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
《中共冀鲁豫边区党史资料选编》第三辑载:“一九四一年秋,日伪对濮范观中心区‘扫荡’期间,地方干部依托集市、庙会等人员稠密处与敌周旋。有交通员藏身于民间戏法艺人箱笼之中,竟得脱险。”寥寥数语,背后是一场敌后谍战的生死一瞬。
一地下党被敌围在庙会戏台上,台后魔术师低声唤:赶紧躲进箱子内
第一章:庙会上的生面孔
民国三十一年的秋天,冀南平原上的风吹过来已经带了凉意。农历九月十三,是清丰县东南二十里地柳格集一年一度的大庙会。这庙会少说也有百年光景,方圆三四十里的庄户人家,再穷的,也要揣上几个铜板来赶个热闹。买点针头线脑,给娃扯二尺做鞋面的洋布,顺带着在戏台下占个位置,听上半天梆子腔,算是给一年的劳苦寻个宽慰。
日头刚过树梢,柳格集西头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卖水煎包的支起油锅,滋啦啦的响声中飘出韭菜粉条的香气,混着炸油馍头的油烟,呛得人直吸鼻子。吹糖人的老汉鼓着腮帮子,转眼间一只老鼠偷油的糖人递到娃娃手里,引来一片嬉笑。打把式卖艺的汉子光着精瘦的脊梁,一套通臂拳舞得虎虎生风,铜锣敲得当当作响,为的是图个帮钱场的人场。牲口市那边更热闹,牛哞驴叫,牲口贩子们蹲在墙根下袖着手,在袖筒里捏着指头讨价还价,脸上却都板着,谁也看不出底价。
最热闹的还数村东头的老戏台。这戏台是道光年间修的,青砖为座,木柱架顶,飞檐上蹲着几个脊兽,油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却自有一股老庙会的气派。今天请的是邻近大名府来的一个梆子戏班,唱的《三上轿》。台上锣鼓家什敲得震天响,一个青衣穿着素白孝服,水袖甩得如流云,正唱到李十娘上轿前哭别婆母那一折,台下的妇人们已经有人拿袖子抹泪了。
赵文魁挤在人群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对襟短衫,腰里系着根布带子,裤腿挽到脚踝,露出沾着黄土的粗布鞋。他个头中等,脸晒得黝黑,颧骨稍高,一双眼半眯着,看上去同身边任何一个赶会的老乡没两样。只有偶尔抬眼扫视四周的时候,那眼神里才露出一丝和庄稼人不同的警觉。他是清丰县抗日民主政府第三区的区委书记,公开身份是走村串巷的毛笔贩子。怀里的褡裢里,除了几支样品,最底下压着一卷油印的《冀鲁豫日报》和一份县委关于秋季反“扫荡”的紧急指示。
三天前,内线递出消息,驻清丰县城的日伪军调动频繁,有向根据地中心区合围的迹象。县委要求各区立即疏散物资、坚壁清野。赵文魁跑了一百多里地,把区里的几处联络点和两个地下党支部都跑遍了,最后在柳格集庙会上等着见城里出来的一个关系人,要拿到关于敌人出发时间的第一手情报。
他看着台上那个青衣,正唱到情切处,嗓子都劈了,眼泪在涂着油彩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台下的人群跟着抹泪,谁也没注意到,从西边牲口市的方向,有几个生面孔正拨开人群往里挤。这些人穿着破棉袄,头上包着手巾,打扮得和赶会的老乡没两样。可赵文魁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脚下穿的是胶底黄鞋,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总按在腰上。那是短枪,枪把顶着衣裳,鼓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包。
来了。他心里一沉。
算来算去,还是慢了一步。他不动声色地往人群深处退了几步,把手里的褡裢悄悄从肩上拿下来,夹到腋下。台上那个青衣正唱到“十娘我前堂拜过娘”一句,台下喝彩声如雷。几个伪军便衣已经从人群两侧包抄过来,呈一个半圆,正慢慢向戏台前合围。赵文魁回头看了一眼,戏台两边是搭得密密麻麻的席棚,卖胡辣汤的棚子后面是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夹道,直通柳格集后街。他身子一矮,从两个看戏老汉的胳肢窝下钻过去,刚要往棚子后面闪,就看见那边也站着两个戴毡帽的人,手插在袖筒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戏台。
他硬生生收住脚步,往戏台前面挤。前面人最多,最密,敌人轻易不敢在密集人群里开枪。他低着头,像条泥鳅一样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行。卖胡辣汤的小贩被挤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大铁勺子差点掉进锅里,骂骂咧咧地嚷着。赵文魁顾不得许多,弯腰继续往里钻。身后不远处,那几个伪军便衣已经加快了脚步,有人开始用手拨拉挡路的人,嘴里吆喝着“让开让开,抓小偷”。
台上那个青衣还在唱,声调高亢,完全浸在戏里。台下掌声、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人潮跟着晃动。赵文魁被挤得几乎脚尖离地,他用力抓住前面一个老汉的胳膊,老汉回头瞪了他一眼,见他满头是汗,以为他是急着看戏的后生,便不再作声,又转回去踮着脚看台上。就这么一挤一晃的工夫,赵文魁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了戏台跟前。离戏台两丈远的地方,站着一排本村的壮丁,手里拿着柳木棍子,是庙会上的“会防队”,本意是维持秩序,防止拥挤踩踏。可赵文魁清楚地看见,那两个戴毡帽的已经站到了壮丁队伍边上,其中一个正附在一个壮丁耳边说着什么,手里亮出了个什么物件。那壮丁的脸色登时变了,不停地点头哈腰。
赵文魁知道自己被盯死了。戏台前面此刻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身后的伪军便衣也逼到了离他不到十丈的距离。往回走,是死路。往两边散开,也没有任何遮掩。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咬咬牙,心一横,借着人群的一股涌动,猫着腰往戏台口硬挤过去。
戏台口挤着一大堆等着换场间隙涌上看台上香许愿的老太太。赵文魁混在那些穿着蓝布大襟褂的老太太中间,拼命挤到了戏台东侧的木梯旁。一个会防队员伸出手要拦他,赵文魁抬起头,露出一张黑里透红、满脸是汗的庄稼汉的脸,大声嚷了一句:“俺娘在台上呢,让俺上去!”那会防队员一愣神,赵文魁已经从他胳膊底下一钻,蹬蹬蹬地上了戏台。
第二章:戏台惊魂
赵文魁的脚踩上戏台木板的那一刻,心反倒不跳得那么慌了。他清楚,自己不能跑。一跑,就全完了。这戏台上到处都是人,跑不了三步就会被揪住。他深吸一口气,把腰直起来,装成个误闯后台的莽撞汉子,低着头就往后幕走。
台下正对着的观众只觉得眼前一晃,戏台上多出个农民模样的年轻人,有人以为是戏班打杂的,也没在意。只有站在人群外的几个伪军便衣脸色骤变。他们几乎同时看见了赵文魁上了戏台。打头的一个瘦高个骂了句“他娘的”,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往台口冲来。
后台一片繁忙。刚下场的“李十娘”正坐在一口木箱上卸妆,旁边一个穿红肚兜的武丑在往头上勒网子,一个拉板胡的老头正闭着眼给胡琴上松香。角落里堆满了戏箱、枪架、靠旗,还有几个跑龙套的小伙子蹲在那里啃着杂面窝窝。赵文魁一闯进后台,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扭过头来看他。那个卸妆的青衣吓了一跳,脸上的粉还没擦干净,一张脸白一块黄一块,愣愣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庄稼汉。
