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父亲头七刚过,灵堂的白花还没摘完,继母周桂芬就消失了。衣柜空了一半,存折少了三万,连她养了五年的那只黄狸猫都没带走。邻居说天没亮看见她拎着个旧皮箱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三十年,她在这个家当牛做马,把我从六岁拉扯大,如今父亲尸骨未寒,她竟连句交代都没有就跑了。我攥着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把铜钥匙,心里翻江倒海——这算什么?三十年恩情,就值三万块?
一
父亲走的那天是立秋,天还热得厉害,蝉在院外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
我叫宋海生,今年三十六,在城南的农机厂当技术工,媳妇赵小莉在镇上超市做收银,闺女宋甜甜刚上小学二年级。父亲宋德贵是开了一辈子拖拉机的老把式,肺里吸了几十年的灰土,最后那两年咳嗽起来整个人蜷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继母周桂芬比父亲小八岁,嫁给他的时候才二十八,我那时候六岁,刚记事。亲妈是生我时候落下的病根,拖了几年没拖过去,走的时候我四岁,对她的印象就剩下一张黑白照片里的模糊轮廓。
周桂芬来的时候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个红皮箱,站在院门口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海生,叫妈。”
我没叫。后来也没叫过几次。三十年,我叫她“姨”叫了二十多年,近些年干脆连称呼都省了,有什么事直接说事。
父亲出殡那天,周桂芬哭得站不住,整个人软在棺材边上,是我和媳妇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的。她嗓子哭哑了,却还在念叨:“德贵啊,你说走就走,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当时心里还酸了一下,觉得这三十年她虽然没生养,但对父亲是真心的。
谁知道头七还没过完,她就跑了。
二
发现她走的是头七后第二天早上。
头天晚上我还跟她说了话,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没胃口,煮碗面就行。我让赵小莉下了碗青菜鸡蛋面端过去,她吃了小半碗,说困了想早睡。我们也没多想,父亲走后她一直精神不好,睡得早也正常。
第二天一早,赵小莉去喊她吃早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抹得没有一道褶子,衣柜门开着半边,里头挂着的几件好衣裳不见了。
赵小莉站在门口愣住了,回头喊我:“海生,你快来看!”
我趿拉着拖鞋跑过去,一看那场景,心里“咯噔”一下。我三步并两步走到衣柜前拉开下面那层抽屉——父亲放存折的那个铁盒子还在,可打开一看,里头三张存折少了一张,那张上面有三万一千多块钱,是父亲这些年攒下的养老钱。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上头就写了一行字,是周桂芬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我走了,别找我。”
连个落款都没有。
赵小莉气得脸都白了:“这叫什么事?爸才走几天啊,她就拿钱跑了?三十年的情分喂了狗了?”
我没吭声,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周桂芬虽然读书不多,但平时写字不是这样的。这行字写得又急又乱,“走”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差点划破了纸。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三
邻居吴婶在巷口卖早点,天不亮就出摊。她说那天早上四点多钟,看见周桂芬拎着那个旧红皮箱出了门,往公交站方向去了。
“我当她是去买菜呢,还打了声招呼,她也没怎么应,低着头走得飞快。”吴婶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我说,“后来一想不对劲啊,谁买菜拎那么大个皮箱?”
我问:“她坐几路车走的?”
“好像是去县城的那个班车,五点半那趟。”吴婶拿围裙擦了擦手,“海生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桂芬姨那个人吧……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家。
赵小莉已经把周桂芬住的那屋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该晒的都归置好了。她坐在堂屋里剥豆子,见我进来,抬头说:“你那个老同学,就是派出所上班的那个,要不要问问?看能不能查到坐车去了哪儿。”
我说不用。
赵小莉把豆荚往盆里一摔:“宋海生,三万块钱就算了?你爸刚走,她就来这么一出,你不气?”
我坐到她对面,把她摔出来的豆荚捡起来:“气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其实我不是不气,只是心里有一块地方堵得慌,说不上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周桂芬在这个家三十年,打我六岁起到我三十六岁,洗衣做饭种地喂鸡,父亲下地回来热汤热饭从没断过。我娶媳妇、盖厢房、生闺女,哪一样她没搭把手?
