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有一种规矩,叫"识抬举"。三叔这辈子最讲究这个。他总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在酒桌上坐错了位置,比在单位里说错了话还难堪。可我那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时,脑子里全是两小时前手机里那条短信,任命文件下来了,红头文件,盖着章。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包括三叔。
一、红木圆桌
喜宴设在城南的龙凤大酒店,三叔订了最大的包厢,摆了三桌。他儿子周海涛结婚,三叔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逢人便说"到时候都来,一个都不能少"。我三点半到的,帮忙搬了几箱酒,又被三婶拉着去后厨看了凉菜摆盘。四点半,客人陆续来了,三叔站在门口迎客,西装穿得板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烟,脸上笑出了褶子。
我被安排在靠窗的那一桌,主宾位旁边,位次不低。三叔安排座位向来有讲究,谁坐哪儿,他心里有一本账,比单位的组织架构图还清晰。我小时候跟着三叔吃过不少酒席,亲眼见过他为了一张椅子跟人红过脸。有一回村里办满月酒,村长被安排到了次席,三叔硬是跑到后厨把菜单都换了,说主桌的人不对,菜就不能上。后来村长升了副镇长,逢年过节还给三叔打电话。三叔把这事儿当教材,教了我好多回。
"你记住了,"他夹着烟,眯着眼,"酒桌上的位置,就是社会的镜子。你坐哪儿,别人就知道你几斤几两。"
我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后来我考了公务员,从科员到副科长、科长,再到副处,一步步往上走,每次出差吃饭、接待应酬,我都想起三叔这句话。可轮到自己安排座次时,我尽量让大家随意,爱坐哪儿坐哪儿。同事说我随和,其实我只是怕——怕像三叔那样把一张桌子变成战场,累。
今天这张桌子,三叔安排得妥帖。主桌坐了亲家那边的人,我这一桌是自家亲戚和几个"有头有脸"的。我在单位挂了个副处,不算大,但在亲戚堆里也算拿得出手,三叔就把我安在了靠前的位置。
五点整,婚礼开始。司仪是县城电视台退下来的主持人,嗓门大,嘴皮子溜,把气氛烘得热闹。周海涛和新娘子站在台上交换戒指时,三叔坐在主桌抹眼泪,三婶递纸巾,自己也在擦。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在外地没赶来的堂姐,她说"看见爸哭了我心里也酸酸的"。
仪式结束,开始上菜。凉菜先上,八道,摆满一桌。热菜紧跟着来,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白灼大虾、小鸡炖蘑菇,都是三叔亲自定的菜单。酒是五粮液,烟是软中华。三叔这一辈子最好面子,儿子的婚礼,他不肯将就。
我夹了一块蹄髈皮,正往嘴里送,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办公室秘书发的:周市,任命文件已下发,组织部官网可查,恭喜。我愣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吱声。任命的事酝酿了小半年,公示期刚过,文件下来是预料之中,可真的看到白纸黑字、红头文件,心里还是猛地一跳。副字去掉了,前面加了个代,三个月后转正。市里最年轻的市长,还是个空降的。
我喝了口茶水,压了压心跳。这事儿我谁都没说,包括三叔。不是不想说,是觉得在人家婚礼上提这个不合适,喧宾夺主。再一个,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三叔盼我出息盼了二十多年,真到了这一天,我反倒怕他反应太大,搞得满桌人都知道,抢了堂弟的风头。
"小远,发什么呆?"三婶端着一盘水果过来,放到我面前,"吃啊,蹄髈凉了就不好吃了。"
"欸,吃着呢三婶。"我夹了块鱼肉,笑了笑。
"你三叔今天高兴,你看他喝得脸都红了。"三婶朝主桌努努嘴,压低声音,"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哪儿能呢,三叔高兴就好。"
三婶拍拍我肩膀走了。我继续吃菜,耳朵里是邻桌划拳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龙凤大酒店今天挺热闹,隔壁包厢也在办酒,听说是谁家孩子满月。走廊里服务员端着盘子小跑,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
六点二十分,包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叔。他喝了不少,脸膛红润,步子有点飘,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表情淡淡的;另一个年轻些,像是随行的,拎着个公文包。三叔满脸堆笑,侧着身子给他们引路,嘴里说着"这边请这边请",那姿态我太熟悉了——是酒桌上对"贵客"才有的殷勤。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几个正在划拳的亲戚也停了手,扭头看。三叔的目光在几桌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
"小远,"他朝我招招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起来,给领导腾个座。"
我筷子顿了一下。领导?谁?我抬头看那个穿夹克的男人,不认识。但看三叔那副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的架势,这人应该来头不小。
"来来来,快起来。"三叔已经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椅背上,朝我使眼色。那眼色我懂——别问,先起来,听话。
桌上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没说话。我旁边坐的堂姐的丈夫李铭,在县中学当老师,他小声问:"谁啊?"