赵文魁知道自己的时间是用秒来算的。他扫了一眼后台,目光落在那排高大的戏箱上。戏箱都盖着盖子,上面贴着“大名府庆和班”的封条。他想也没想,快步朝最近的一个戏箱走去。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瘦而有力,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赵文魁扭头一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外罩一件青布坎肩,头上戴着顶小圆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深井里映着两粒星子。这人赵文魁不认识。看打扮,不像是唱戏的,倒像个走江湖的算卦先生。
那男人也不说话,只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然后一拽赵文魁的胳膊,把他拉到后台最里面的一口大木箱前。这木箱比别的戏箱都大,足有半人高,是装整套戏装用的。男人轻轻把箱盖掀开一条缝,里头整整齐齐叠满了红的绿的戏装。他把上面几层扒开,露出下面一片空处,低声说:“赶紧躲进箱子内。”声音极低,却清晰,带着一股让人心定的平稳。
赵文魁看着他。这个节骨眼上,已经不容他多想。眼前这个陌生人没有害他的理由,要害他,只需喊一嗓子。赵文魁身子一矮,手脚并用地爬进箱子里。那男人极快地把戏装盖回去,只留一道极窄的缝透气,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箱盖。箱子里登时暗了下来,一股呛人的樟脑味直冲鼻孔。赵文魁蜷在箱底,鼻子里全是戏装的陈年气味。他听见那男人在箱子外面又堆上了几样道具,有铜盆,有马鞭,还有一个什么铁器,叮当响了一声。
刚刚做完这些,后台的门帘“哗啦”被掀开了,四五个伪军便衣闯了进来。打头那个瘦高个在后台站定,叉着腰,眼睛像鹰一样在人群里扫。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汉奸,手里都握着枪。台上一个正在候场的老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啊”了一声。整个后台安静得只听见板胡上没松完的松香“啪”地轻轻裂了一声。
“人呢?”瘦高个用枪口点了点面前一个跑龙套的小伙子,“刚才从台下跑上来的那个人,哪去了?”
那小伙子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赵文魁在箱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屏住呼吸,牙齿咬在戏装的一只水袖上,怕自己出气声太重。樟脑味冲得他鼻子发酸,太阳穴怦怦地跳。他听见脚步声在后台里来回地走,由远及近,好几次似乎就停在他藏身的这口箱子边上。接着是木箱盖被掀开的声音,哐当一声,赵文魁的心也跟着往上一提。他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听见隔壁的箱子里传来衣料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箱子盖“砰”地合上。脚步声又朝这边来了。
“长官,这是戏班的家伙什,都是些烂衣裳。”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是那个拉板胡的老头。他的声音颤巍巍的,透着见过世面的圆滑,“俺们是大名府庆和班的,在清丰城里有良民证,上个月还去给太君唱过堂会哩。”
“少废话!”瘦高个骂了一声,“老子亲眼看见那共匪上了台,就在这后台,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赵文魁蜷在箱子里,忽然感到箱子外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是那瘦高个用脚踢的,还是用枪托砸的?他分不清。紧接着,他感到箱盖上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是有人在摸箱子。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藏在腰里的那支“撅把子”——一支只能打一发子弹的土造手枪。如果箱子被掀开,他就只有一枪,只有一枪。
“这个箱子里是什么?”瘦高个的声音就在他头顶。
“这是装戏装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不慌不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老总要看,小人给您打开。”
赵文魁在黑暗中攥紧了枪把子。他感觉到箱盖动了。一丝微光透进来,还没等那光扩大,就听见那个男人“哎呦”叫了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有人“哗啦”一下往后退,有人骂“干什么你”。混乱中,赵文魁感到透进来的那丝光又没了,箱盖重新合上了。
“对不住对不住,老总,这破箱子,年久失修,钉子冒出来了,划了您的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
瘦高个哼了一声。赵文魁听见“啪”一声脆响,像是谁挨了一记耳光。接着是那男人低声下气地赔不是。赵文魁心里一阵抽紧。他忽然觉得箱子里的空气不够用了,胸口憋得慌,鼻腔里全是樟脑和汗味。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耳边的声音变得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第三章:变戏法的人
箱子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赵文魁听见那几个伪军便衣又骂骂咧咧地翻找了一阵,踢翻了一个铜盆,铜盆在地上当当啷啷滚出老远。最后那瘦高个撂下一句“他娘的,算他跑得快”,脚步声才往台口去了。
可赵文魁不敢动。他仍然蜷在那口大箱子里,身上压着十几件厚实的戏装,额上的汗已经把领口都浸透了。他的牙还咬着那只水袖,嘴里满是樟脑和旧布混合的苦味。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低沉平稳的声音才在外面轻轻响起来:“别出声,再等等。”
是那个穿蓝布长衫的男人。赵文魁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他的右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可他连脚趾头都不敢动一下。他知道,敌人不会走远。他们会在戏台前后留人盯梢。他若此刻出来,前功尽弃。
外面的戏还在唱。透过箱壁,赵文魁能听见隐约的锣鼓声和喝彩声。戏台上已换了折子,唱的是《南阳关》,老生嗓门苍凉高亢。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调整呼吸,让狂跳的心一点一点落回实处。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那男人的身份。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他是什么人?