可她还是走了。父亲刚咽气,她就走了。
四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一直不对。
赵小莉嘴上不说,心里憋着火,做的饭都少了往日的精神。我闺女宋甜甜倒是没心没肺,放学回来还问:“奶奶去哪儿了?怎么好几天没看见她?”
赵小莉把饭碗往桌上一顿:“别叫奶奶,她不是你奶奶。”
甜甜吓得不敢吭声,低着头扒饭。我看了赵小莉一眼,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晚上躺床上,赵小莉背对着我,半天没动静。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关灯,她忽然翻过身来:“海生,我不是小气那三万块钱。我是替爸不值。爸对她什么样,你心里没数?那年她腿摔断了,爸在医院陪了半个月,端屎端尿的,回来人都瘦了一圈。她呢?爸刚走,她连七天都没等满。”
我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截,落在衣柜的镜面上。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慢慢开口,“给我爸烧了一沓纸钱,在院子里烧的。我在屋里隔着窗户看见了,她一边烧一边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烧完了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坐到了后半夜。”
赵小莉没接话。
我又说:“我爸临终前几天,单独叫过我一次,让我好好对他桂芬姨。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我妈的那张照片从褥子底下摸出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照片递给我,说这张你收着吧。”
“什么意思?”赵小莉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他是怕自己走了之后,我对桂芬姨不好。但现在想想,他那句‘好好对她’,说得挺重的,像是心里有事。”
赵小莉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些:“那你说她能去哪儿?她娘家那边早没人了,就一个弟弟在广东打工,好多年没联系了。”
“明天我去县城转转。”我说,“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五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坐班车去了县城。
县城不大,主街就那几条。我拿着周桂芬的照片,从汽车站开始一家一家问。问了一圈没人见过,倒是车站卖茶叶蛋的大妈说,前两天确实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拎着红皮箱坐车走了,但不是往县城里头,是转车去了市里。
“往市里去的?”我心里一沉。
市里就大了去了,上哪儿找去?
我在车站买了瓶水,坐那儿想了半天。周桂芬在县城能有什么去处?她嫁给我爸之前就在县城待过两年,在一家裁缝铺做活。那家铺子还在不在?
凭着记忆,我找到那条老街。铺面拆了大半,剩下几家卖五金和杂货的。我找到原来裁缝铺的位置,现在是一家奶茶店,店里的小姑娘扎着马尾,正趴在柜台上玩手机。
我敲了敲台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喝什么?”
“打听个人。”我把照片递过去,“这家店以前是个裁缝铺吧?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桂芬的,五十多岁,以前在这做过工?”
小姑娘瞥了一眼照片,摇摇头:“我是去年才来这打工的,不认识。”她顿了顿,“不过你要找裁缝铺的老人,东街那边还有个老师傅,姓刘的,开了几十年裁缝店了,你去找他问问。”
我道了谢,按照她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家店。门脸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粮油店之间,招牌都褪了色,上面写着“刘记裁缝”。
推门进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踩缝纫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我说明来意,把照片递过去。
刘师傅摘了眼镜凑近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桂芬吗?”
“您认识她?”
“认识认识,她以前跟着我学过两年的手艺,出师以后就去了南边那家铺子做活。”刘师傅把照片还给我,“后来听说她嫁到乡下去了,再没回来过。怎么,出什么事了?”
