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火里，看着雅典娜的头颅被砍下的时候，
也没想到， 时隔十多年之后，
吟游诗人会在伊萨王的宴会场唱起这样的歌曲。
「一张脸」「一份礼物」「一次战火」
这是诺兰版的《奥德赛》的开头。
这几日，关于「奥德赛」的讨论和和解读简直不要再多。
很多人说，先不讨论诺兰到底行不行。
他起码做到了让多年不看书的人重新开始研究古希腊众神。
开始学习宙斯波塞冬阿喀琉斯雅典娜复杂而庞大的神明谱系。
然而，是真的很难学。
今天想聊的，
反而是——
脱离了这层古典文本的外壳，若是完全对荷马史诗没有认知的小伙伴，
真的可以读懂这一次的诺兰吗？
我的观点是——
完全可以。
拨开这层古典文本的外壳， 诺兰给自己的《奥德赛》装的，其实是现代文明体系里的思考与叙事。
古希腊甚至之前的迈锡尼文明，是不存在这样的哲学和人生态度的。
原著里狡黠而精明的撒谎精奥德修斯，在诺兰的镜头里成为了赎罪和悔恨的英雄。
之前，我们写「龙餐馆」的时候，
我写了到了《奥德赛》和《欢迎来龙餐馆》其实都有着反战的内核。
有读者不同意，说我人云亦云。
现在要写奥德赛了，终于可以反驳。
原著没反战，但诺兰，真的，就是，在，反战，惋惜，悔恨，提醒。
木马计之于奥德修斯，
就相当于原子弹之于奥本海默。
当战火屠城，当原子弹燃起蘑菇云。
它们带来的，不仅仅胜利，还有苦难与罪行。
如果往回，去翻看诺兰以往的作品，
男性创伤和赎罪，是这个坚持手搓的导演，永远的母题。
只是之前，在《盗梦空间》也好，在《星际穿越》也好，诺兰偏于个人的创伤和赎罪更多。
到了《奥本海默》，是时代局限和社会议题。
而到了《奥德赛》，则成为反思整个人类文明的创伤与罪行。
奥德修斯想出的木马计，终结了十年的特洛伊围城之困，
但也破坏了宙斯法则。
在荷马史诗的神明宇宙里面，宙斯法则其实有很多内容。
但诺兰并不想过度强调这些复杂的词条，
所以简洁到只剩下了「宾客法则，待人如己」。
主人不能对来客恶语相向，不能驱赶更不能动武。
而宾客亦不能携带武器，对主人也需要诚恳。
说起来玄乎，其实就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友善与信任。
这是迈锡尼文明的基石，也是青铜文明的根基。
但，亲手破坏的这一切的，正是奥德修斯自己。
他设计的木马计有空前绝后的智慧，
谎称这匹马是希腊人送给特洛伊城的礼物，
而实际上，却是屠城的工具。
特洛伊的人们打开城门欢迎了宾客，宾客却举起了利刃。
诺兰的奥德赛，
即为当奥德修斯破坏了文明的基本法则后，
所遭受到的赎罪、审判和自省。
结合当下愈演愈烈的战争与动荡，这就是诺兰献给人类的一份劝诫。
所以，当很多人都在为了看电影学习荷马史诗的原著时，
我想说的也是，
其实不看原著，也能明白诺兰的苦心。
让我们抛开那些谱系复杂的神明们，
在人和神之间，找到另一种叙事。
这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创伤，是人类智慧划下的伤口与痕迹。
有一个细节。
王后所在伊萨卡的人民一直在担心海上民族即将来灭掉迈锡尼文明，灭掉青铜文明。
在原著里，也是这样的叙述。
可当奥德修斯一个人觉醒的时候，
他猛然回首，原来所谓的海上民族，就是他们自己。
他们破坏了宙斯法则，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
文明就此溃败。
海伦，世上最大的骗局
在诺兰这部奥德赛还没有正式上映的时候，
最大的争议其实不是诺兰，
而是引发特洛伊战争的著名的「海伦」。
当年布拉德·皮特版本的《特洛伊》里的海伦，已经让众人大喊，这不是我们心中的海伦。
而诺兰更是潇洒，他请了一位黑人女演员，来演这张伟大的面孔。
不是美国非洲裔混血什么的，而是真正的纯正的黑人面孔。
并且在电影里，还被毁容。
当时电影未上映，所有人都呲之以鼻，说这就是美国人的政治正确。
而当如今在大屏幕上看到之后，才明白，诺兰要表达的，
是战争虚伪的初心。
什么红颜祸水，什么为了女人，说到底还是男儿们的野心。
放在特洛伊战争里，是为了争夺海上贸易权，给海伦的欲加之罪。
放在我们的历史长河里，就是妲己，就是杨玉环，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种虚伪，是诺兰要反抗的，要表达的，也是要提醒的。
整部电影，诺兰一直在模糊人与神的边界。
每一个决定，每一次代价，观众们可以理解为是神的指引，也可以理解人类自我心灵的投射。
这也是古典文本里的「奥德赛」「伊利亚特」里能自洽的神明们，完全不一样的人文宇宙。
再举个例子。
和原著不一样，奥德修斯一开始也并不想参与特洛伊战争。
但当他在床上和王后缠绵的时候，