正思量间,箱盖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那男人的脸出现在缝里,背着光,只能看清一个清瘦的轮廓。“外面没事了。”男人说,“先出来透口气,别走。”
赵文魁像从水里钻出来一样,费力地从戏装堆里爬出来。他的衣裳已经湿透,贴在背上,两条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扶着箱沿站了一小会儿,才看清了后台的情形。地上散落着几件被翻乱的行头,那青衣已不知躲到何处去了,只剩下那拉板胡的老头坐在角落的板凳上,闭着眼,像没事人一样给胡琴上松香。后台稀稀疏疏几个人,谁也不看赵文魁,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半湿的汗巾,递给他:“擦擦脸。”
赵文魁接过汗巾,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低声问:“兄弟贵姓?”
男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点江湖人特有的倦色。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赵文魁。赵文魁摆了摆手。男人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我姓季,季明斋。”男人说,“戏班里的,给大伙变个戏法,混口饭吃。”
赵文魁这才注意到,戏台东侧的一张小桌上,摆着一块黑布、几只空碗,还有几枚铜钱。那是变戏法的行头。
“刚才让你躲的这口箱子,”季明斋用夹着烟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箱沿,“也是我的。”他笑了一声,“走江湖的人,走到哪都带着自己的箱子。这口箱子,跟我十年了。上面是戏装,下面有个夹层,两尺宽的地方,通着后边一个活门。原本是为了有些地痞来闹场的时候藏点值钱的东西。没想到今天装了个活人。”
赵文魁听得有些出神。那拉板胡的老头此时睁开了眼,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明斋,你刚才挨那一下,不轻吧?”
季明斋摸了摸左边的脸颊。赵文魁这才看见,他左脸上有一片通红的掌印,已经微微肿起来了。赵文魁心头一热,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知道那记耳光是季明斋替他挨的,若不是季明斋故意碰翻桌上那些铜盆饭碗,那瘦高个早就掀开了这口箱子。
“这算什么。”季明斋吐掉烟头,把烟蒂在鞋底上碾灭,“跟那些年走码头比起来,这连个磕碰都算不上。老总,您说是不是?”他冲那拉板胡的老头笑了笑。
赵文魁定下神来,压低声音问:“刚才那几个人,走了没有?”
季明斋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帘子边上,微微掀开一条缝往台下望了望,又轻轻放下。“没走远。台口有两个,西边席棚那边还有一个。在等人。”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文魁,“你身上带着东西吧?”
赵文魁没有作声。季明斋也不追问,只说:“要是不急着走,再坐一会儿。下半场还有我一场戏法。等散了集,人一乱,你再出去。”
赵文魁在后台一个角落里坐下来。他注意到那个唱青衣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缩在另一口箱子后面,用一块布挡着脸,从缝里偷偷地看他,眼睛里满是惊恐。季明斋走过去,低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那青衣才安下心来,转过去重新卸妆。赵文魁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奇。这个变戏法的季明斋,在这戏班里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分量,连那个板胡老头都听他的。
赵文魁把手伸进怀里,那卷油印的报纸和指示还在,已经被汗浸湿了边角。他忽然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刚才在那戏台下面被抓住,不光自己这条命没了,这一卷东西落到敌人手里,整个区的联络站、几个支部的名单,全得连根拔起。他心里记下了这个季明斋。
这时,台上的《南阳关》唱到了伍云召城楼观兵那一折。那老生嗓子在最高处抖了三抖,台下喝彩声如潮水一样涌进来。季明斋站在后台口,把黑布往手腕上一搭,冲赵文魁笑了一下:“你运气好。今天这出戏完了,就是我的活儿。你就坐这儿看,看我给你变个‘大变活人’。”
第四章:大变活人
戏台后面的光线暗了下来,太阳已经偏西,金黄的光从西边的布篷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季明斋那张清瘦的脸上。他站在那张铺着黑布的小桌前,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几样道具。赵文魁注意到,季明斋的手很稳,十根指头修长,摆弄铜碗和铜钱的时候,动作轻巧得像在拂琴弦。
台前那出《南阳关》已经唱到了尾,老生一个高腔收束,台下掌声、叫好声震得戏台嗡嗡响。班主出来抱拳致谢,接着便有小丑上来插科打诨,为下一个节目垫场。赵文魁坐在后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身体微微后倾,让台口的人轻易看不到自己。他心里清楚,季明斋让他等散集再走,是对的。那些伪军便衣还在台下转,他们料定赵文魁没有离开戏台,只等着散集时人流一乱,再下手抓人。
季明斋的“大变活人”是压轴节目之一。前头锣鼓一停,季明斋便掀帘上了台。赵文魁从帘子缝里往外看,只见季明斋不慌不忙地走到台中央,先向台下鞠了一躬,然后把手里的黑布一抖,正面反面都亮给大家看。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季明斋说:“各位乡亲,老少爷们,今儿个在下给大伙变个拙戏法。这戏法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变好了,大伙赏个掌声,变不好,也只当看个笑话。”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得远,后排的人也能听得清楚。
赵文魁看着季明斋把几只空碗扣在桌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他虽在后台,却看不清机关所在。只一眨眼工夫,铜钱没了,再一眨眼,三枚铜钱从一只空碗下头齐齐地冒了出来。台下响起一片啧啧声。接着,季明斋又变了两套手彩,手法之快,连赵文魁这个在台下长过不少见识的人,也看不出破绽。
压轴自然是那口大箱子。季明斋朝台下一招手,那个穿红肚兜的武丑便跳上台来,帮着把那口大戏箱抬到了台中央。季明斋把箱盖打开,让台下众人看清楚里面空无一物,然后合上盖,盖上黑布,手中铜铃一晃,再掀开时,竟从箱子里拽出一面红色的旗帜,上头写着“国泰民安”四个大字。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可赵文魁在后台看得清楚,那红旗是预先藏在箱底夹层中的,季明斋的手法极快,拽旗的时候身子正好挡住了视线。这戏法在江湖上有个名目,叫“金箱变宝”。可赵文魁无心看戏法,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台下的几个人。西边席棚下的那个“毡帽”不见了,再一看,已经移到了戏台东侧,离木梯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台口那两个人还在,都在往台上看,只是眼神不对,不像看戏,像在数人头。
季明斋在台上也看见了。他手里铜铃一摇,对台下说:“再给大伙变一个。这回,从这空箱子里,变出个大活人来。”台下一片哄笑。赵文魁心里一跳。这关头,季明斋还要变什么活人?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让自己进箱子里去?不,不可能,他若此刻上台,岂不是自投罗网?
