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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叭鸟图

南宋末年,杭州西湖边一座不算出名的小庙里,有个和尚叫牧溪。

没人记得他确切的生卒年,只留下零碎几句:蜀人,俗姓李,法名法常,号牧溪,师从无准师范,曾因看不惯权臣贾似道而遭追捕,从此隐姓埋名。

他不是画院待诏,没给皇帝画过《瑞鹤图》;也不是苏轼那种文人墨客,不爱题诗卖弄学问。他只是每天扫完地、做完功课,趁墨没干,在废纸上随便画点什么——柿子、猿猴、观音、远山、归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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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叭鸟图

元朝人翻他旧账,骂得很直白:

“粗恶无古法。”

“诚非雅玩,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

也就是说:这和尚画得糙,挂书房丢人,挂僧房凑合。

可同一批画,漂洋过海到了日本,被室町幕府放进“上上品”,足利将军当传家宝锁起来;《君台观左右帐记》里牧溪名下写两个字:上上

日本人后来干脆送他一顶帽子——“日本画道之大恩人”。

同一个牧溪,在本土是“粗恶”,在东瀛是“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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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牧溪 六柿图

六个柿子,凭什么?

牧溪最出名的一张画,叫《六柿图》。

纸本水墨,三十多厘米见方,藏在京都大德寺龙光院,几百年不轻易示人。

画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枝,没有叶,没有筐,没有地,没有天。

只有六枚柿子,错错落落一排。

墨色却分了五层——最左一枚淡到快化进纸里,中间一枚浓得发亮,右边几枚灰白相间,柿蒂的“工”字形小柄,左低右高,像谁随手一摆,又像宇宙排过座位。

院体画师看到会皱眉:柿子皮的质感呢?光影呢?构图法度呢?

都没有。

牧溪用的,是“减笔”。

不是工笔细描,是蔗渣、草结、秃笔蘸墨,随笔点去,“意思简当,不费妆缀”。

他删掉所有“说明性”的东西,只留物本身。

禅宗讲“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牧溪把这句翻译成水墨能说的都去掉,剩下的,你自己看。

那六枚柿子,因此不再是水果。

是“一即一切”——一颗柿子里有秋光,有僧人的午饭,有万物都会枯掉的安静,也有枯掉之后还不散的某种东西。

日本茶人千利休对着它坐了很久,只说一句:这是宇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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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于京都大德寺松猿、观音、竹鹤三轴被定为日本国宝

他画猿,不画“聪明猿”

再看《松猿图》(京都大德寺藏,与《观音图》《竹鹤图》合成国宝三联幅)。

别人画猿,毛发光亮,眼睛机灵,像马戏团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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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猿

牧溪的母猿,抱一只小猿,缩在松枝上,毛是一扫而过的大墨块,眼睛湿的,不是“萌”,是累——是刚从山里逃出来,抱着孩子,不知明天去哪的累。

可你看久了,那累里又有稳。

母亲的手(爪)箍得很紧,小猿的头靠上去,松针在背后虚成一片雾。

这不是“猿猴图”,是众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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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

观音图里,衣纹不勾金线,淡墨晕开,像被水汽浸过;竹鹤图里,鹤不起舞,只侧颈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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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鹤

三张连起来:悲悯的人、疲惫的兽、清远的禽——都是同一条心:活着本身,就已经值得画。

元代文人嫌他“不雅”,是因为雅人要看士大夫的清高;牧溪给的是和尚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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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夕照

潇湘八景:把“远”画成水墨

牧溪还有一组更狠的——《潇湘八景图》。

原是长卷,今存四幅:《烟寺晚钟》《渔村夕照》《远浦归帆》《平沙落雁》,分藏东京、京都、出光美术馆,两幅日本国宝,两幅重要文化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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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浦归帆

他画“远浦归帆”,不画船上的小人脸,不画帆的针脚。

一笔淡墨拖过,是水;

再一笔更淡,是岸;

钟声从哪里来?他从纸顶留白处,给你一段看不见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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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寺晚钟

中国人看惯北宋全景山水,会觉得:这太“空”了,像没画完。

但日本镰仓到室町的禅僧一看就懂:

“远”不是距离,是心事。归帆不一定到家,夕照一定会灭,平沙上的雁迟早飞走——牧溪把“无常”直接画成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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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沙落雁

后来日本有了“近江八景”“金泽八景”,庭园里要留白,茶室挂轴要枯淡,动画导演高畑勋做《辉夜姬物语》还回来学他的留白。

一条线,从牧溪的潇湘烟雨,牵到侘寂、牵到枯山水、牵到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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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牧溪 叭叭鸟图 日本国立美术馆藏

为什么中国当初看不上,日本接住了?

南宋是院体画的黄金时代。

马远夏圭再“边角”,也还是法度森严;文人画一脉,讲究诗书画印、笔墨出处。

牧溪两头不靠:不进画院,不写题跋,不攀苏东坡。他用破材料、随兴墨戏,把“像”放在第二位。

所以汤垕们骂他“无古法”,本质是:

他跳出了宋代两套主流审美系统,却还没等到明清大写意(徐渭、八大)来给他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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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牧溪 芦雁图 日本群马县近代美术馆藏

而日本那边,镰仓武士正需要一种不靠金碧、不靠典故、能镇住慌乱人心的画。

禅宗刚传过去,圆尔辨圆(圣一国师)从径山带回牧溪的《观音猿鹤图》,就像带回去一部“不用念经的经”。

足利义政、雪舟、狩野元信一路追下来,牧溪成了日本水墨的隐式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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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牧溪 龙虎图对幅 京都大德寺高桐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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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牧溪 虎 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藏

川端康成后来说得坦白:

“牧溪在中国几乎不受尊重,在日本却得到极大尊重。《中国画论》也跟着去了日本,但日本仍把牧溪视为最高。由此可窥中日不同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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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牧溪 竹雀图 根津美术馆藏

我们今天为什么还要读牧溪

你可能会问:一个宋朝和尚,六个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我们现在什么都“太满”。

朋友圈要九宫格,视频要踩点剪辑,水墨课都教你怎么把竹子画得更像竹子。

牧溪反向操作。

他教你:

柿子不必画成一树,六个够;

猿不必画成宠物,疲惫也行;

山水不必画满三远,留一大片白,让看的人把自己的傍晚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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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叭鸟图

他的艺术特色,拆开就四件事:

减笔造型、水墨分层、大面积留白、禅心物哀。

合起来一句话:

把世界擦掉一层,露出它本来的静。

所以《六柿图》在西方被叫做“Zen Mona Lisa(禅的蒙娜丽莎)”。

不是因为它神秘,是因为它不解释——微笑和柿子一样,懂的人自然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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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牧溪 《栗图》 日本京都大德寺龙光院藏

牧溪一生没争过什么。

他大概也没想过“影响东亚美学八百年”。

他只是在西湖边扫完地,磨半块墨,画完六颗柿子,就去敲晚钟了。

纸黄了,墨淡了,钟声早就停了。

可你今天站在这张画前,还是会忽然安静下来——

那不是复古的安静。

是你自己心里,本来就有的一片,被他顺手留出来的白。

你有没有哪一刻,像牧溪的柿子一样——什么都没说,却觉得特别安静?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