我没回答,站起来,椅子往后拖了拖。三叔立刻把那穿夹克的男人让到我的位置上,笑着说:"王局,您坐这儿,这儿光线好,夹菜方便。"然后又招呼那个拎包的年轻人:"小张也坐,坐对面,那有位置。"
王局客气了两句,坐下了。三叔俯身给他倒酒,嘴里说着"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双没放下的筷子,突然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是该去另一桌找个空位,还是该站到哪儿去。
李铭拉了拉我袖子:"坐我这边,我挪挪。"
我坐下了,挤在角落,椅子只坐了一半。桌上的菜还在转,但没人夹了。气氛微妙地变了,刚才的热闹像被抽走了一块,剩下的人声薄了,轻了。
二、规矩与体面
三叔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当采购员,走南闯北,见过世面。那时候供销社还算个好单位,三叔手里有指标,能批条子,镇上谁想买紧俏货都找他。他在这十里八乡混得开,靠的就是两个字:懂规矩。
他教我的那些规矩,我现在还记着大半。倒茶不能倒满,酒要满上;给人递烟要双手,烟嘴朝外;敬酒时杯子要比对方低半寸;长辈没动筷子你不能先夹菜;吃饭不要吧唧嘴,不要翻菜,不要站起来夹够不着的菜。他一条条教,我一条条学,有时候学不好,他就在饭桌上拿筷子敲我手背。
"你爸走得早,"他放下筷子,叹气,"我不教你谁教你?你以后出去,不能让人说周家没教养。"
我爸是我十二岁那年没的,脑溢血,走得急。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三叔隔三差五接济,冬天送煤,夏天送西瓜,开学前塞给我妈几百块钱。他不爱说软话,给的也从来不说,都是塞了就走,丢下一句"给孩子买点好的"。后来我考上大学,他摆了一桌酒,请了十几个亲戚,举着杯子说:"我家小远出息了,以后你们都别小瞧他。"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都别小瞧他"——三叔自己吃过被人小瞧的苦,所以格外在意别人的眼光。
有年冬天,我跟三叔去镇上喝一个远房亲戚的喜酒。那时候我刚上高中,穿的还是三叔给我的旧棉袄。席上有个在镇中学当副校长的,三叔非让我去敬酒,说是"以后说不准用得上"。我端着酒杯过去,副校长正跟旁边人聊天,瞥我一眼,没起身,酒杯举了举算完事。我站那儿憋了个大红脸,三叔过来打圆场,替我喝了那杯酒,笑着说"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出了门,三叔脸上的笑就没了。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才转头跟我说:"你记住今天这个样。以后你得让别人站起来跟你喝。"
他说的不是酒。我懂。
后来我考公、进机关、一路升迁,三叔比我还高兴。我的每一步他都记着:副科那天他在家喝了半斤白酒,跟街坊说了三天;正科那天他买了挂鞭炮在院子里放;副处公示的时候,他把那个网页截图了,存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他嘴上不说,但那意思是——我家小远,终于让人高看一眼了。
所以我今天坐那张椅子,他是照老规矩安排的——我算"有头有脸的亲戚",坐主宾旁是给我脸面。可他不知道,那两个小时前,我的脸面已经变了。
三叔回来的时候,绕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小声说:"挤一挤,那王局是县里新来的财政副局长,你以后说不定能用上关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三叔不知道我的任命,这怪不了他。我只是在想,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刚才那一声"你起来"。
王局坐在我的位置上,吃了半条鱼,跟旁边的表舅聊了几句县里的财政情况。表舅在县医院当财务科长,聊得挺投机。三叔在旁边陪着,倒酒递烟,笑得跟新郎官似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有点恍惚。二十多年前他带我去喝喜酒,也是这样站在旁边陪着笑,给别人倒酒递烟,为了让人"照顾照顾"我这个没爹的孩子。那时候他的腰比现在直,头发比现在黑,笑起来眼角没那么多褶子。现在他六十多了,背微微驼了,头发花白,但给人倒酒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那么自然而然。
他端着酒壶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有些晃。我想扶他一把,他已经走到王局旁边了,弯着腰说:"王局,再来点?这酒是我从茅台镇托人带的,您尝尝。"
王局摆摆手说够了,三叔还是给他添了半杯,说"好事成双"。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一种贴着骨头的酸。三叔一辈子都在"识抬举",可他自己从来都是那个抬举别人的人。他把我往上推,自己一直站在原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市里一个老同事发的:"周市,恭喜啊!什么时候摆一桌?"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去。李铭在旁边问我:"谁啊?"
"没谁,发错了。"我说。
六点五十分,热菜上了大半。我那个位置坐着的王局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站起来跟三叔握手:"老周,不好意思,局里临时有事,我先走一步。恭喜恭喜,孩子结婚是大事。"
三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好好,您忙您忙,改天我专程请您。"他送王局到门口,又折回来招呼小张也吃好喝好。小张放下筷子跟上去,拎着公文包走了。
三叔站在包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回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他走到我旁边,弯下腰,声音很低:"小远,要不你坐回去吧,那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没事三叔,我坐这就行。"我说。
"坐回去吧,"他拍拍我肩膀,"那是你的位置。"
我挪回去的时候,发现桌上的菜已经没多少了。鱼只剩骨头,蹄髈只剩皮,虾就剩几个。服务员来收碟子,我让她把剩菜打了包。三叔坐回主桌去了,背影在灯光下有点佝偻。
我夹了一口凉了的米饭,慢慢嚼。窗外天黑了,县城主街的灯亮起来,车灯汇成一条暖黄色的河。龙凤大酒店门口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碎成满天金星。
三婶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小远,喝口汤,看你都没怎么吃。"
"吃了吃了。"我接过勺子,舀了一口,是鸡汤,炖得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你三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婶压低声音,嘴角带着无奈的笑,"他就那样,谁都得当个菩萨供着。你别往心里去。"
"我真没事,三婶。"
三婶叹了口气,又拍拍我肩膀,回到后厨去了。我端着那碗鸡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不知道是因为汤太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七点十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市委办的电话,我接起来,那边说周市长,明天上午九点有个常委会,需要您参加,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我说好,知道了。挂了电话,我低头扒了口饭。
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过来了。他可能听见了,也可能没听见,但他站我旁边没走。我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褪了些,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琢磨什么事。
"小远,"他说,"你刚才接谁电话?"
"单位的。"我说,"明天开会。"
"哦。"他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他把杯子放下,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我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刻我想把任命文件翻出来给他看。但看了看他微红的脸、花白的鬓角、领带松开后露出的一截衬衫领子,我突然不想说了。不是赌气,是觉得——这一桌子亲戚,这一地鸡毛的生活,这份我刚刚接住的担子,都比一条短信来得沉。
三叔还在等我开口。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等别人给他一个交代。可我发现,有些事真到嘴边了,反倒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咸淡刚好,炖得酥烂。
"三叔,"我说,"你今天的西装挺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花了一千多呢,专门为了海涛的婚礼买的。"
"值。"我说。
三叔笑着站起来,又去敬酒了。我坐在那张重新属于我的椅子上,看着满桌狼藉,耳边是人声、酒杯声、孩子的笑声。外面烟花又响了一轮,包厢的窗户映着明明灭灭的光,像谁在轻轻打着拍子。
三、影子与灯火
婚礼散场是九点以后的事。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三叔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喝得不少,脚步有些飘,但腰板一直挺着。我跟李铭帮忙收拾了几箱没开封的酒,搬到三叔的皮卡车上。十月底的夜风凉了,我套上外套,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代驾。
三婶出来找三叔,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回门。三叔摆摆手说再坐会儿,他跟几个老哥们约了去茶楼打牌。三婶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头看见我,走过来问:"小远,你住哪儿?要不要送你?"
"不用三婶,我开自己车来的。"
"那你慢点开,到了发个消息。"她裹了裹外套,又看了看三叔的方向,叹口气,"你三叔今天又喝多了,你多担待。"
"三婶你今天说了好多回多担待了。"
她笑了,眼角有细纹:"因为你三叔今天干了好多回不靠谱的事。"
我也笑了:"真没事,他今天高兴嘛。"
三婶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等代驾,掏出手机看那条任命文件,网页还在,红头、黑字、鲜红的印章。我截了个图,想了想又删了。县城夜风拂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有人推门进去,门铃叮咚一响。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市委秘书长老陈。他语气轻松,但能听出下面的重量:"周市长,恭喜啊。明天常委会,你有个发言,稿子我让小刘拟了,你先看看,有要改的我让他连夜弄。"
"好,你发我。"
"还有,"老陈顿了一下,"下周一有个老干部座谈会,原定的副市长去不了,你得顶上。都是些老同志,你得有个姿态,有个态度。"
我说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上翻小刘发来的发言稿,看了几段,全是"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深入学习贯彻落实"之类的话。我皱了皱眉,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天。县城的夜空看不见什么星星,倒是对面居民楼的窗口一盏一盏亮着灯,暖黄的光,像谁把碎金子撒在黑布上。
代驾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戴个头盔,骑一辆折叠电动车。他看了看我的车牌,说:"老板,去哪儿?"