只见那武丑用黑布把箱子盖住,季明斋围着箱子转了三圈,手中铜铃当当摇得急。然后他猛地掀开黑布,打开箱盖,从里面竟真的跳出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来。那孩子光着脚丫,头上扎着红头绳,正是戏班里一个跑龙套的孩子。台下一片大笑。赵文魁松了一口气。这是传统的“大变活人”,小孩子事先就藏在箱子的夹层里。他的目光又扫向台下。那个移过来的“毡帽”看清了箱子里出来的是个孩子,显然也松了一口气,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戏台四周。
赵文魁知道不能再等了。季明斋的活人戏法只能拖个一时半刻,那些人的耐心有限。就在他思量如何脱身的时候,那个拉板胡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后头有个小门,通着戏台底下的空场。空场后边是柳格集后街,街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摊子东边第三个门,门虚掩着,进去有个后门,通着村外的一条土沟。快走。”老头说完,又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回角落里坐下,闭起眼。
赵文魁心里一热。这帮江湖艺人,陌路相逢,却肯冒死搭救。他来不及多想,猫着腰,在后台昏黄的光线里摸到了戏台后侧。那里果然有一扇极窄的小门,用几块旧木板胡乱钉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轻轻拉开,一股霉味从下面涌上来。底下是戏台的架空层,积年的尘土和烂草,散发着潮湿的腐朽气味。他侧身挤进去,木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下的地是实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文魁弯着腰,一边用手摸着前方的木柱,一边慢慢往前挪。头顶上的戏台木板被人在上面走得咚咚响,灰尘簌簌地落了他一身。
他摸到了尽头,有一道矮矮的砖墙,只齐腰高。翻过去,便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只能侧着身子过。再往前,看见了一丝光。那是从一扇半塌的土墙豁口透进来的。赵文魁从豁口探出半个头,外面果然是一条小街,街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西头有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正低头往炉子里贴烧饼,旁边摆着几张矮桌,几个赶完会的人坐在那里喝糊辣汤。
赵文魁确认四下无人注意,双手一撑,从豁口翻了出来,拍拍身上的土,故意弯着腰,装成个吃坏肚子的赶会老乡,慢慢朝烧饼摊子走过去。他在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往东走。走到第三个门边,他停了一下,用手轻轻一推,门果然虚掩着。他没有立即进去,而是装作系鞋带,蹲在门口用眼角扫了扫前后。没有人跟来。
他闪身进了门。
院子不大,正屋门敞着,一个老婆婆坐在堂屋里纺线,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朝北墙根努了努嘴。赵文魁快步穿过堂屋,后面果然有一扇小门。他拉开门,外面是一道半人高的土埂,埂下就是一条土沟。他顺着土沟猫腰走了半里多地,沟越来越浅,最后是一片收割过的谷子地。谷子地里立着几个没有搬走的秸秆垛。赵文魁伏在秸秆垛旁,回头望了望柳格集的方向。戏台上的锣鼓声还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他喘了几口粗气,把怀里的油印报纸和指示取出来,在裤腰最里层的布兜里重新藏好。手指碰到那卷油印品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一酸。他不是怕死,他是怕那些在城里的同志,会等不到他。
他朝柳格集方向磕了一个头,不是拜天地,是谢人。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迈开大步朝东走去。身后,太阳已经快沉到平原线以下,天空一片灰蓝。
第五章:季明斋的来历
赵文魁脱险后的第三天,在区小队一个地窖里,他向区委的同志们汇报了柳格集庙会上的事。地窖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照得几张脸忽明忽暗。赵文魁把那一卷油印品摊在膝盖上,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说自己这条命是柳格集上一伙跑江湖的艺人给捡回来的,领头的姓季,叫季明斋,变戏法的。
区委几个人听了都觉得惊奇。一个叫王顺的区委委员说:“季明斋?这名字我好像听人说过。不是本地人,是外乡来的,常年在清丰、南乐一带走码头。听说他那个戏班不大,就十来个人,可里面的名堂不少。”王顺以前做过货郎,走村串户,耳朵长,消息杂。他说这季明斋是滑县人,自幼跟着一个姓谭的老艺人学变戏法,后来自己拉了个草台班子,在直南一带小有名气。他会的几套手彩,据说在卫河沿岸的集市上是一绝。
赵文魁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江湖上的事,有些能问,有些不能问。人家救了自己一条命,于情于理,他该去道声谢。可眼下形势紧,敌情重,他分身乏术。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份恩。
日子过得飞快。十一月间,日伪军对濮范观中心区发起了一次规模不小的“扫荡”。清丰、南乐、濮阳的敌人合围过来,区小队化整为零,赵文魁带着几个干部钻了地道,在孙庄一带和敌人周旋了半个多月。等反“扫荡”结束,已经是腊月里了。天寒地冻,平原上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绿气。赵文魁的脚上生了冻疮,走路一瘸一拐。他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柳格集上那个变戏法的人。