我简单说了情况,刘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说:“桂芬那姑娘,是个苦命人。她来跟我学手艺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从家里跑出来的,具体什么事她不说,我也不好问。但有一回她吃了酒,掉了几滴眼泪,说她妈走得早,后妈待她不好,她爹又不管,实在待不下去了才跑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桂芬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我只知道她娘家在邻县乡下,嫁过来之后几乎没回去过,逢年过节也不走动,她说是家里人少,没啥可走的。现在想来,怕是压根就不想回去。
“后来她嫁了人,我还随了礼。”刘师傅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她男人走了……”
我谢过刘师傅出来,站在街上发了会儿呆。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交给我的那把铜钥匙。
六
那把钥匙是父亲临终前两天,趁赵小莉出去打水的工夫单独给我的。
当时父亲已经不大能说话了,喘一口气要歇半天。他让我扶他坐起来,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到我手心里。钥匙不大,比普通的门钥匙短一截,上头刻着个“周”字,磨得都快看不清了。
父亲攥着我的手说:“这个……你收好。等我不在了,你去……去老屋看看。”
“什么老屋?”我问。
他没再往下说,躺回去闭了眼,脸上全是疲惫。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糊涂了说胡话——老屋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院子,还能有什么老屋?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是别的地方。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到哪把锁能对上这把钥匙的。赵小莉见我翻东西,问找什么,我把钥匙给她看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说没见过。
“爸给你的?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走前两天。”
赵小莉把钥匙还给我,忽然说:“你说……这会不会是你妈那边的东西?”
“不可能,这是铜的,上面刻着‘周’字呢,明显是桂芬姨家的。”
赵小莉想了想:“那会不会是她在别处有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了?爸让你替她去拿?”
我说不清楚,但那把钥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总觉得里头有什么故事。
七
又过了两天,我去镇上邮电所寄东西的时候,碰见了老周。
老周是镇上邮递员,跑了二十多年的邮路,哪家哪户什么情况他心里门儿清。他见了我招呼一声:“海生,你妈找到了没有?”
镇上消息传得快,周桂芬走了这事儿估计半个镇子都知道了。
“没呢,”我说,“说是去了市里,但市里那么大,上哪儿找去。”
老周把一沓报纸码好,忽然压低声音说:“海生,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你爸走之前大概半个月吧,我碰见你桂芬姨在镇上邮局往外地汇了一笔钱。”老周比了个数,“五万整。我当时还纳闷呢,怎么汇这么多钱,但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问。”
“五万?”我愣住了,“汇到哪儿的?”
“好像是邻县一个什么镇,具体我没看清。”老周拍拍我的肩膀,“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多想。你桂芬姨那个人,心眼不坏,这么多年看着呢。”
我道了谢从邮电所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汇五万块钱去哪儿了?加上她带走的那三万,那就是八万。我们家虽然日子不算紧巴,但八万块钱差不多是父亲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了。她这是把所有钱都弄走了?
可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父亲走之前那两个月,精神好的时候还能下地走走,有几天他让周桂芬扶着去了两趟镇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看。我问怎么了,父亲摆摆手说没事,有点累。
现在想想,那几天会不会就是去取钱汇款了?
可父亲为什么要瞒着我?
八
我决定再去一趟县城,这次是去县档案馆查点东西。
我让赵小莉请了半天假在家看甜甜,自己一早坐班车过去。路上我想了一路,周桂芬嫁给我爸那年是九十年代初,那时候婚嫁都要在乡镇登记。如果我想查她的籍贯,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手续,那里应该留了底。
县档案馆不大,在县政府大院后面的一栋老楼里。我说明来意,管档案的老大姐翻了半天户籍迁移底册,终于找到了周桂芬的名字。
“周桂芬,1968年生,原籍邻县清河镇周家坳村。”老大姐把册子推给我看,“1992年迁入本镇,婚姻状况……初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随迁子女:周小霞,女,1989年生。”
周小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桂芬嫁给我爸的时候,带了个孩子?
九
从档案馆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两根烟。
周小霞。1989年生的。也就是说,周桂芬嫁给宋德贵的时候,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可我记事以来,从没见过这个女孩,家里也没有任何她存在过的痕迹。照片、衣裳、玩具,什么都没有。
她去了哪儿?
我打电话给老周,让他帮我查查当年的记录。老周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你等等,我问问镇上的老文书,他手里有旧档案。”
等了大概半小时,老周回电话过来:“海生,查到了。周小霞,1992年随母迁入,1995年迁出,迁出原因是‘投亲’,迁入地是邻县你桂芬姨的娘家。”
“投亲?投的什么亲?”
“上面没写那么细。”老周顿了顿,“不过我问了老文书,他还有点印象,说是那孩子被送回外婆家了,具体怎么回事他记不清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翻腾得厉害。
一个三岁的小姑娘,跟着母亲嫁到新家,过了三年又被送走了。这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六岁到九岁那几年,记忆里怎么就没有这个姐姐或者妹妹的存在?