我说了地址。大哥把电动车折好放进后备箱,上了驾驶座,调了调座椅:"老板你这车好,开起来稳。"
"单位的车。"我说。
"老板在政府上班?"
"嗯。"
大哥没再多问,专心开车。我坐在后排,把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龙凤大酒店在倒车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被路灯吞没了。
车开过县城的主街,两边的店大多关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升上来,在路灯下灰蒙蒙一片。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三叔带我来县城吃一家老字号的羊肉汤,那家店就在这条街上。我上初中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我没钱交费,三叔知道了,骑摩托车带我来县城吃了顿羊肉汤,算是"补偿"。那天他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想当官,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后脑勺说行,当官好,当官了别人都给你让座。
现在真有人给我让座了,让座的人还是他。他不知道而已。
车拐进小区,我在楼下下车,代驾大哥骑上电动车走了。我刷卡进单元门,电梯上七楼,掏钥匙开门。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简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茶几上还有前一任租客贴的卡通贴纸,撕了一半剩一半。我换鞋,开灯,把外套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水。
客厅的钟指向九点四十。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三叔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上周,他发了个语音,说"海涛婚礼你早点来",我回了个"好"。我把对话框点开,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三叔,我到家了。"
三叔没回。可能在打牌,手机搁桌上了。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小刘发来的发言稿。第一段读完我就关了,给老陈回了个电话:"稿子我看了,框架没问题,内容上我想加点实际的,明天见面聊。"
老陈说行。
我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任命文件上那枚红章,一会儿是三叔在酒店门口送客的身影,一会儿是那个王局坐在我位置上夹鱼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二十多年前三叔拍着我后脑勺说"当官好"的声音。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炖烂了的粥,稠得化不开。
手机亮了。三叔回的,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嘈杂的牌桌声和烟嗓:"到家就行,明天有空来家吃早饭,你婶包了饺子。"
我没有回,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窗外的县城已经静下来,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模糊得像隔着水听。
四、早饭与缺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洗漱完换了身便装,开车去三叔家。三叔家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院子不大,种了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香。我把车停在巷口的空地上,推门进院子,三婶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小远来了?快进来,饺子刚出锅。"
三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杯浓茶,电视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三婶端了一盘饺子放桌上,又拿了一碟醋和蒜泥。"多吃点,猪肉白菜馅的,你三叔昨晚上牌桌上赢了两百多,说要加肉。"
三叔哼了一声:"赢什么赢,最后一把全输了。"
三婶不理他,给我倒了碗饺子汤:"喝着,原汤化原食。"
我夹了个饺子咬一口,烫得直吸气。三叔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放下茶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看向我:"昨晚上你回去,没再接到啥电话吧?"
"没有,"我说,"怎么了?"
"没啥。"三叔顿了顿,"就问问。你那个单位……最近是不是有啥变动?"
我筷子停了一下:"为啥这么问?"
"没为啥,就感觉你昨晚上心不在焉的。"三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三叔虽然没文化,但看人脸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从坐下吃席开始就不对劲。"
我低头咬了口饺子,没说话。
三叔也没追问。他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细细的,淡淡的,慢慢往天花板上飘。院子里桂花香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烟味,说不出的安心。
"小远,"三叔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要是有啥事,跟三叔说。是好事是坏事三叔都能听。"
我把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看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眼袋比平时重,但眼睛是亮的,清明的那种亮,不像昨晚上酒桌上那种亢奋。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当市长了"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我说:"三叔,我要调了。"
三叔夹烟的手一顿:"调哪儿?"
"市里。"
"……啥时候的事?"
"就昨天下午。"我说,"文件刚下。"
三叔没说话。他把烟掐了,又拿起茶杯,杯子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他看着我,表情变了又变,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快速地翻涌,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的复杂神色上。
"啥职务?"他问。
"市长。"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三叔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的,但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裤子上,他没擦。他盯着我看,好一会儿没说话。电视里的新闻在播一条市政工程的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三婶从厨房端了碟咸菜出来,看见我们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愣了一下:"咋了?你俩比赛大眼瞪小眼?"
三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我面前,手抬起来,像是想拍我肩膀,又停在半空,最后落在了桌上那盘饺子上。"吃,"他说,"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婶看看他,又看看我:"到底咋了?"
"没咋。"三叔重新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哑了些:"小远出息了,当市长了。"
三婶手里的咸菜碟差点没端稳:"啥?"
我点了下头。三婶把碟子放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看我,又看看三叔,突然眼圈红了:"咋不早说呢?昨晚上你三叔还让人家给你让座……"
"三婶,没事。"
"怎么没事,"三婶声音高了,"你三叔那个糊涂蛋,他——"
"行了。"三叔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他看了三婶一眼,然后看向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眼角有点泛光。"小远,"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昨晚上三叔让你腾座,你心里没怨我吧?"
"真没有,三叔。"
三叔点点头,没再说啥。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瓶白酒和两个小杯子,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举起杯子,杯沿朝我这边倾了倾——那是敬酒的姿势,酒杯比对方低半寸,他教的规矩。
"三叔敬你一杯。"他说。
我端起杯子:"三叔,你坐着就行。"
三叔没坐。他站着把那杯酒喝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重新坐下来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了几下,含糊地说:"以后更忙了吧?"