腊月十八,柳格集又有一次年前的集。赵文魁化装成个卖棉花的,挑着两个花包在集上转了一上午,终于在集市北头一个墙角下看见了季明斋。季明斋正蹲在地上,铺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个泥人、竹哨、木刀之类的小玩意儿,面前围着一圈半大孩子。他手里拿着个铜铃,一边摇一边喊:“小玩意儿,贱卖啦,一个铜板一样,带走一份欢喜嘞。”赵文魁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季明斋穿着那件蓝布长衫,外头套了件灰扑扑的短棉袄,脸颊上那记耳光留下的肿印早就消了,人清瘦如故,只眉眼间少了些台上的神采,多了些寒风中讨生活的疲惫。
赵文魁等他打发走一拨孩子,才慢慢走过去,把扁担横在脚边,蹲下来。季明斋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是一怔,随后眼睛一弯,笑了:“呦,卖棉花的兄弟,这集上收成可好?”赵文魁也笑:“不好。天冷,人都不肯出价。”两人相视片刻,季明斋压低声音:“那件事,后来没再出什么岔子吧?”赵文魁说:“没有。那天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季明斋摆摆手:“算什么账。你逃你的命,我变我的戏法,两不相欠。”赵文魁不言语。他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季明斋手里。季明斋像被烙铁烫了似的,手一缩:“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骂我。”赵文魁说:“不是给你的。给那个拉弦子的老叔,还有那个唱青衣的。”季明斋愣了愣,才勉强收下。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旮旯,蹲在那儿抽了会儿烟。赵文魁问:“你常在这一带吗?”季明斋点点头:“春秋两季庙会多,来得多。冬天集少,有时候也去卫河那边的码头。”他吐了口烟,眯起眼看着灰蒙蒙的天,“我们这种人,走到哪儿吃到哪儿,天当被地当床。能活着,就不赖。”赵文魁问:“上回那些人,后来找过你们的麻烦没有?”季明斋摇摇头:“没有。他们没在我箱子里翻出东西,就是有点窝火。后来班主请他们在集上吃了顿杂烩菜,喝了几碗酒,就散了。”说完他笑了一下,“这些个汉奸,其实也都是本地人,吃吃喝喝就过去了。真要让他们追查到底,他们还没那个胆。”
赵文魁沉思不语。他知道季明斋说得有道理。伪军便衣的成分很复杂,有些是抓来的壮丁,有些是混饭吃的流氓,真正铁了心替日本人卖命的是少数。可就是这些少数,也足够把整个区搅得鸡犬不宁。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卷,塞到季明斋手中:“这是我新搭的一个落脚点。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听到什么风声,可以让人到这个地方找我。”季明斋接过纸卷,也不看,随手揣进怀里,只“嗯”了一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集上的人渐渐散了,北风卷着地上的草屑和落叶打着旋。赵文魁挑起那两包根本没卖的棉花,对季明斋说:“后会有期。”季明斋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抱了抱拳:“路上小心。”赵文魁走出老远,回头一看,季明斋还站在那个墙角下,瘦瘦的身影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冻土里的标尺。
赵文魁后来才知道,那个拉板胡的老头姓姜,叫姜三合,是个老艺人,年轻的时候在开封城里拉过曲,后来嗓子坏了,就跟着戏班走乡串镇。那个唱青衣的姓柳,是个苦命女子,丈夫早死,一个人带着病婆母,靠在戏班挣口饭吃。而那口大箱子,是季明斋师傅留下来的。箱底那个夹层,季明斋的师傅当年用来藏过戏班的“积蓄”,怕被路上土匪抢了去。传到季明斋手上,夹层里还放过几回从日军哨所顺出来的药品。这些,都是赵文魁后来陆陆续续从王顺那里听来的。王顺的消息来源不得而知,但赵文魁相信,这个戏班子,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六章:藏在箱底的秘密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冀南的春天来得迟,一过了二月二,地气才慢慢转暖,麦苗泛了青,沟渠边的柳树也抽出了嫩芽。赵文魁从县里开完会回来,带着一个新的任务:在清丰县城里建立一个新的情报联络点,以便及时掌握日军驻防调动和伪政府内部的情况。这个任务风险极大,需要一个在城里有合法身份、又和各方面都能说上话的人。赵文魁想来想去,脑子里忽然跳出了季明斋的名字。
戏班子,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走江湖卖艺的戏班。他们进出城门频繁,和各类人打交道,上至伪政府的科员,下至守城门的伪军,都能混个脸熟。更重要的是,季明斋有江湖人的那股机灵劲,还有一颗比表面看起来要热得多的良心。赵文魁把自己的想法和区委通了气。区委研究后认为可行,但必须先把季明斋本人的态度摸清楚。赵文魁便通过王顺留下的口信,约季明斋在清丰城南关的一个马车店里见了一面。
那天晚上,马车店的草棚里点着一盏马灯。赵文魁和季明斋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旁,要了一盘炒豆芽、一碟咸菜、两碗小米粥。店里没什么人,掌柜的趴在柜台后面打盹。赵文魁开门见山:“老季,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季明斋正低头喝粥,闻言抬头,看了赵文魁一眼,笑道:“赵先生,你跟我说话不用这么客气。你的身份我早就猜到了。说吧,什么事?”
