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都库什山脉的深秋还没到来，巴达赫尚山谷里的火药味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八月中旬，阿富汗东北部传出连串巨响：中央调遣的三百名特种部队和军用直升机扑向达尔瓦兹的努赛地区；8月12日，在当地盘踞多年的塔利班重要指挥官朱马汗·法特赫公开发表音频，号召麾下数千部属与山民拿起武器反抗喀布尔；8月13日，武装直升机交火产生的流弹甚至打穿了邻国塔吉克斯坦边境村庄的民房，击中一名21岁孕妇致其当场身亡；塔吉克斯坦外交部随即发出措辞极为严厉的抗议照会；到了8月17日，在被围困数日后，法特赫最终选择向塔利班陆军参谋长法西赫丁·菲特拉特缴械投降。
短短一周时间，这场流血火并总算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阿富汗答应周边邻国要交出的反恐与安全答卷还压在抽屉里，枪炮声却先震碎了群山的死寂。
当年塔利班之所以能够把各路外国驻军拖得精疲力竭，靠的正是遍布阿富汗各省的宗族网络和地方实力派。法特赫绝非无名小卒，他在巴达赫尚深耕多年，在当地部落中间有着极强的动员能力。当年打仗的时候，喀布尔或者坎大哈的高层给个头衔，底下的指挥官各自招兵买马，守着各自的山头和谷地打游击，自给自足。那种结构在打游击的时候管用，只要大目标一致，大家就能拧成一股绳往前冲。
可掌权之后，打游击的规矩行不通了。全国的土地和人口握在手里，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和喀布尔高层必须建立起绝对集中的权威。任何一个想要长治久安的政权，都绝不可能容忍地方上有不受指挥的私人武装。中央要收编地方军队，军阀要保住地盘，死结从五年前塔利班进城的那天起就已经悄悄系上了。
这次巴达赫尚之所以闹到动用武装直升机，核心就在于利益和权力的分配彻底撕破了脸皮。
巴达赫尚地处阿富汗东北角，山高路险，地下埋藏着数不清的黄金、青金石和各类矿产。当年在战乱中，谁控制了这片山里的金矿，谁就能源源不断地给手底下的兄弟发饷银、买弹药。法特赫作为本地强人，不仅掌管着达尔瓦兹五个区的军政大权，更把当地的矿山当成了自己的私家金库。前两年喀布尔推行禁毒令，阿洪扎达甚至还把全省的禁种执法权交给了法特赫，无形中让他的权势更上一层楼。
然而，地方实力派膨胀到这个地步，喀布尔的高层自然坐立难安。今年年初，中央使出了一招调虎离山，任命法特赫去南部普什图人扎堆的扎布尔省当副省长，表面上叫提拔，实际上是要把他从老巢连根拔起。法特赫在北方当惯了山大王，心里比谁都明白，一旦离开了巴达赫尚的山谷和矿山，自己立刻就会变成任人拿捏的光杆司令。
他拒不赴任，喀布尔随后扣押他的亲信，直接派人接管矿区税收。七月份国防部下达最后通牒要求就地缴械，双方在谈判桌上彻底谈崩，最终只能靠枪炮说话。
这场内讧很短暂，引起的震荡却直戳阿富汗周边的安全神经。
巴达赫尚的地理位置极其敏感。它不仅紧贴着塔吉克斯坦，往东一路延伸出去，就是直接通往新疆的狭长瓦罕走廊。在这样一个要害之地大打出手，战火极易外溢。
对于中国来说，这是绝不能轻视的隐患。中方对待阿富汗的态度始终清晰且负责，一直要求塔利班切实履行安全承诺，彻底斩断与各类极端恐怖势力的勾连，确保阿富汗不再沦为危害周边国家的策源地。
在这些承诺里，巴基斯坦塔利班也就是TTP的跨境袭击问题，始终是极其严峻的考验。该组织常年在阿富汗与巴基斯坦边境游荡，频繁针对当地的中企项目和中方人员发动袭击。喀布尔在会面中多次承诺会有效管控，可在实际推进中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致使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关系急剧恶化，两国军队近期多次在边境线爆发正面冲突。
外面的恐怖分子还没管住，边境的邻里关系已经剑拔弩张，如今连自家驻军都在火并，这样的治理能力怎么可能让人安心？
法特赫在重兵压境下缴械投降，难道巴达赫尚的麻烦就此烟消云散了吗？
任何对阿富汗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靠武力威慑压下去的服从，往往只是下一次动荡的伏笔。就在这场内讧爆发的前后几天，巴达赫尚首府法扎巴德的市长曼苏尔在8月13日遭遇车辆爆炸袭击当场身亡；而在七月底，该省主管文化与宣传的官员同样在街头惨遭枪杀。
更为复杂的是，盘踞在山林间的反塔利班武装力量，比如民族抵抗阵线和阿富汗自由阵线，正在密切注视着塔利班的内部裂痕。七月中旬，甚至有反对派武装短暂攻占了巴达赫尚的区级行政中心。塔利班内部的地方派系与中央派系、塔吉克族部属与普什图高层之间的猜忌，正在成为反对派最好的突破口。法特赫低头了，但他手下散落各处的枪手、失去生计的矿工以及心怀不满的部族长老，依然是埋在山谷里的导火索。
打江山可以靠各自为战的山头结盟，坐江山却无法容忍各怀鬼胎的独立王国。
五年的执政时间不算太短，塔利班却依然在军阀割据的泥潭中艰难挣扎。靠宗教口号可以聚拢流民，靠发枪放权可以打赢游击战，可要建立分配合理、令行禁止且能让四邻信服的秩序，仅靠直升机的空袭与特种部队的突击是远远不够的。
那些曾经能把超级大国拖入泥潭的勇士，如今为了几座矿山和几条山谷的税收，把枪口瞄准了昨天的兄弟。他们向全世界保证会带来持久的和平，结果连飞向邻国孕妇的流弹都管不住。
兴都库什山脉的冷月依旧高悬，照耀着那些在乱石中翻滚的浑浊溪流。百年来，这片群山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傲慢的征服者，也吞噬了一批又一批狂妄的割据者。硝烟在努赛的山脊上慢慢变淡，只要山谷深处的贪婪与狭隘没有熄灭，只要对和平的庄严许诺依然停留在纸面上，群山之间注定会演变出下一轮更大的风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