"嗯,估计得忙一阵。"
"忙点好。"他点点头,"忙说明有事干。你别操心家里,你妈那边有我跟你婶盯着呢。"
"我知道。"
三叔不再说话,专心吃饺子。我也没再提任命的事,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吃。三婶在旁边站着,看看我又看看三叔,眼眶还红着,但没哭出来,只是转身回厨房又端了盘煎饺出来,说"这个脆,你尝尝"。
院子里桂花落了几朵在窗台上,被风一吹,滚到地板上。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换了个广告,卖老年保健品的,声音聒噪。三叔拿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碰触的声音和院子外面巷子里早市的人声。
吃完了,我帮三婶收了碗筷,三叔坐在沙发上又点了根烟。我拿了外套准备走,三叔叫住我:"小远。"
我回头。
"昨晚上那个王局,"他说,嘴唇动了动,"我回头去跟他解释一下。他那位置本来是你的。"
"不用,"我说,"他又不知道。"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吐了口烟,像把什么沉的东西也一起吐出来了:"行。你忙去吧。"
我走出院子,桂花香扑了满怀。巷子里卖豆腐脑的摊子刚收,地上湿漉漉的,是洗车的水。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三叔站在门口,夹着烟,看着我的车。他没挥手,就那么站着,烟灰落在他拖鞋边,被风吹散了。
五、新办公室
市政府的办公室在五楼,窗朝南,能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和广场上遛弯的人。第一天正式上任,秘书小刘提前半小时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就迎上来:"周市长,办公室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不用,这样就挺好。"我扫了一圈办公桌、书柜、沙发、茶几,都是标配,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像是刚浇过水。
"昨晚上老陈说您对发言稿有意见,我按您说的改了,您过目。"小刘递过来文件夹。
我翻了几页,改得不错,把那些空话套话砍了不少,加了具体的数据和方向。我在最后一段旁边批了个"可",递回去:"辛苦了。"
"应该的。"小刘接过文件夹,又补充,"老干部座谈会的事我联系了老干局,名单和议程下午发您邮箱。"
"好。"
小刘出去了,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软硬适中。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落叶打着旋往下飘。广场上有老太太在跳扇子舞,音乐隔着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裹了层棉花。
我在那坐了一会儿,翻开桌上一叠文件,开始看。都是些常规的——审批报告、会议纪要、待签发的通知。我一份份翻,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细碎得像金粉。
电话响了,老陈打来的,说十点半有个碰头会,让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会议室。我应了,挂了电话继续看文件。有个项目申请书我看了两遍,打回去让他们补充材料,把意见写在便签上贴了封面。
九点五十分,我合上文件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手机亮了一下,是三婶发的消息:"小远,今天忙不忙?你三叔早上起来坐院子里抽了好几根烟,问他啥也不说,就笑。我说你至于吗,他说你懂啥,我家小远当市长了,我得缓缓。"
我笑了笑,回:"让他少抽点烟。"
三婶秒回:"管不了,你跟他说。"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会议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干部,都笑着点头:"周市长好。"我一个一个应了,脚步没停。走到会议室门口,老陈已经等在那儿了,递给我一杯咖啡:"你爱喝的这个牌子的,我让小刘备了。"
"谢谢陈哥。"
"客气啥。"老陈拍拍我肩膀,"进去吧,人齐了。"
会议室坐了十来个人,我进门的时候都站起来。我抬手示意大家坐,自己也坐下,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听汇报。汇报的内容是我分管的那几块——城建、交通、环保,每项都有问题,资金缺口、审批流程、群众投诉,一项项摆出来,像一副没理清的牌。
我听完,没说太多,把几个关键的点拎出来问了问,让相关部门去对接落实。散会的时候十二点了,大家鱼贯而出,老陈走在最后,问我午饭怎么吃。
"食堂吃就行。"
"那我让小刘给你打一份?"
"不用,我自己去。"
食堂在二楼,我跟老陈一块下去,排队打饭。前面的同志看见我,让了让,我说不用,排着就行。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陈坐对面,扒了口饭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头有点大。"
老陈笑了:"正常,头一个月都这样。你这才第一天,后面事多着呢。"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着,看着窗外广场上的老人和孩子。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秋天,梧桐叶子落了满地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三叔发的,一条文字消息。点开看,他说:"小远,三叔昨晚上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习惯了。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说出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老陈看了我一眼:"家里?"
"我三叔。"我说。
"有事?"
"没事,"我夹了块青菜,"就是……他说他昨晚上让我给人腾座,心里过意不去。"
老陈筷子顿了一下:"昨晚上?你刚任命那天?"
"嗯。"
老陈沉默了两秒,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说:"那你还真沉得住气。"
我没接话。窗外的广场上有个小男孩在追鸽子,鸽子呼啦啦飞起来,又落回原地。小男孩回头冲他妈妈笑,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六、公告栏
下午两点,我去城建局开了个现场会,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楼大厅,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我没在意,径直往电梯走,小刘在后面跟着,突然小声说了句:"周市长,公告栏贴了您的任命公示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公告栏里贴了一张A4纸,红头文,盖着公章,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职务、任命日期。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正在看,其中一个小声说:"新来的市长这么年轻啊。"
另一个人接话:"听说是空降的,很有能力。"
我转过头,走进电梯,按下五楼。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从缝隙里看见公告栏前的人还在看那张纸,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拍了照。
回到办公室,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公告栏从五楼看下去只是一个方形的白点,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我知道那儿贴着我的名字,红头文件,鲜红的章。昨天这个时候它还在网上的公告页里,今天它就贴在了我办公大楼的墙上。
有人敲门,我说请进。进来的是老干局的一个科长,送老干部座谈会的材料,顺便跟我确认时间。我翻了翻材料,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都是退休多年的老同志,年龄最大的八十多了。我问:"能来得齐吗?"
"差不多,有几个腿脚不太好的可能来不了,我们安排了车接送。"
"好,"我把材料放下,"到时候我提前到,跟老同志们聊聊。"
科长走了。我继续看文件,一份接一份,签字的笔搁在右手边,蘸饱了墨。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透亮变成了下午的橘黄,在桌面上缓缓移动。我看了几次表,快五点了,还有三份待签的文件。
手机亮了,微信消息。三婶发来一张照片,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下面一行字:"你三叔下午把树修了修,说等桂花落了给你泡酒。"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桂花树比春天长高了些,枝丫修剪得齐整,树下铺了一层金色花瓣。我回:"好,泡了给我留着。"
三婶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签了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窗外天边开始泛红,晚霞从梧桐树梢透过来,像谁把橘子榨了汁,泼了半边天。我收拾了桌面,拿起外套准备下班。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三叔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点下午睡醒后的沙哑:"小远,下班了?"
"刚准备走,怎么了三叔?"
"没怎么,"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就是问问你忙不忙。你婶泡了桂花酒,你要不要晚上来拿?"