赵文魁被他点破,也不意外。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清丰县城关的一幅简图。他用筷子头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些地方,需要有人经常去转转,听听风声。你能进出城门,比别人方便。”季明斋放下粥碗,接过图看了看,没有作声。赵文魁接着说:“不用你动手,不用你藏什么,就是当我们的耳朵。你听来的话,隔几天到南关那家杂货铺去一趟,跟掌柜的说一声‘有好的香油没有’,他就知道了。”季明斋把图收起来,问:“多久去一次?”赵文魁说:“看情况。三天五天,七天八天,都行。你按你戏班的日程走,不要刻意改变,最要紧的是自然。”
季明斋点点头:“行。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在刀尖上走惯了的。做这个,不过是顺手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小事。赵文魁说:“你有没有什么要求?”季明斋笑了笑:“要求?就想多唱几场太平戏。”两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从那天起,季明斋的戏班就成了清丰县抗日民主政府在城里的一个“流动耳目”。他们照常在庙会上唱戏,走村串镇。季明斋借着和守城伪军混熟的机会,经常能打听到一些要紧的消息。有一次,他从一个在伪县公署当差的小队长那里听说,日军准备在麦收前对城东的几个村子来一次“抢粮”,他当天就把消息递了出去。赵文魁得到消息后,连夜通知了区小队和各村民兵,组织群众提前收割,把粮食藏进地窖。等日伪军扑到的时候,田里的麦子已经变成了齐根割过的麦茬,村子里能藏的粮食也都藏得差不多了。敌人白跑一趟,气得在村口放火烧了几个麦秸垛,悻悻而归。
消息传回城里,那伪小队长还被上头骂了一顿。季明斋在戏班里不动声色,照样给那些伪军变戏法,变出“国泰民安”“皇军必胜”之类的字幅,逗得那些伪军哈哈大笑。暗地里,他借着这些演出把伪军哨所的位置、人数、换岗时间记得一清二楚,通过杂货铺那个不起眼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赵文魁手里。
赵文魁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城里据点增多,日本人的特务队也开始在各交通要道盘查“可疑人员”。戏班子虽然身份方便,可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引人注意。他向县委提出,把季明斋的情报工作暂时停一停,让他转移一下。县委同意了。可还没等赵文魁把消息递进去,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端阳节前后。季明斋的戏班在清丰城里一个叫马家祠堂的地方唱“谢神戏”。这是当地的风俗,每年端午前后,各家族都要请戏班唱几场。马家是清丰的大姓,人口众多,祠堂前的空地上搭着看棚,乌压压坐了好几百号人。季明斋在台上变戏法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台下有几个穿便衣的人,正拿着照片在观众里挨个比照。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表演,等下了场回到后台,才发现自己的那口大箱子被人动过了。箱盖没有扣严,锁鼻子斜翘着,夹层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的后背一下子出了一层冷汗。那夹层里,藏着半本没送出去的册子,上面用暗语记着城里几处据点的情况和几个伪军的名字。他快速走到箱子旁,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一看,那半本册子还压在夹层最底处,上面盖着几套戏装,没有被翻出来。他稍稍松了口气。那拉板胡的姜三合凑过来,低声说:“刚才有几个穿便衣的进后台来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翻了翻就出去了。”季明斋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当天晚上就在姜三合的掩护下,把册子从箱子夹层里取出来,用油布裹好,塞进戏班厨房那个装调料的破瓦罐底下一块松动的砖头里。他料定敌人还会来。果然,第二天天不亮,十几个伪警察和便衣就堵住了戏班住宿的几间厢房,把所有人赶到院子里,逐一问话。翻箱倒柜,把每一口戏箱都翻了个底朝天。季明斋那口大箱子被从里到外搜了三遍,连夹层都被发现了。可里面空无一物。带队的瘦高个,正是去年在柳格集庙会上吃过亏的那个,他冷笑着问季明斋:“这夹层,是干什么用的?”季明斋说:“老总,这是变戏法用的。大变活人,人就藏在里头。”瘦高个哼了一声,没有深究。
季明斋以为没事了。可当天下午,季明斋就被单独带到了城西的伪警察所。一个姓朱的特务队长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赵文魁。他拍着桌子问:“这个人,你见过没有?”季明斋摇头:“不认识。”朱队长说:“有人看见,去年秋天柳格集庙会上,你把他藏起来了。”季明斋心里一凉。他知道,这是有人告了密。那个瘦高个,到底没忘了那一记耳光的仇。
第七章:堂审与夹层
伪警察所的后院有间小屋,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后来改成了刑讯室。屋梁上吊着铁钩,墙脚立着炭盆,几把锈迹斑斑的铁凳子靠墙摆着。季明斋被带进去的时候,朱队长正坐在一张破桌前,手里捏着那根黑色的小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他让季明斋在对面站定,也不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说:“变戏法的,今天给我也变一个,怎么样?把你自己变没了。”
季明斋也笑:“老总,变了就没了,没了还怎么跟您说话呢?”那朱队长听了,倒没发火,只是慢悠悠地绕到季明斋身后,忽然飞起一脚,正踹在季明斋的膝弯上。季明斋一个踉跄,跪了下去。朱队长弯下腰,把脸凑到他跟前,说:“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起来。”季明斋被捆在院子里廊下的一根柱子上,从下午一直捆到后半夜。开始他还跟看守说几句江湖上的荤笑话,后来觉着嗓子干得厉害,便不言语了。他想起去年那个秋天,柳格集戏台上,赵文魁满头大汗地撞进后台,一双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两粒被逼急了的野火。他又想起自己那口大箱子,那口跟了他十年的箱子,樟脑味,旧布味,还有师兄弟们在后台嚼窝头时说笑的声音。想着想着,他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赵文魁得知季明斋被捕的消息是在三天之后。他托城里的内线打听,知道季明斋关在城西伪警察所,罪名是“通共通匪嫌疑”。还没有确切证据,敌人只是拿他当个线头,想从他嘴里掏出那个大戏台后消失的人的线索。赵文魁心急如焚,可他知道,越急越不能乱动。县城据点防守严密,强攻营救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一面通过地下党在伪警察所内部的关系给季明斋递话,一面寻找其他可能的路子。
城里那个杂货铺的掌柜姓孙,五十来岁,表面上点头哈腰,什么生意都做,实则是个老交通。孙掌柜花了几天工夫,摸到了个情况:那个朱队长,贪财。他抽大烟,在外头还养着一房姨太太,手头很紧。对抓来的这些人,只要没坐实,花钱是能活动的。孙掌柜把话递到赵文魁耳朵里。赵文魁一听,立刻和区委商量,决定筹一笔钱,先把季明斋的命保住,再图后策。
