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我能喝吗
她没被绑着,也没被锁链拴着。
地下室的门从外面扣上了,一把老式铜锁,铁栓一插,外面再挂一把锁。方寸之间五步到头,头顶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二十四小时不灭。最开始她还数日子,在墙上刻道,后来发现根本不需要——每天送饭的师父会掀开地板上那个小方口,搁下一碗稀粥、半个馒头,碗落地的声音就是一天。
她叫慧觉。二十九岁那年走进这座山寺,以为自己求到了清净。住持说:“修行先修心,你去下面待一阵。”她以为只是闭关,待上一个月、两个月,直到门从外面锁上,她才意识到,有些门进去了,就由不得你开。
十二年。
她没生过什么大病,这大概是唯一的庆幸。潮湿的地气把膝盖泡坏了,阴雨天疼得钻心,她就跪在地上用额头抵着墙壁,一遍遍默念经文。墙上被她额头磨出一片光滑的凹痕,像某种安静的雕塑。
送饭的口子偶尔会扔下来别的东西——半截铅笔、几张废纸、一本翻烂了的《金刚经》。她把铅笔削得短短的,在纸上写字,写满了就用指甲在墙皮上划。后来铅笔芯用完了,墙皮也划不出痕迹了,她就坐着,看天花板的裂缝。
灯从没关过。十二年没关过。她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那种苍白的亮,以至于有一天,那块地板方口没像往常一样合上,而是整个被掀开了。
光从上面灌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脸——不是那盏灯泡的光,是另一种,暖的、晃的、铺天盖地的。
“有人吗?下面有人吗?”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接着是一束手电筒的光柱扫下来,她眯着眼,看见方口探出一张脸,圆眼睛,马尾辫,穿着灰色的冲锋衣。
“我的天……”那姑娘倒抽一口冷气,“师父说这地下室锁了十几年,里面怎么可能有人……”
慧觉仰着脸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十二年没跟人说过话了,嗓子好像锈住了。
那姑娘叫了人。几个穿制服的男人把锁撬开,把门推开,顺着台阶走下来。他们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灰僧袍,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赤着脚,脚指甲又厚又黄。她靠在墙角,整个人像一张折叠太久的纸,展不平了。
“你……你是什么人?”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蹲下来,尽量放轻声音。
慧觉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很浓,下巴上有一颗痣。她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件太久没见过的旧物。
“我叫……”她张口,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慧觉。”
“你在这里多久了?”
她想了想,摇头。
“你还能站起来吗?”
她试着撑墙起身,膝盖发出干涩的咔嗒声,腿软了一下,那个穿冲锋衣的姑娘赶紧扶住她。
“慢点慢点,别急。”
慧觉被搀着走上台阶。十二年来第一步踩在地面上,她几乎不会走路了,脚底板触到硬地,每一下都疼。台阶一共十七级,她数了,心里默念:一、二、三……念到十七,眼前豁然开朗。
那间地下室上方是寺院后院的柴房。柴房门推开,外面是一个院子,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再往外,是山,是树,是很大很大的天。
天是蓝色的。她仰头的那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满脸都是水。她抬起袖子去擦,袖子是湿的,越擦越多。
那个冲锋衣姑娘递过来一瓶水。矿泉水,透明塑料瓶,瓶身上还凝着水珠。
“喝点水吧,”姑娘说,“你肯定渴了。”
慧觉盯着那瓶水。塑料瓶的盖子拧着,里面的水清清亮亮的,透过瓶壁能看见对面屋檐的轮廓。她伸手接过来,瓶身冰冰凉。
她拧开盖子,瓶口凑到嘴边,突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姑娘,脸上全是茫然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十二年里她喝的水都是从那个方口递下来的碗里的,有时清有时浑,夏天碗边会浮一圈小虫。她习惯了那种味道,习惯了用两只手捧着碗,习惯了不知道下一碗什么时候来。
这瓶水太干净了。干净的让她害怕。
“这水……”她声音抖得厉害,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能喝吗?”
姑娘愣住了,眼眶刷地红了。旁边那个浓眉警察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能喝,”姑娘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哽住了,“能喝。这就是普通的水,你随便喝,喝多少都行。”
慧觉把瓶口轻轻挨在嘴唇上,抿了一小口。水滑进嗓子眼里,凉丝丝的,甜的。她又喝了一口,大口的,咕咚咕咚咽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眼泪一起流进领口。
“甜的。”她哑着嗓子说。
姑娘拼命点头:“甜的,是甜的。”
慧觉抱着那瓶水坐在柴房门槛上,阳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暖烘烘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前也有风,但是听不见树响。”
没人接话。几个人站在她身后,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她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还是小口抿的,像在确认这水真的可以随时喝,不必省着,不必等下一次方口打开。
十二年了,她终于学会了这句话:这水我能喝吗。
而答案终于不再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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