我想了想:"行,我吃完饭过去。"
"吃了再来,你婶包了馄饨。"
"好。"
挂了电话,我下楼开车。县城下班高峰堵了一小段,我到家换了身衣服,然后开车去三叔家。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笼着路面,桂花香比早上淡了些,混着傍晚的炊烟。
三叔在院子里坐着,小方桌上摆了个搪瓷盆,里面是泡好的桂花酒,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金色桂花,在灯光下透亮好看。三叔看见我进来,朝旁边努努嘴:"坐。你婶在煮馄饨,马上好。"
我坐下来,端起那盆桂花酒闻了闻,香得很,酒味不冲。
"今年桂花开得好,"三叔说,"我摘了两斤,晾干了泡的。你们年轻人现在不爱喝白酒了,这个度数低,你拿去待客也行。"
"行,回头我尝尝。"
三叔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秋天晚上的风吹过来,院门口的桂花枝轻轻晃,几朵小花落在桌上,三叔用手指捻起来,弹到地上。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在鞋底碾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说:"小远,昨晚上那事,三叔还是得跟你说道说道。"
"三叔,真不用——"
"你听我说完。"他截住我的话头,声音不高,但很定。"我昨晚上让你起来,是因为我看那个王局进来了。他是财政局的副局长,管钱袋子,县里头多少项目都要从他那儿过。我想着你以后在县里工作,说不准哪天就求到他了,让你让个座,就是给他个面子。礼多人不怪嘛。"
他顿了顿,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可我不知道你那个文件下来了。我要是知道——"
"三叔,"我打断他,声音尽量放平,"你真的不用解释。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懂。你是为我好。"
三叔看着我,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眼窝处一团阴影,颧骨上一小块亮。他没接话,只是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像一片薄纱。
三婶端着两碗馄饨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往桌上一放:"别光说话,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个,白菜肉馅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鲜得很。我埋头吃了半碗,三叔也低头吃,两个人呼噜呼噜地喝汤,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院门口,又过去了。
吃完馄饨,三婶收了碗,端了一碟切好的哈密瓜出来。三叔把桂花酒用塑料袋兜好,递给我:"拿回去放阴凉地方,一个月以后就能喝了。"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谢谢三叔。"
"谢啥。"三叔摆摆手,又顿住,"小远,你当了市长,以后事多,压力大。有啥事你说话。"
"我知道。"
我拎着桂花酒往巷口走,三叔站在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背微驼,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夹着烟,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桂花香在夜风里若有若无,我走出巷子,拐上主街,路灯一下子亮堂起来,身后的巷口变窄了,远了。
七、座谈会
周一上午的老干部座谈会设在市政府三楼的会议室。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老干局的人正在摆茶水、水果,看见我来有点意外:"周市长,您来这么早?"
"早来早准备。"我走到会议桌前,看了看座签,每个位置都贴了老同志的名字,按年龄排的,最前面是退休快二十年的老书记王为民,八十三了。我拿起他的座签看了看,放回去,站到窗边等着。
老同志们陆续来了。有的拄拐杖,有的由老伴陪着,有的自己骑电动车来的。进门的时候看见我,大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笑。我一个个迎上去握手,扶他们坐下来。王为民书记最后一个到,被儿子扶着,走得慢,但精神还好,头发全白了,戴着副老花镜。
"王书记,您坐这儿。"我给他拉开椅子。
王为民坐下来,打量我几眼,笑着说:"年轻人啊,好,有干劲。"
座谈会开了两个小时,气氛比我想象的轻松。老同志们提了不少建议,市政道路翻修、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公园座椅太少了、菜市场卫生问题……我一一记下来,能当场回应的当场回应了,需要协调的也给了期限。王为民书记最后发言,声音颤巍巍的,但条理清楚,说的是一段关于"为民"的话——说当年他当县长的时候,有个老农来办公室找他反映问题,办公室的人拦着不让进,他听说了赶紧跑出去见,老农蹲在门口啃冷馒头,他蹲下来陪着啃了一块。"当官的要记住,"王为民说,"你坐的那把椅子,是老百姓让你坐的,不是你自己挣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我点点头,说:"王书记,我记住了。"
散会后我送老同志们下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上车走了。王为民书记走得慢,我扶他到车前,他握了握我的手,手心干瘦但有力:"年轻人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虽然老了,脑子还没糊涂。"
"一定来。"
车开走了,我站在市政府门口台阶上,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广场上那几个老太太还在跳扇子舞,扇子翻飞的时候像一群红蝴蝶。我看了会儿,转身上楼。
下午有项目协调会,晚上还有个招商晚宴。日程排得满,老陈拿着日程本一项项跟我确认,我点头,说行。坐回办公室,桌上那盆桂花酒被小刘摆在书架角落了,琥珀色的瓶身映着窗外斜阳。
我打开电脑处理文件,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一封封看过去,该回的回了,该转的转了。有个邮件是基层乡镇报上来的修路申请,附件里是手写的报告,字迹工整,末尾签名是村支书的名字,旁边盖了村委会的章。我批了"原则同意",转给交通局落实。
五点半,小刘敲门进来:"周市长,六点的晚宴,车已经楼下等着了。"
"好,就来。"我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架上的桂花酒,三叔说一个月后能喝,这才过了三天,瓶里的桂花还浮着,没沉下去。
晚宴在市里一家饭店,跟外地来的投资商吃的。席上推杯换盏,我酒量一般,浅尝辄止。有人敬酒,我端起来抿一口,对方也不多劝。老陈在旁边替我挡了几轮,低声跟我说:"你那个位置,不用全喝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席上谈了几个项目意向,我让秘书记下来,后续对接。散席的时候九点多了,我坐车回去,路上手机响了,三婶发了个语音:"小远,你三叔今晚上看了新闻,说有市领导去开发区考察了,他问是不是你,我说我也不认识那人,他说那肯定不是你,你没那么胖。"
我笑了,回:"你告诉我三叔,下次上电视前我减减肥。"
三婶回了一串笑声。
车窗外城市灯火如流,红绿灯、商铺招牌、高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光,像谁在黑夜的绒布上钉满了亮片。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想起王为民书记说的那句话——你坐的那把椅子,是老百姓让你坐的。
那把椅子。三叔让我腾出来给别人的那把椅子。还有酒桌上那把靠窗的、夹菜方便的那把椅子。椅子和椅子不一样,坐着的人不一样,位置不一样,可说到底,都是木头和海绵做的,都坐不了太久。
桂花酒在书架上静静泡着,等一个月后开了封,是什么味道,我还没尝。
八、深秋与桂花
十一月初,天气彻底冷下来了。梧桐叶子落光了,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蓝色的天。我上任半个月,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开会、调研、接待、签文件,每天回到住处都快十点。客厅茶几上那盆桂花酒沉了大半的花瓣在瓶底,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淡淡的蜜色。
三叔隔三差五发消息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今天冷了多穿点""你妈打电话来了说她挺好""桂花酒别急喝,多泡些日子更香"。我多数时候回个"好"或"知道了",有时候忙忘了,第二天才回,他也不催。
这周末难得空闲,我回了一趟县里。三叔家院子里的桂花谢了大半,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金色碎瓣,扫成一堆,还没来得及处理。三婶在院子里晒萝卜干,三叔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眉毛:"怎么瘦了?"
"没瘦,可能拍照显的。"
三叔哼了一声:"你别糊弄我。当官就那么累?"