钱从哪儿来?区上的经费早就见底了。赵文魁跑了一趟县财粮科,软磨硬泡,只挤出了几十块冀南票。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最后是王顺出了个主意,说区小队在反“扫荡”的时候从敌人手里缴获了两支三八大盖,一直藏着没用。不如把枪托人换了钱。赵文魁心疼,那枪是好枪,区小队做梦都想多留几支。可眼下救人要紧。他一咬牙,同意了。王顺连夜找关系,把两支枪转手卖了,凑了二百多块大洋。孙掌柜又贴了几十块,凑成个整数。
没想到,钱还没送出去,季明斋自己先走了一步。原来那朱队长见季明斋死活不吐口,就换了招数,把他放了出来,但责令他不得离开清丰县城,还要他隔三差五到警察所报到。这一手叫“放长线钓大鱼”。朱队长料定,如果季明斋真和共产党有联系,他出来后一定会想法子和人接头。到时候跟着线,就能一窝端。
季明斋何等样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套没见识过。他出了警察所,先在城里南关一个破庙里住了两天,饿了买烧饼,渴了喝井水,哪儿也不去。他知道身后一定有人跟着。他干脆就在破庙里给一群流民孩子变戏法,把几个小铜钱在手里变来变去。那些孩子看得开心,围着他拍手笑。他脸上笑着,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消息传出去。他忽然想起了那口大箱子。箱子在离开马家祠堂前搬走了,连同戏班的行李一起放在南关一个车马店的堆房里。箱子的夹层里,有一粒他藏了许久的黑色药丸,是江湖人用来防身的,叫“五更迷魂散”,虽不致命,却能让人昏睡三四个时辰。他要把这东西拿出来,也许有用。
他耐着性子等了两天,等到身后跟着的人渐渐松了劲,才装作去车马店取行李,走进了那间堆房。堆房不大,堆着草料、旧车架和十几件行李。他装模作样地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找衣服,趁人不注意,把手伸到箱子夹层里,摸到了那粒药丸,裹进一块旧布里塞进怀里。他又从行李里取出几件干净衣裳,包了个包袱,慢悠悠地回到破庙。刚一进庙,就看见孙掌柜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正跟一个流民老头下棋。两人也不搭话。孙掌柜落下一子,随口说了句:“这庙该修了,柱子都让虫蛀空了。”季明斋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屋。他知道,孙掌柜是在告诉他,有人来过,破庙的柱子被虫蛀空了,屋子说不定也被搜过了。
当晚,季明斋把那粒药丸捏成粉末,藏在一只空的纸烟壳里。他睡在破庙的西屋,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月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他翻了个身,听见屋顶上似乎有极轻的瓦响。有人在盯着他。他闭上眼睛,装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这场戏,自己还得唱下去。
第八章:深夜来客
季明斋在破庙里住了快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哪里都不去,只在庙里变戏法、给孩子们讲故事。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在清丰城里无依无靠的流浪艺人。那些跟踪他的人终于彻底松懈了,有时候一整夜都没人守。季明斋知道,火候到了。
就在他琢磨怎么把消息递出去的时候,一天夜里,破庙外头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季明斋心里一紧,翻身坐起,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压在枕头下的那把随身小刀。可那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季,是我。”
是赵文魁。他一个人,摸黑进了破庙。两人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对坐着。赵文魁压低声音说:“你受苦了。”季明斋摆摆手,笑道:“坐那儿挨了一顿,不重。就是那姓朱的要是再晚放我两天,我脚脖子上那根捆人的麻绳就得长到肉里去了。”赵文魁看见季明斋清瘦了不少,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带来的半斤驴肉、几块烧饼和一小壶老白干放在桌上:“吃点。”季明斋也不客气,抓过驴肉就咬了一大口。
两人边吃边低声商议。赵文魁说组织上一直在想办法。他说两支三八大盖已经换成了钱,准备走孙掌柜的路子,打点那个朱队长。季明斋嚼着肉,摇头道:“别花那冤枉钱。姓朱的胃口大,你这点钱填不满。不如留着,买点药,给区里的病号。”赵文魁说:“那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困在城里。”季明斋笑了笑:“我自有脱身的法子。”
他说,自己在车马店堆房里找到了那粒药粉。过些天,伪警察所要来查户口,会有人在晚上来他住的地方核验身份。他准备在那时候用上这东西。等他出了城,会往北走,经过卫河渡口,那时候,如果赵文魁能安排人在北岸接应一下,最好不过。赵文魁听得认真,问:“有把握吗?”季明斋说:“变戏法的人,手里没有十成,也有八成。你放心。”他说这话时,月光正照在他半边脸上,那眼睛亮得惊人,和一年前在戏台上那幕一样。
赵文魁没有多待。临走时,他把破庙后面的狗洞指给季明斋看:“这个洞通着一条小巷,小巷往东是城隍庙后街,再往南拐,有个卖豆腐皮的,姓于,是自己人。”季明斋点点头:“记住了。”赵文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老季,等打跑了日本人,我请你唱一台大戏。”季明斋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牙:“好。我等着。”
三天后的夜里,果然来了两个查户口的伪警察。他们敲开破庙的门,打着电筒,照了照季明斋的脸,又看了看他住的那间破屋。季明斋点头哈腰,从屋里提出一壶烧开的水,给二人各倒了一碗。两个伪警察在桌边坐下,就着电筒光翻看手里的户口册子。季明斋说:“老总辛苦了,喝口热水。”两个伪警察没多想,接过碗喝了。季明斋又端出半碟烧饼,那两人正饿,也不客气。也就一顿饭工夫,两人便觉得眼皮发沉,哈欠连天。一个说:“妈的,怎么这么困。”话没说完,人就趴在了桌上,呼呼睡过去。另一个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一软,也歪倒在墙根下。
季明斋迅速上前,把两个人的腰牌和一把哨子摘下来,又从他们口袋里翻出几块零钱。他把两个熟睡的警察拖到墙后头,用破被单盖了,然后从那个狗洞钻出去。他按赵文魁说的路线,找到了豆腐皮老于的家。老于给他换了一身短打扮,又给他备了辆独轮车,上面放着几只空油篓。天亮前,季明斋推着独轮车从城北一个小门混了出去。守门的伪军还认识他,见是个推油篓的穷汉,连问都没多问,挥挥手就放行了。
出了城,他推着车子一路北行,到了卫河渡口。岸边有个拿粪叉的老汉,见他过来,也不说话,只把粪叉往肩上一扛,转身朝渡口走。季明斋跟着他上了一只破旧的渡船。船到北岸,那老汉把船绳一甩,自己又回了南岸。季明斋上了岸,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前面一片小树林里闪出个人影,是王顺。王顺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快走,赵书记在张庄等你。”