透露了一个信息，
首领阿伽门罗为了战争顺利航行可以顺风顺水，像神献祭了自己的女儿。
对的，就是献祭，你们想的那种献祭。
「让神看到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神自有安排。」
真的是给神看的吗？
奥德修斯担心的是，
阿伽门罗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如果他不去，他的家人们会遭受什么。
家人，这是他出战的原动力。
如此就和原著中的众神的故事，完全不一样了。
尽管底色依旧是悲剧。
献祭了女儿的首领阿伽门罗，顺风归来，死在妻子的手里。
打破了规则的奥德修斯，十年漂泊，终身悔过。
这才是，代价。
西农，信任与欺骗
原著根本没有西农这个人。
也就是开头就被特洛伊人射杀的，也是让奥德修斯在冥界受到震撼的那个士兵。
这个角色是800年后的罗马史诗《埃涅阿斯纪》里，维吉尔手搓加进去的。
维吉尔笔下，西农是个狠角色，是军队里自愿留下来执行木马计的死士。
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瞎话，骗特洛伊人把木马拉进了城。
但在诺兰的电影里，
西农是被蒙在鼓里的热血士兵。
他一心想为奥德修斯效力，却被骗成一开始就死掉的炮灰，
奥德修斯听见他死去的声音，看见他留下的鲜血。
但必须选择继续前进。
在冥界，西农质问奥德修斯关于欺骗与信任。
西农觉得自己并不是不能当死士，但奥德修斯的隐瞒和欺骗让他觉得自己的死亡与自己的勇敢竟然无关。
只是一场上司给自己的骗局。
这一点，也是诺兰的特别设定。
他向观众提问，
这种是不是欺骗？即便是为了战争胜利。
西农指了指后面黑压压的灵魂。
说这些都是跟着奥德修斯征战去死去的士兵，他们无人安葬，他们的死算什么？
奥德修斯只能拼命奔跑，逃出冥界。
至此，这个小小的个头的士兵西农，给他种下了最重的一个心锚。
说回来，这里诺兰的选角也很有意思。
看过电影的小伙伴，你们想起来西农是谁了吗？
他是当年《盗梦空间》和《朱诺》的女主角。
没错，女主角，佩吉。
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佩吉改变性别，
成为好莱坞一名跨性别的演员。
异常有勇气。
上映前，大家都以为他演的是战神阿喀琉斯，
就是之前布拉德·皮特演的角色。
对此，最大的反对者就是马斯克。
嘲讽声铺天盖地。
直到现在才发现，
电影里根本就没有代表愤怒的战神，
只有一个被欺骗失去生命和选择权的年轻士兵，
西农。
奥德修斯，中年的奇幻漂流
讲到这里，终于来说说属于奥德修斯归家的奇幻游记。
这趟漫漫长路，和我们常看到的神话与故事，内核其实相差无几。
有人说像《西游记》，
所有过的关打的怪，都有背景，都有目的。
但实际上，《西游记》是自洽的一个完整故事，
但奥德修斯归家这一路，遇到的可以是神明，
也可能只是自己的心魔。
闯入巨人岛，邂逅波塞冬的儿子，
刺瞎了巨人的眼睛，遇到波塞冬的报复；
遇到女巫，贪婪让士兵们变成猪；
登上阿波罗的牧牛岛，吃了阿波罗放牧的牛，受到狂风暴雨的惩罚。
塞壬的歌声，是对痛苦的追寻；
海啸和雷鸣，是神明的咆哮。
以及，
遇见仙女卡吕普索，在温柔乡里度过了七年的乌托邦。
这亦是考验。
自从文明从眼前崩塌之后，
自从雅典娜和特洛伊城的那个小女孩一齐灰飞烟灭之后，
奥德修斯剩下的路，就是漫漫的自省之路。
我们看惯了英雄的成功和胜利，
我们以为胜利之后就应该上字幕出彩蛋时，
诺兰这一次想让我们看到的，
是战争胜利之后，
真正属于整个人类的无涯苦海。
那个毁灭了青铜文明的海上民族，就是奥德修斯，人类自己。
吟游诗人们总是把英雄和战争的故事夸大其词，
但说的人，和听的人。
没有人是真诚的。
回忆起来，整部电影里，
我的眼里最真诚的是什么。
不知道看了的小伙伴还记得不记得，
是那条等了主人20年的狗狗。
没有神保佑他，
没有人愿意用代价去拯救他，
甚至他的主人，
伟大的壮如牛的奥德修斯，
也几乎忘了他。
但他依然在等着看主人最后一眼。
荒谬的人类的啊，
你们去战斗吧去流放吧去远航吧，
狗狗我啊，
要闭上眼睛了。
最后，开个玩笑。
荷兰弟饰演的奥德修斯的儿子，真的有点菜。
他最大的功劳是从天花板上给老爸递武器，
连他妈妈怀疑这个胡须刚刚长出来的毛孩子，
能不能胜任国王。
可结局里，两夫妻还是去远航了，
朝着日落的方向。
战后的奥德修斯选择了家人。
电影里，美丽的王后说我们的文明终将重建。
可我们现代混乱的人类啊，
该怎么办。
【版权说明】
文中未作标注的图片来自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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