"也没那么累。"我在他旁边坐下,三婶端了杯热茶来,说:"中午在这吃,我炖了排骨。"
"行。"
三叔把电视声音关小,看看我,欲言又止。我跟他对视一眼,说:"三叔你想说啥就说。"
三叔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没想啥。就是——你到市里头了,见的人层次不一样了,你那个……那个姿态得摆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太好说话。"三叔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刚去,人人都看着你。你太随和了,有人觉得你好拿捏;你太硬了,有人觉得你摆架子。你那个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分寸得自己拿捏。"
我听着,点了点头。三叔这辈子没当过官,可他懂人情世故。他不知道市长该怎么当,但他知道在社会上怎么活。他教我的那些年,一条条掰碎了的道理,现在回过头看,放在哪儿都能用。
"三叔,"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三叔看了我一会儿,靠回沙发上,没再说话。电视里又开始播新闻,某地新修的高速公路通车了,画面里剪彩的领导笑容满面,红绸子飘在半空。
中午在三叔家吃了饭,三婶炖的排骨软烂入味,萝卜干脆生生地当凉菜,配着小米粥,吃得胃里暖洋洋的。吃完我帮着收拾了碗筷,三叔在院子里扫桂花,我拿了把扫帚帮他,两个人把那些金色的小花瓣拢成堆,装进蛇皮袋里。
"这些落了的还能泡酒吗?"我问。
"不行,得是新鲜摘的。"三叔把袋口扎紧,"这些沤肥,明年树长得更好。"
我拎起那袋桂花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叔站在桂花树下,叉着腰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年开得好,明年应该也不差。桂花这树,你越不管它,它开得越旺。你天天浇水施肥,反倒娇气了。"
这话像是说树,又像是在说别的。我没接,只是把扫帚靠回墙边。
下午回了市里,路过市政府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一下,下来站在广场边上抽了根烟。深秋的风凉了,吹得衣摆猎猎响。广场上没什么人,几只鸽子在地上啄食,见我走近也不飞,歪着脑袋看我。梧桐树光秃的枝丫间露出天空,是一大片干净的浅蓝。
我抽完烟,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回了办公室。桌上有新的文件等着签,小刘留了便签:"周市长,明天上午九点开发区现场会,下午两点省里来调研,晚上有个内部碰头会。"
我坐下来,拧开笔帽,一页页翻文件。窗外夕阳把光秃的梧桐枝照成暗金色,投在办公桌上一道一道的影。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三叔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三叔家客厅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新的桂花,黄澄澄的,像是才摘的。底下配了一行字:"又摘了些,明年泡。那个桂花酒你啥时候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下周开,到时候给你发照片。"
九、酒与路
桂花酒开瓶那天是十一月中旬。晚上回住处,我从书架上拿下那瓶酒,拧开盖,酒香混着桂花香扑出来,甜而不腻,度数果然不高。我倒了一小杯,尝了一口,入口绵软,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尾调有一点白酒的辣,但很淡。
我给三叔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透亮,底下沉着几朵浅金色的桂花。三叔很快回了条语音,点开是他带着笑的声音:"还行吧?明年我给你泡更好的。"
我端着那杯酒走到阳台上。住处的阳台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影和城市的灯火。十一月的夜风凉了,吹在脸上清醒得很。我喝了一口酒,温温热热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三叔那条语音的波形还在。
我回了条消息:"挺好喝的,明年多泡点。"
三叔回了个"好"字。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那杯酒慢慢喝完。远处有一列火车鸣着笛开过,声音在夜风里拖得长长的,像一个悠长的呼吸。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铺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都在过他们的日子。我想到今天下午去乡镇调研,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村支书拉着我的手说路该修了,孩子们上学要踩泥巴路。我说我回去就安排。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舒展开笑容,露出的牙剩了没几颗。
我把空杯子放回厨房,洗了手,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明天有个规划汇报会,材料还没看完。我翻开文件夹,一篇篇看过去,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做标注。夜深了,窗外的车声渐渐稀下去,楼上的住户冲马桶的声音透过楼板闷闷地传来。我打了个哈欠,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黑暗中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天花板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模模糊糊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议程,然后想到三叔院子里的桂花树,想到那瓶喝了一小半的桂花酒,想到王为民书记说的"陪着啃冷馒头"。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睡着了。
第二天开会、调研、接待,下午五点多才闲下来喝口水。小刘进来说有个姓周的访客,在楼下等着,说是我三叔。
我愣了一下:"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三叔推门进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夹克,手里拎了个塑料袋。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我的办公室,目光从书架到窗台到办公桌,最后落在我身上。
"三叔,"我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把塑料袋放茶几上,"你婶腌的咸菜,还有新做的萝卜干,你带回去下饭吃。"他顿了顿,打量了一下办公室,问:"你这儿有没有热水?"
"有,我给你倒。"我拿了杯子去饮水机接水,递给他。三叔接过来喝了口,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广场。"位置不错,"他说,"能看见树。"
"嗯,秋天看落叶挺好看的。"
三叔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拍了拍沙发扶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等着,他最后还是说了:"今天去镇上买种子,听说你昨天去下面了,有个村支书在夸你。"
"夸我啥?"
"说你年轻,但说话实在,去了就办事。"三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挺好。"
他放下杯子,拎了拎塑料袋的提手:"那我走了,你忙你的。咸菜放冰箱,萝卜干不用。"
"三叔,"我叫住他,"你这会儿走?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来的,就放楼下。"
"那我送你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三叔按了一层。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没说话,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轻轻地捻。出了大楼门,我送他到停车棚,三叔打开电动车锁,把塑料袋挂到车把上,跨上去,扭了扭钥匙。
"小远,"他说,"你这办公室挺亮堂的。"
"嗯,朝南。"
"好。"他点点头,电动车"嗡"地一声启动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他的电动车骑出大院,汇入主街的车流,藏蓝色的夹克在深秋傍晚的灰调里成了一个移动的小点,慢慢变小,转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转身回楼里,风从背后吹来,卷着几片枯叶在地砖上蹭过去。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三叔刚进门时的那个眼神——他看我的办公室,像看一个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他明明是我三叔。
我回了办公室,把那袋咸菜和萝卜干拿出来放进小冰箱里。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翻了两页,注意力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窗外天全黑了,广场上的灯亮了,一圈暖黄的光晕。
十、腊月与除夕
十二月的县城忙起来了。街头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门口堆着年货礼盒,空气里飘着炒瓜子和腊肉的气味。三叔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早点回家,你妈也来,一块吃年夜饭。我说行。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处理完年前最后几份文件,开车回县里。高速上堵了一段,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叔家在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亮堂堂的,远远就看见了。我把车停好,推院门进去,三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小远回来了!快进来,你三叔念叨你一天了。"
三叔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站起来接了外套挂好:"路上堵不堵?"