季明斋跟着王顺在小路上急行,拐了几个弯,进了张庄西头的一个院子。赵文魁正站在房檐下,见他进来,几步迎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两人四目相对,都有千言万语,却谁也说不出。良久,赵文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季明斋鼻子一酸,笑了一下:“我说过,变戏法的人,没十成也有八成。”
那天夜里,赵文魁用半斤地瓜干酒给季明斋接风。两人盘腿坐在热烘烘的土炕上,就着一碟咸豆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灯苗照得窗户纸上人影晃动。季明斋喝到微醺,讲起戏班往年在卫河沿岸走码头的情景,讲那些看戏的老乡如何拿鸡蛋换票,讲那个唱青衣的柳氏如何苦命。赵文魁也讲了自己从省城师范毕业那年在街头被宪兵追捕的事。他们都是小人物,在一个大时代里,活得不容易,却都咬着牙不肯弯腰。那一夜,窗外刮着北风,土炕烧得滚烫,两个人喝着劣酒,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九章:戏班的结局
季明斋脱险后,组织上考虑到他已经在清丰城里挂了相,不宜继续做情报工作。赵文魁和区委商量,想把他安排到区小队的宣传组,平时跟着部队行动,教战士们识字,偶尔在根据地各村演些小戏。季明斋一开始不大愿意,说自己一个江湖艺人,哪会教人识字。赵文魁说,你能把那么复杂的戏法都学会了,教几个字还不是小菜一碟。季明斋笑着应了。
可他始终放不下那个戏班。戏班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一直没打听到确切消息。直到那年秋末,一个从清丰城里出来的小贩带来了音信。姜三合,那个拉板胡的老头,在季明斋逃跑后不久就被伪警察抓了去。敌人认定他是同党,严刑拷打,要他交出季明斋的下落。姜三合什么也没说。后来在牢里得了重病,没几天就死在里头了。那个唱青衣的柳氏,在戏班散了之后带着孩子回了婆家,日子过得艰难。其他几个师兄弟,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戏班。他们那口大箱子,在季明斋离开后就被伪警察没收了,后来不知下落。
季明斋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坐在村头一段倒了的土墙上,望着南面灰蒙蒙的天,手里的旱烟棒子燃到了手指头,才猛地一抖,丢在地上。他站起来,对着赵文魁说:“老赵,你说过,等打跑了日本人,请我唱一台大戏。我等着。可我真想现在就唱,唱给老姜听。”赵文魁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他想说,姜三合是条汉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他只能拍拍季明斋的肩膀:“老姜的血,不会白流。”
从那以后,季明斋像换了个人。他在区宣传队里,话不多,干活却极卖力。他给战士们变戏法,变出“抗战到底”的旗子,变出红缨枪,变出纸烟。战士们喜欢得不得了。他还帮着排了几出小戏,有《夫妇识字》《王老五参军》,都是根据真人真事编的。他自己不大会写,就让赵文魁写了本子,他凭记忆把一些走江湖时学会的民间小调配上去。那些小调好听又上口,很快就在根据地里传开了。
有一次,区里开群众大会,季明斋上台表演。他拿出块黑布,在手里抖了几下,往桌上一盖,再一掀,桌上多出两只手榴弹来。台下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暴雷般的掌声。人们都知道,这手榴弹是区小队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真家伙。季明斋把那两只手榴弹举起来,说:“这东西不是变出来的,是从敌人那里夺来的。只要咱们一条心,以后要多少有多少。”台下的小伙子们嗷嗷叫,当场就有十几个报名参加区小队。赵文魁在台下看得眼睛发潮。
日子在战火中一天天过去。一九四三年春,冀南遭到了罕见的旱灾,加上日伪军的封锁,根据地日子极苦。树叶、树皮都成了吃食。赵文魁带着工作队到各村组织生产自救。季明斋跟着他,用变戏法的手艺,做了些小机关,帮老乡改进纺车,教孩子们认字。他的脸色越来越黄,下巴尖得厉害,可眼神还是那么亮。他有时候会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赵文魁知道,他想念那个戏班子了,想念那些在庙会上唱戏的日子。
有一回,两人坐在村口的一棵老榆树下歇脚。季明斋问赵文魁:“你说,这仗还要打几年?”赵文魁摇摇头:“说不准。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可总有个头。”季明斋把铜钱抛上去,又接住,说:“等打完了,我想回滑县老家看看。听人说,家里那几间老房子还在。”赵文魁说:“那你就回去。等太平了,我跟你一块去,吃一碗你们滑县的壮馍。”季明斋咧嘴笑了:“好,一言为定。”那个笑,和那天夜里在破庙里吃驴肉时一样,带着苦,也带着希冀。
第十章:箱子与火种
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秋天,赵文魁作为南下干部,在河南北部一个县里工作。他抽空去了一趟滑县,打听季明斋的消息。几经辗转,他找到了季明斋家的那个村,村里人说,季明斋前年冬天病故了,是打摆子,那时候根据地缺药,硬撑了半个月,没撑过去。就埋在村东头的老坟地里,坟前连块碑都没有。
赵文魁在村东头找到了那片坟地。秋天的风吹着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蹲在季明斋的坟前,点上一支烟,放在坟头。没有酒,没有香。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支烟一点点燃尽。他想起柳格集庙会上那个锣鼓喧天的午后,想起那口盛满戏装的大箱子,想起箱盖合上时,黑暗中那股冲鼻的樟脑味。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最后他站起来,把剩下的一把纸烟都点燃,插在土堆上。那些烟头在风中明灭不定,像黑夜里的几粒火星。
后来,赵文魁在撰写地方革命史材料的时候,多方查证,把柳格集庙会上那段往事写进了回忆录。他写道:“当日若非庆和班艺人季明斋舍身相救,我早已殒命于戏台之上。彼等江湖艺人,虽无寸铁,却怀大义。其情其状,感人至深,故追记之。”他在回忆录里只写了这一小段,没有展开。可那些未展开的细节,像箱底夹层里的樟脑味一样,在他记忆里存了好几十年。
公元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清丰县在整理地方党史时,有人找到了一口旧戏箱。那箱子破旧不堪,箱盖上的漆已经掉光,锁鼻子锈得变了形。人们打开箱子,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块红布,布上写着一行褪色的小字:“季明斋,滑县人,民国三十二年卒。江湖人,党员。”后面缀着一串年月日。那口箱子,被摆进了县革命历史陈列室的玻璃柜里。箱子空着,可每个来看的人,都觉得里面装了许多东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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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参考文献:
1. 《中共冀鲁豫边区党史资料选编》(第三辑),中共党史出版社。
2. 《清丰县志》,清丰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方志出版社。
3. 杨得志:《横戈马上——杨得志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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