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刚被老板叫进办公室,说你明天不用来了,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她抱着纸箱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房东那边的消息,提醒她这周帮家里把商铺的租金收了。她随手翻了一下租户清单,排在第一个的那个名字,她中午还见过,是公司写字楼那层的物业对接人签的租赁合同,承租方那一栏印着她刚被辞退的那家公司的全称。欠租时间从半年前开始算起,应缴金额那一栏,连着好几个月,加在一起总共八十七万四千二百块。她站在公司楼下那棵银杏树底下,盯着那个数字笑了很久,笑得风把落叶卷到她脚边又吹走了,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她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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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在那家公司做采购助理做了四年。公司做的是建筑材料供应,规模不大,老板姓钱,大家背地里喊他钱胖子,开一辆老款的黑色奥迪。周宁的工位在办公区靠里的位置,桌上常年堆着各色报价单和发货单,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比价、议价、填单、催货,偶尔加班整理物流台账。四年来她的工资涨过一次,从四千二涨到四千八,绩效奖金年底发一次,有时候全发有时候扣一点,扣的理由往往是“今年回款不好”。

裁员的通知是周三中午发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好,十月中旬的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周宁刚把一份催款函传真出去,内线电话响了,钱老板让她去一趟办公室。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角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涩了,她皱着眉头咽下去,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钱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让她坐,先开了口:“周宁,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回款压得太紧了,各部门都要精简。采购这边你辛苦几年了,不过现在效益不好,我们只能减人。你放心,该给的补偿我会让财务算给你,这月工资照发,你明天起就不用来上班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那摞文件上轻轻点了几下,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淡了。

周宁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尖碰着裤缝。她看着他办公桌后面那排柜子上面摆的一盆文竹,叶尖有些发黄了,像是很久没有浇水。窗外的光照进来,把文竹盆边那一小片积灰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点了点头:“好,我收拾一下。”钱老板嗯了一声,低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周宁出来的时候经过走廊,行政的小姑娘刚从打印机旁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摞纸,看见她出来目光飞快地躲了一下。旁边工位的李姐低声问了一句:“周宁,没说什么吧?”周宁摇了摇头。她回到工位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不多:一盒笔、两本旧笔记本、一个保温杯、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包没拆封的饼干。她把东西收进一个纸箱里,纸箱不大,放了东西还空出小半截。李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下个月可能还要裁一批,你走了也好,早走早安心。”周宁说嗯,把纸箱端起来往门口走。李姐在后面补了一句:“晚上一块吃个饭?”周宁说改天吧,抱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隔着门缝看见钱老板从办公室走出来,正低头跟何副总说话,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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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周宁回了家,把纸箱搁在客厅角落,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下手机。公司群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任何消息提到裁员的事,只有何副总发了一条通知,说下午临时开会,让大家准时参加。周宁看了一眼那个群,然后退出去了。

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问了句“今天怎么这时候打回来”。周宁靠在沙发靠垫上,窗外的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妈,我换工作了。”她妈那边顿了一下:“咋换得这么突然?钱给够没?”周宁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够了,公司给补偿的。没事,我手里还有存款,不急。”她妈没有多问,只说“那你吃好睡好”,然后挂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七点醒了,不用赶地铁了,去厨房煎了个荷包蛋,烤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边吃完早饭之后她看了一会儿阳台外面的天,十月的天很高,几朵云在远处慢慢移着。她把碗洗了,换了件外套,拿着钥匙出了门。

她去了爸妈那边。她爸妈住在老城区的自建房,一楼门面往外租,二楼自己住。前年她爸生了一场病之后腿脚不太方便,收租的事就交给了周宁帮衬着打理。她到的时候她爸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她来了抬了抬手:“你妈说你换工作了,咋样?”周宁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休息几天再说。爸,这月租金我帮你收吧。”她爸指了指楼上:“单子在茶几上,你自己去拿。”

周宁上楼拿了那本夹着租户清单的旧笔记本。她翻到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一行的记录,租户名称、铺面位置、月租金、联系方式。排在第一个的名字她中午刚见过,是她昨天辞职那家公司的全称,月租金那一栏写着一万六千块,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两个字:“已欠。”她往上翻了几行,又往下翻了几行,在那几行之间看到了几个连续的“已欠”,从半年前开始。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把它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手指捏着纸页边缘,那一页比别的页要旧一些,边角被她爸翻过很多次,已经卷了毛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她爸说:“爸,公司欠咱们租金多久了?这个数对吗?”她爸侧过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大半年了吧,物业那边说的,那边经营困难,缓一缓。上个月物业又催了一回,那边说等回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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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来回看了好几遍。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后背上,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爸在身后说了句:“你妈炖了汤,晚上在这吃吧。”她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里翻着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址写的是她现在住的那片写字楼的同一栋楼,楼号楼层都一模一样。她想起她刚入职那年,行政发过一份办公地址变更通知,说公司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现在的写字楼,她当时没多想,只记得新办公室比原来大了一些。她又翻到手机相册里存的几张之前的物业费收据照片,上面盖着同一个物业章。

晚饭的时候她妈端了一碗排骨汤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冒着一层白白的热气。她妈坐下来问她:“你新工作有眉目了没?”周宁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还没找呢,想休息几天再想。”她妈看了她一眼:“那你该出去走走,老待在家里想东想西的。”

周宁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很烂,肉一抿就化开了,在舌尖上散成一团温热的鲜香。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只有树梢上的几颗柿子还反着一点路灯的光,在风里轻轻的晃着。她低头的时候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纸页折得整整齐齐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能摸到那行数字的凹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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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宁没有找工作,她给之前收过的那家物业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那边接得很快,说欠租的事他们正在催,负责人说这周给答复。周宁问了句:“他以前有没有提到过这边的房东是谁?”物业那边顿了一下:“这倒没有问过。您认识那边老板?”周宁说:“算是认识,以前在那上过班。”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钱老板的号码。那个号码还在通讯录里,名字后面没有备注任何职位。她没有犹豫,拨了过去。响了三四声那边接了,钱老板的声音传过来:“喂,哪位?”