"堵了一小段。"
"过年都这样。"他说着去厨房端了杯热茶出来,"喝口暖和暖和。你妈在楼上,刚才还念叨你,你去看看。"
我上楼,我妈在客房收拾床铺,铺的是一床新棉花被,厚实蓬松,被套是浅蓝色的,干干净净。她看见我,手上的活儿没停,嘴上说着:"瘦了,黑眼圈都有了。"我过去帮她拉了拉被角:"还好,就是年底忙。"
"忙也要注意身体。"她把枕头摆好,拍拍被子,"行了,你下去跟你三叔说话吧,我待会儿也下去。"
下楼来,三叔在院子里,蹲在桂花树旁边看什么。我走过去,发现他在往树根上盖一层稻草,说是防冻。"今年冬天冷,"他说,"树怕冻着。"
我蹲下来帮他一起铺,稻草干燥的香味混着泥土气,在冬天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院子外面的巷子里有孩子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隔一会儿响一阵。
"明天除夕,"三叔铺完稻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妈说想吃饺子,你婶今年包两种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你爱吃哪种?"
"都行。"
"那就都包。"他笑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些,但眼睛弯着,亮亮的。
除夕那天下午开始包饺子。三婶揉面,我妈剁馅,三叔擀皮,我负责包。一家人围在厨房的案板前,说说笑笑,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扯着嗓子报节目单。三叔擀皮擀得飞快,一个个圆滚滚的皮子从擀面杖底下滚出来,堆成小山。我包得慢,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三婶拿过来重捏了几下,说"你包的煮的时候容易破"。
三叔递了个皮子过来,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包得还行,怎么现在手生了?"
"可能太忙了,好久没包。"
三叔没接话,继续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面粉在灯光下飘起来,细细地落在三叔的袖口和围裙上。我妈在旁边包着馅,忽然说:"小远小时候包饺子,捏的褶子跟他三叔一模一样,歪的,一边大一边小。"
三叔擀皮的手停了一下,笑了笑:"那是他学得好。"
包完饺子,三婶煮了一锅先尝尝。饺子在沸水里翻腾,白白胖胖的浮起来,三婶用漏勺捞进盘子里,端上桌。我夹了一个咬开,烫得直哈气,但鲜香满口,猪肉白菜馅的,汁水丰盈。
"好吃,"我含糊地说,"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三叔在对面坐下,也夹了一个,蘸了醋慢慢嚼。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得很,满屏红彤彤的。三婶把剩下的饺子端到院子里冻着,回来拍拍手上的面:"明天早上再煮一锅,谁想吃自己热。"
"妈,"我说,"我明天早上跟三叔去镇上买点东西,上午回来。"
"买啥?"
"买点水果,还有礼盒,年后有些老同志要走动。"
三叔听到"老同志"三个字,筷子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个饺子。
饭后看了一会儿春晚,我妈和三婶去楼上包红包了,三叔在院子里抽烟,我搬了个小凳子坐他旁边。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树下那层稻草铺得整整齐齐。远处有烟花在放,窜上天空,啪地炸开,碎成红的绿的亮片,映在三叔脸上明明暗暗。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清了清嗓子说:"小远,你那个桂花酒,喝完了?"
"还没,还剩半瓶。"
"留着过年喝。"他说,"大年初一喝一杯,一年顺顺当当的。"
"行,我大年初一喝。"
三叔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鞭炮声。远近都有,疏疏密密的,像谁在夜深里敲着一面时远时近的鼓。我翻了翻手机,有几条拜年消息,我一一回了。翻到三叔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聊天还是桂花酒开瓶那天的照片。我点开看了看,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大年初一早上,被鞭炮声吵醒了。院子里三叔在放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我起床下楼,三婶已经煮好了饺子,热腾腾地端上桌。三叔从柜子里拿出那半瓶桂花酒,倒了两个小杯,一杯推到我面前。
"来,"他举起杯子,"大年初一,喝一杯。"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桂花酒入口还是那个味道,温润香甜,残余的白酒辣意藏在最底下,像一层薄薄的底气。
三叔把杯子放下,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咀嚼着,目光越过院子那棵光秃的桂花树,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太阳刚升起来,橙红色的光斜斜铺进院子,把水泥地染得暖了。远处还有零星鞭炮响,像雨后的檐滴,一声两声,淡淡的。
"过年好,"三叔说,"今年好好干。"
我笑了笑:"过年好。"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啄了啄干枯的树皮,翅膀一扑棱又飞走了。院子里爆竹的碎屑红了一地,在晨光里像撒了一地的花瓣。
十一、年夜之后
初五那天,我去看了几个老同志。王为民书记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开门的是他老伴,说老王在阳台上晒太阳,早上还念叨说新市长什么时候来看他。王为民书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身上搭了条毯子,看见我来,要站起来,我赶紧过去扶住了。
"您坐着,别动。"
他坐下来,打量我几眼,笑了:"过了个年,没胖。"
"过年忙,没歇着。"
"忙了好,"他点点头,"说明有人找你。我当年过年的时候,电话打不停,县里乡里的干部都来拜年。人一走,院子里还清净不下来。"他指了指阳台外面,"现在清静了,就剩几只麻雀。"
我们在阳台上聊了半个小时。王为民书记问了我几个工作的细节,我都答了。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之类的话。临走的时候他让老伴拿了袋自己晒的红枣给我:"拿着,不是啥值钱东西,补气血的。"
我收下了,说谢谢。下楼的时候走了一半,听见身后楼上王为民书记的声音隔着楼道喊:"年轻人,路还长,慢慢走!"
我回头应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初六回了市里,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开年第一周全是会,项目复工、规划审批、预算编制,一件接一件。我每天坐那张朝南的办公椅上,签字、听汇报、开会、出差,日子忙碌但有条理。书架的角落里那半瓶桂花酒还留着,我没舍得喝完,偶尔晚上倒一小杯,坐在阳台上慢慢品。
一月底的时候,秘书小刘跟我说,行政科在安排新任领导的年度走访计划,问我要不要安排去基层看看。我说要,从最偏的乡镇开始。小刘说好,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市长,你那个桂花酒还有吗?上次闻着怪香的。"
"有,不过剩不多了。下次我再泡,给你留一杯。"
小刘笑着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窗外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但树枝顶端冒出些细小的芽苞,凑近了看才能发现。春天快来了,只是还没出声。
那天下班回家,我在楼下遇见邻居张阿姨在遛狗。她看见我,笑呵呵地打招呼:"周市长回来了?"
"阿姨您别叫市长,叫我小周就行。"
"那怎么行,电视上都说了,你是咱们市最年轻的市长。"她牵着狗走近两步,"你那个事儿我们都知道,就是那个——你三叔让人给你腾座的事儿——听说了没?"
我愣了一下:"啥事?"
