,足足逛了7天。对她来说,听了余秀华的这场新书读者见面会,上海之行才“圆满”。还有一个年轻女生,站在签到台前看了又看,才鼓起勇气,试探着问:“我可以握握你的手吗?”余秀华二话没说,就把右手伸到签到台上。她的手很柔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草尖上的母亲》是余秀华的第二本散文集,从45岁写到50岁,记录她一些难忘的经历。母亲去世了;第一次参与诗歌舞蹈,舞蹈名字取自她的诗歌《万吨月色》,她远赴英国演出,也在国内多个城市公开表演;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但和上一段婚姻一样,又以悲剧告终,还在网络上引起各种争议;一次喝酒后,不小心摔着腰,好几个月才康复,“脚痛连接到了原来的许多疼痛,它像鱼钩一样钓出了沉睡在水里的许多记忆”。

对余秀华来说,要把回忆写下来并不容易。她在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的自序里说,因为脑瘫,写一个字对她来说都非常吃力,“它要我用最大的力气保护身体平衡,并用最大力气让左手压住右腕,才能把一个字扭扭曲曲地写出来”。后来有了电脑,写作之路才没那么崎岖了。

“写散文和写诗歌的感觉一样,都是要超级真实,所以需要花费的时间更多。”《草尖上的母亲》是余秀华字数最多的作品,她得意地告诉读者,这些年打字“功力”更高了,只用两个手指就可以完成,速度还很快。她开起玩笑,“有些人五个手指头打字飞快,他们的思想也有那么快吗?”

余秀华说,多年来坚持写作,主要还是因为喜欢。“以前要是有人说,‘我一天写多少诗’,我觉得这个人有病!”她刚说完,现场就发出哄笑声,随后她又正色道,现在自己也是这样的状态,“你真的喜欢这个东西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可以去做”。

母亲是余秀华新书中很重要的人物。她曾在《摇摇晃晃的人间》里出现过,那时已经是肺癌晚期,总为女儿的未来担忧。在新书中,余秀华展示了母亲更多的人生。她喜欢边做缝纫边唱歌;她去探望住校的余秀华,同学们都说她长得好看。

余秀华初中毕业那个暑假,父母想最后一搏,带她去北京看病,他们找了四家最好的医院,但医生都说余秀华的病是先天的,没法治。一天半夜,母亲坐在床前,轻轻摸着余秀华的双腿,喃喃地说:“治不好了,你会怪我吗?怪我把你生成这样?”

随着余秀华成年,母亲的爱更多地让她感到疼痛,“她用一种恶狠狠的方式逼迫我开杂货店,好像这是我一辈子可以依赖的生存之道”。母亲还主导了余秀华的婚姻,她只和余秀华前夫见过一次,就替女儿做了决定,仅仅因为那个男人在第一次进她家的时候就叫了“妈”,“这是到今天我仍然无法理解的”。1995年冬天,余秀华结婚了,当时她19岁,前夫32岁。

余秀华告诉读者,和很多“东亚母亲”一样,母亲对她也充满否定,“没有一次是肯定的”,她用电脑写作觉得费电,出去打工嫌她事情做不好,“否定……还是有道理的”,余秀华停顿一下,又开起玩笑,好在爸爸总是无条件地支持她,给了她自由成长空间。余秀华在新书中写到,她都50岁了,爸爸给她房间配的窗帘还是粉色,他是她“废墟上的圣殿”。

见面会上,余秀华还介绍了她的日常生活:早上醒后,在床上要躺好久才起来——她很希望人类被AI取代;上午喝茶,中午喝酒;每天花半小时写诗,其余时间就刷抖音或者在网上下围棋。不过,对于自己花了如此多时间刷短视频,“还是有点羞愧的感觉”。

她还告诉那位想向她“学习”的大学生,记住一句话就可以:“车灯照100米也能达到终点。”至于她别的方面,不管是写诗还是刷短视频,“你都学不会,或者学得会,你就十五岁!”她随口就诌出几句打油诗。

在读者再次爆发的笑声中,余秀华像个顽皮的小孩双手向前一摊、把头一歪,“好了,散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草尖上的母亲》

余秀华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