“钱总,是我,周宁。”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周宁?有事吗?”周宁靠着窗台,手里握着手机,声音不紧不慢的:“钱总,我这边帮家里收一下租金,看了一下租户名单,发现公司欠了我们家半年多的房租。我是想跟您确认一下,这笔钱公司打算什么时候结?一共八十七万四千二。”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他那边的空调出风口在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周宁,你家的房子?你什么时候是房东了?”周宁的语气没有起伏:“那铺面是我爸名下的,我帮他打理。公司在那边办公也快两年了,物业应该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可能中间没人跟您提过。”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钱老板的声音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忽然把某根弦松了一下:“周宁,那笔租金公司确实是压着没付,最近回款真不行,你也是知道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分批结,先结一部分,剩下的……”周宁打断了他:“钱总,欠了半年,一共八十七万多。您可以告诉我第一批大概能结多少,什么时候结。我这边也要给我爸那边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周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轻轻晃了两下,衣架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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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之后过了三天,周宁没有收到钱老板那边的任何回信。她给物业打了一回电话,那边说还在催。又过了一天,她收到一条银行短信通知,账户里多了一笔转账,备注写着“租金部分结算”,金额是三万。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也没有给钱老板打电话。

她妈在电话里问了一下租金的事,周宁说那边在分批结了,让她别急。她妈没有追问,语气松了一些:“能结就好,拖着也不是事。”周宁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完了。

那笔三万块到账之后的第二天,钱老板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周宁,第一批到了吧?剩下的我跟财务那边排一排,月底之前再结一批,你放心。”周宁看完了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翻了一下手机日历,距离月底还有十天。她想了想,又翻回到物业发来的那张欠租明细单截图,把欠租金额、月份、滞纳金条款那一栏又重新看了一遍,截了图存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把那张文件夹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盘上。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想这笔钱的事。她坐在客厅的桌边打开电脑,翻了一下招聘网站,看到几家公司正在招采购岗,她保存了其中两家的招聘信息,没有马上投简历。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午间新闻,把声音调得不大不小的,听着新闻里播报的本地消息,手里翻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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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那天,周宁的手机上午响了一声,是钱老板转来的另一笔款项,比上一次少了一些,备注写的是“第二批租金结算”,金额一万五。她没有马上确认,去物业那边问了一下,物业说这笔款他们也刚收到通知,确实是公司那边打过来的。她点了收款,把入账截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里,然后按手机上的日历提醒给自己写了一条备忘:十一月二十号,第三批。

那天晚上她妈打了个电话来,问她租金的事怎么样了。周宁说已经收到两批了,剩下的那边说会陆续结清。她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月月,那老板你认识?”周宁靠着床头,手机搁在耳朵旁边:“以前在那上过班。”“那你被他辞了,他还欠咱家的钱?”“嗯。”

她妈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他还给得挺痛快的?”周宁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不给痛快也没办法,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她妈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这个话题。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别的,挂了电话。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路灯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亮痕横在房间中间,安安静静地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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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周宁收到第三批的时候,钱老板的电话也跟着过来了。她接起来的时候正坐在新投了简历的那家公司楼下的长椅上,阳光落在椅背上,透过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一点微热。电话那头钱老板的声音比之前那几次都客气了一些:“周宁,第三批收到了吧?”周宁说收到了。他在那头又顿了一下:“周宁,剩下那部分能不能缓一缓?年底回款确实卡得厉害,我们也在想办法。”周宁看着面前马路对面那家咖啡店的玻璃窗,窗子里面一个人正在低头翻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那人的脸上。“钱总,那个合同上写的是每季度一结,现在已经超了两个季度了。我也是帮家里办的,不能做主。”她把这句说得清清楚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又传过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当面跟你说一下。”周宁想了想:“下周一上午,我正好要去那边办点事。”她说定了之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落的灰尘,继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两边的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根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黄叶,风吹过去的时候,那些叶子贴着地面沙沙地移动着。

周宁走到地铁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侧过头往那条铺满黄叶的路面看了一眼,有一阵风从路口那边吹过来,把几片干透了的银杏叶子卷起来,在半空中旋了几圈,又轻轻落在她刚才坐过的那张长椅附近。她没有停下来看,转身走进了地铁口,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着,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些叶子被风裹着,又往前滑了几步,贴着水泥地砖的边缘停下了,翻了个面,微微露出背面比正面更浅的纹理。

故事到此告一段落,感谢大家耐心驻足聆听。若是看完心中有所感慨,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我是破壳听晚风,持续讲述市井人间的冷暖故事,咱们下期再会。

日久见人心,慢热辨真情。为人处世别欺软,但求问心无愧。大家觉得,周宁这钱还能全部要回来吗?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