张阿姨压低声音:"就你上任那天,你三叔不知道,让你给一个局长让座。这事儿传开了,都说你这人脾气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我笑了笑:"阿姨你消息挺灵通。"
"都传遍了,"张阿姨摆摆手,"咱们这小区有好几个在政府上班的,都知道。人家说你这市长当得有人情味,不摆谱。"
我客气了几句,上楼了。进了屋换鞋的时候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消息传得真快,三叔大概还不知道他那个"让座"已经成了坊间谈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个你从不曾刻意经营的形象,被一件你几乎快忘了的小事给勾勒出来了。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她忽然说:"你三叔那事儿,我听你舅妈说了。她说外头人都传你三叔让座的事儿,说你脾气好。你三叔知道了,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他当时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你三叔那人吧,"我妈顿了顿,"一辈子就怕给你添麻烦。这事儿他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怕你心里有疙瘩。"
"妈,"我说,"我早没疙瘩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城市的灯火漫无边际地铺开,远处的山影被楼宇挡住了大半,只在天际线那儿露出一线深灰。天上有几颗零星的星,在霓虹灯的映衬下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我收回目光,拿起茶几上那本读到一半的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手机亮了一下,三叔发的消息:"听你妈说你知道外头传的事了。三叔跟你说,那不是三叔传的。"
我回:"我知道,没事。"
隔了几分钟,他又回了一条:"你那桂花酒喝完没?我今年又泡了一坛,给你留着。"
我笑了,回:"还没喝完。留着呢,慢慢喝。"
十二、春天的桂花
三月份,天气回暖,院子里的桂花树冒了新芽。我抽了个周末回去,三叔正在院子里给树浇水。春日的阳光温煦,落在嫩绿的叶片上,泛着油亮的光。三叔穿着件旧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成褐色的皮肤。他听见院门响,抬头看是我,笑了一下:"今天不忙?"
"周末,休息一天。"
"那正好,"他放下水管,"你婶腌了春笋,中午炒腊肉吃。"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看三叔浇完水,又给树施了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伺候一个小孩,动作不紧不慢的,浇完水还蹲下来看了看土,捏了一撮放指尖搓了搓。
"这树真能活,"他说,"去年那个冬天冷成那样,它也没死。"
"桂花树耐寒。"
"嗯。"三叔站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泥,"跟你一样,耐寒。"
我笑了:"三叔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他也笑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你这一年干得不错,我在新闻上看了,修了好几条路,县城那个菜市场也改造了。你婶买菜回来说干净多了。"
"都是该干的事。"
"没有啥是该干的,"三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啥事都得有人干。你干了,就是你的。"
我点点头,没接话。春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新叶沙沙响,几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树枝上,叽喳两声又飞走了。三叔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在花盆沿上,站起来说:"走走,去镇上吃碗面,那家牛肉面馆还开着。"
镇上的牛肉面馆还在老地方,老板换了人,但味道没怎么变。我跟三叔一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厚,汤面上浮着红油和香菜。三叔吃面呼噜呼噜的,我学不来他那速度,慢慢吃。
"小远,"三叔吃了半碗抬起头,拿纸巾擦了擦嘴,"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现在这个位置,是不是有很多人找你办事?"
"有。"
"你都怎么回?"
"能办的就办,不能办的说明情况。"
三叔点点头,低头又扒了口面,嚼完了说:"我听说有些当官的,一坐上那个位置,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别那样。"
"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他放下筷子,碗里的汤喝得见了底,"我就是说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我教出来的。"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郑重的东西。他教我的那些年,从酒桌规矩到做人道理,一条条掰碎了喂给我。现在他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带着点自豪,也带着点怕我嫌他啰嗦的犹豫。
"三叔,"我说,"你教的我都记着。"
他抿了抿嘴,像把什么情绪抿回去了。站起来去柜台付了钱,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走吧,回去帮你婶劈柴。"
那天下午在三叔家劈了一堆柴,三婶腌的春笋炒腊肉确实好吃,我吃了两碗饭。临走的时候三叔又塞给我一袋东西,说"新晒的萝卜干,比你上次拿的好吃"。我没推辞,接过来放车里。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三叔站在院门口,还是那个姿势,抄着手,看着我的车慢慢走远。桂花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落在他脚边,像一个安静的陪伴。
十三、一年以后
又一个秋天。市政府的梧桐叶子又黄了,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我坐在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广场上老太太们的扇子舞还在跳,鸽子还在飞,远处的楼又多了几栋。桌上文件摞得老高,小刘进进出出好几趟,日程本上密密麻麻的。
这一年市里修了三条路,改造了五个老旧小区,菜市场翻新了两个。城东那个烂尾了好几年的楼盘也启动了复工程序,年底就能交房。电视台做了个专题报道,我出镜说了几句,播完之后三婶打电话来说三叔看了两遍,还拿手机录了一段。
"你三叔说,小远上电视比去年好看了,没去年那么黑。"
"我去年也没多黑吧。"
"他说有就有。"三婶笑着挂了。
国庆节那天,我回县里三叔家吃饭。桂花树开得正好,金色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三叔在树底下摆了一张小方桌,泡了一壶茶,我坐他对面,一人一杯。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好,"三叔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树上,"你那瓶桂花酒喝完了?"
"快了,剩个底。"
"那正好,"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给你拿新泡的。今年我多放了些桂花,应该更香。"
他进屋去拿酒,我在院子里坐着。桂花香一阵阵飘过来,浓而不腻,甜丝丝的。三叔端着个搪瓷盆出来,里面是满满一盆浅金色的酒液,底下沉着厚厚的桂花,比去年那瓶颜色更深些。
"这瓶泡了三个月了,"他把盆放桌上,"够味了。"
我接过来闻了闻,酒香更醇厚了,桂花的甜味裹着白酒的烈,混成一种温润的气息。"谢三叔。"
"谢啥。"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一年干得不错,我给你泡酒,是应该的。"
"三叔,"我把搪瓷盆放在桌角,看着他说,"你以后再别说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给我泡酒,我就喝;你让我让座,我就让。你是三叔,不用找理由。"
三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秋天的阳光透过桂花枝叶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茶杯放下了,点了根烟。
烟升起来,混进桂花香里。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金色的光柱里散开。
"行,"他说,"那以后就不找了。"
我们坐了一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偶尔落在桌面的细小声响。三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了,我跟三叔站起来,他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背。
"走,吃饭。"
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三婶炖了鱼,炒了时蔬,还做了一大盘红烧肉。我妈也在,坐在三婶旁边,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三叔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半杯桂花酒。
"来,"他举杯,"今年干得不错,明年接着干。"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桂花酒入口醇厚,甜意绵长,像这个秋天的阳光一样暖到胃里。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风一吹,金色的小花瓣飘进院子,落在窗台上,落在桌角,落在那瓶刚刚开封的桂花酒旁边。三叔的酒杯空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眼睛弯弯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点潮润的光。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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