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新闻我看了很久。

视频里的女孩坐在医院走廊的椅上,手背贴着置针的胶布。确诊三个月,换过两种药。镜头里她只是坐着,眼睛直呆呆的看着对面墙皮。

评论里都说她不够坚强,可我觉得她只是太累了。

说不出哪里痛,也是病的一部分。

《山海经》里的异兽,大多都有着令人畏惧的本事。

相柳喷毒液,经过的地方就会寸草不生;肥遗出现就会发生干旱;应龙能蓄水行雨,一生气就倾覆城池。翻开那本泛黄的图谱,满眼都是各种我们想象不到的神通。

而霍山的朏朏不一样。

“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养之可以已忧。”

就这么一句。

没有辟邪的功能,不会说话,不能退敌,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可见的好处。它弱得像一句多余的废话。

但是把朏朏养在身边,人的忧愁就会一点点的消失。

在《山海经》中,对异兽的描述都是"食人""食之",只有朏朏是“养之”。

也只有养需要耗费一天又一天的时间,并且在养的每一天当中,要管它吃喝拉撒睡,还要给它遮风挡雨。无论你在做什么,都要想着今天要回家,家里有一个生命在等你照顾。

它只是趴在你脚边,拿尾巴轻轻扫你的手背。凉凉软软,毛茸茸的一下。

朏朏不能消除任何难题和困境,忧愁和痛苦依然还在。它只是陪着你,用活着的气息告诉你:我在。

在《山海经》满目凶兽和神力的世界里,这是唯一一个没有用、却唯一能救人的东西。

九百年前,柳永也困在类似的境地里。

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起,他四次参加礼部省试,四次落榜。天禧二年(1018年)那榜,四十四人登科,还是没有柳三变。他在极度伤心的情绪中写了《鹤冲天》:“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就是落榜学生发的一句牢骚。

可十几年后他终于考中,宋仁宗看见他名字就随口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不是要拿功名荣耀换酒吗?那就别来当官了,回家继续喝酒去吧。

一句话,把他从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台阶上踹了下来。

他改名柳永,漂泊余生,靠给歌妓填词换取酒钱。写了三百多首词,没有一首写给皇帝的。

雨霖铃》里写“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蝶恋花》里写“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他把心事在字里行间拆开,押上韵脚,写完一首,就长长吐一口气。

他的那忧愁困苦还在,但是那些词就是他的朏朏。

现在的我们呢?手机里挤满了人,心就像打开的一个空文档。

我有个朋友每天睡觉前要写日记,都是记录她生活中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有时候就是一句:“今天自己煮的面,有点咸”;

另一个朋友,每周六休息,会走去离家很远的菜市场买菜,慢慢走去走回,细心的挑一把青菜回家。在她买菜的过程中,心里只想着菜叶子新不新鲜,沿途的景色有哪些变化,所以腾不出空来忧郁。

这些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事情,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但它们是朏朏,在你最摇摇欲坠的时刻,从混乱里浮出一个念头:“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我去。”

朏朏不会让哪些痛苦没有发生,也不能替我们解决任何问题。《山海经》没骗人。它只是默默的在哪里等你去养,让你在最难熬的时候,也想着继续生活。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养一只这样的朏朏——用一行字,一把青菜,或者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它能治愈你的忧愁就足够了。

下次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先别急着放手。回头看看,你养的那只朏朏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

现在养一只,也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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