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故宫博物院在文华殿做过一次题为“千古风流人物”的苏轼主题书画特展,除了珍藏的苏轼作品外,还有很多同期的巨匠之作,像是与其命运戚戚相关的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等,也有其门生及友人如黄庭坚、秦观、米芾、李公麟、王诜……这很像是近千年之后,苏轼朋友圈的一次公开展示。毕竟在那样一个时代,文人的地位得到空前的重视,他与自己的父亲、弟弟、伯乐均位列唐宋八大家之列,以他为中心,再以书画为主线,去还原一个时代的文化盛况,可以说意义非凡。
但碍于历史原因,尽管留下了以《寒食帖》为代表的诸多书法佳作,能在展览上一睹芳容的苏轼真迹却屈指可数。
《寒食帖》
几年后四川博物院也策划了一次年度大展,以“高山仰止 回望东坡”为题,除了《潇湘竹石图》《阳羡帖》等珍贵作品外,更多则围绕苏东坡的一生,从蜀地出发,再到各地的辗转,包括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酒和琴,宋代生活的细节点滴,也悉数呈现于今人面前。
《潇湘竹石图》
《阳羡帖》
有时我会想,假如有机会回到过去,选择某一位古人过一遍他的人生,你会想要选择谁?
苏东坡或许不会出现在大部分人的答卷上,毕竟他的一生浮沉辗转,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般的颠簸曲折。但如果题目变成是最想和谁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他一定会是许多人的首选,毕竟除了当年那些所谓的“政敌”,有谁会不喜欢苏东坡呢。
林语堂写《苏东坡传》,序里就说他“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然后写下一连串的赞美:“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这些标签可能不足以涵盖他的一生,但足够让我们喜欢上这个人,林语堂甚至对苏东坡的品格给出了最高的评价—“正如耶稣所说,具有蛇的智慧,兼有鸽子的温柔敦厚,在苏东坡的这些方面,其他诗人是不能望其项背的。这些品质之荟萃于一身,是天地间的凤毛麟角,不可多见的。”
直到今天,苏东坡也是我们最熟悉的诗人之一,试问谁没有背诵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到了杭州,总会脱口而出“欲把西湖比西子”,见到长江,很难不会想起“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他的生活碎片也被拿出来不断复述,像是和弟弟苏辙的情感,王安石在乌台诗案中于他的帮助……就像林语堂说的,“我若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
这就不奇怪为什么苏东坡的作品和生平总是会被反复地论述,这两者之间本身就存在某种矛盾性,以旷达豪放见长的文风,对应的却是一生的大起大落。按叶嘉莹的说法,苏轼开始写词是在他到达杭州以后,那年他37岁,神宗任用王安石变行新法,他向上的谏言未被采纳,请求外放杭州通判,在江南的山水间,原本不会讴歌的他,开始把思绪埋入这样一种体裁的创作。
苏轼刚开始的词作多少受到了欧阳修和柳永的影响,前者不用多说,在苏东坡的一生中有着重要的位置,后者是他来到遍地歌楼酒肆的汴京怎么也避不开的名字。苏东坡多次在和友人的书信中提及当时的名家柳永,虽不喜欢当中的“淫靡之作”,但又看重其高远的特色。渐渐地,当他“以天下为己任”的志意受到挫败,不得不以文字去展现自己超然旷观的精神,却也形成了苏东坡独一无二的词作风格。
费勇把苏东坡的一生看成是自我治愈的一生,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回避,而是老老实实去面对,“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琴是精神上的追求,酒是一生离不开的嗜好,云则是他看待万事万物的高度。在苏东坡看来,可怕的事情往往在于未知的恐惧,一旦事情真的发生了,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所以没有必要胡思乱想,不如安静下来去经历生命的各种形态,去体验眼下的现实,做好当下的事情,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东坡居士这个号的由来,便是他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任团练副使时,因被取消了俸禄,只得到营地以东的一块荒地耕种帮补生计,命名为“东坡”。
东坡肉相传也来源于此,“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说的是现实的状况,而“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哲理。
在黄州的那几年,苏东坡写了《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写下了《寒食帖》。“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年,获赦北归经过金山寺时,看见故友李公麟作的一幅自己的画像,写下的一首七言绝句。前半段的“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已然看透了人生。惠州和儋州也是他被贬之地,即便如此,苏东坡依然会变卖自己朝中做官时的犀带以资助惠州新桥的修建,会找亲戚要大麦酿酒,会把没人要的羊脊骨带回家,煮透后再烤,剔当中的碎肉来吃,被后人戏称为羊蝎子之父。但这并不是什么“吃货”之举,在阿来看来,“身处富贵时,他并不沉溺于口腹之欲,陷于困顿,这是一个人自我拯救之道。”
阿来的东坡之旅便从儋州开始。他读孔凡礼的《苏轼年谱》,写他从儋州北归至常州,生命中的最后一年,不断相逢故人,既有多年间的至友,也不乏昔日的政敌,这时的苏东坡已经六十多岁了,重访故地,重见故人,历历在目的必然是这一生的浮沉。
他便沿着东坡北归的路线,从终点的常州出发,运河、长江、赣江、梅岭、雷州半岛,过琼州海峡,到儋州,这也是苏东坡被贬岭南的路线,每一地都有来时与去时,有悲有喜,阿来寻访着先人的踪迹,重读他的诗词文章,也一并温故当年的宋史,一程程走完这趟回归之旅,完成了这本《东坡在人间》。
和许多人一样,阿来也想去那个拥有苏东坡的时代。“如果我能去宋代,肯定是因为彼时有一个苏东坡在。我不去东坡在朝中作知制诰,作尚书的汴梁。我也不愿去《西园雅集图》中去参加那些棋琴书画的聚会。要去,就去他在徐州抗洪的时候;去他在杭州治西湖的时候;去他躬耕东坡,赤壁泛舟,参天地造化的时候。如要陪他饮酒,就要去定州,在他松醪酒熟的时候。如要饮茶,就不选他在宫中和人斗法累了,回家和秦观、黄庭坚们饮皇太后和皇帝所赐的龙凤团茶的时候,而要选他在桄榔庵,将北仑江中水月,一并烹于茶中,听松风与城中梆声交相呼应的时候。”
《西园雅集图》
他没有回避苏东坡的政治身份,阿来说,要理解苏轼,首先便需要认识到他是个政治家,是个有相当地位的官员。就像第一程写苏东坡登岛,不是直接去儋州,而是向当地的官府申报备案,流人已登岛。琼州的通判黄宣义愿意帮他代转与大陆的往来书信和生活物资,他才给广州的朋友郑靖老去信,请他借藏书给自己,适才前往儋州。路上东坡做了一个梦,梦中还在作诗,醒来只记得两句,“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继而补全了整首,当中有一句“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走出这座岛屿,但此时的东坡已然能接受,无论是现实如梦,还是梦如现实。
叙事由此开始,在海岛渐渐安稳下来的苏东坡开始制墨、酿酒,但心里总有个想法是回到大陆。于是阿来的笔墨又转到他前半生的政治生涯,与王安石等人的种种纠葛,但此时的东坡已年逾花甲,北归更多是想回到亲友身边。等到真正成行,他再试着以东坡的角度,在每一站的停留、每一次与故人的相会中,回溯这漂泊却超然的一生。
理解东坡,喜爱东坡,但大部分人却很难成为东坡。他无比强大的精神世界,让自己一次次走出如灭顶之灾的逆境。每读一次苏东坡的故事,看一段他的人生,或许你会觉得现在正经历的很多事情也不算什么。不妨像东坡那样,接受现实,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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