我使劲回想,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院里的大槐树,父亲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周桂芬在灶台前忙活,我在院子里追鸡撵狗……但确实没有另一个小孩的影子。
是我记忆出了差错,还是有人刻意抹掉了她的存在?
十
从档案馆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去了趟父亲生前住的屋子。
屋子还保持着周桂芬走之前的模样,赵小莉收拾过一遍,但大部分东西都没动。我在父亲的床头柜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皮箱子,上头落了层灰。箱子没锁,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些老物件——几本旧账本、一捆用皮筋扎着的信、一个布包。
我先翻开账本,是父亲记的流水账,什么哪年买了化肥、哪年卖了粮食,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翻到后头几页,忽然看到一行字:“1995年,给小霞寄学费,二百。”
下一行:“1996年,给小霞寄衣服,一百五。”
再往后翻,几乎每年都有一两笔这样的记录,一直到2003年前后,后面就没了。
我把账本合上,又解开那捆信。信大概有七八封,信封上都是同一个笔迹,收件人写的是宋德贵,寄件地址是邻县清河镇。我拆开一封,信纸是那种田字格的作业本纸,上头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
“爸:我在学校考了第三名,老师说再努力能考第一。外婆身体不好,老是咳嗽。妈寄来的钱收到了,我买了新书包。小霞。”
信很短,字也写得不怎么好,但那个“爸”字让我鼻子一酸。
我又拆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汇报学习、说家里情况、问妈妈好。最后一封的日期是2003年,上面写着:“爸,我要初中毕业了,打算去广东打工,不读书了。你别生气,我成绩也就那样,念下去也是浪费钱。等我挣钱了,给你和妈买好东西。小霞。”
这封信之后,账本上就再没有寄钱的记录了。
我攥着那些信坐在地上,好半天没动。
十一
我试着拼凑那几年的真相。
周桂芬带着三岁的周小霞嫁给了宋德贵,头三年她们母女在这个家里生活。后来周小霞被送回了外婆家——也就是周桂芬的后妈那里。
可周桂芬跟她后妈关系并不好,当年她就是因为受不了后妈的苛待才跑出来的。那她为什么还要把亲生女儿送回去?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宋德贵容不下这个孩子。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心头猛地一揪。可转念一想,我认识的父亲虽然脾气不算好,但心地不坏,他不像是会赶走一个三岁孩子的人。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拿着那些信去找了赵小莉。她看完之后也沉默了半晌,末了说:“海生,这事儿你得问问知道内情的人。你爸不在了,你桂芬姨走了,但镇上肯定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我想到了一个人——我二叔,宋德义。父亲唯一的兄弟,住在镇东头,退休之前在粮站干了半辈子。
十二
第二天傍晚,我拎了瓶酒去了二叔家。
二叔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凑近些。他见我来了挺高兴,让二婶炒了两个菜,我俩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坐下。
酒过三巡,我跟他提起周桂芬走了的事。二叔抿了口酒,叹了口气:“桂芬那个人,苦了一辈子,走就走了吧,你别怨她。”
“二叔,我不是来怨她的。”我把那几封信掏出来放在桌上,“我是想问您,周小霞是怎么回事?”
二叔看清那信封上的字,脸色变了变,放下酒杯沉默了老半天。
“海生,”他终于开口,“这事儿本来不该我来说,但你爸走了,桂芬也走了,也就剩我知道个大概了。”
他点了根烟,慢慢说起三十年前的事。
“你爸跟桂芬结婚的时候,确实带了个丫头,叫小霞,三岁。那孩子乖巧得很,不哭不闹的,见人就让叫,嘴甜。你那时候也小,六岁,俩孩子在一块处得还不错。”
“后来呢?”
“后来——”二叔吐了口烟,“你奶奶不愿意了。你奶奶那个人你知道,封建,重男轻女,她觉得自己孙子凭什么跟个外姓的丫头片子一块养?再说桂芬是二婚,带个拖油瓶,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就为这个?”
“也不全是为这个。”二叔看了我一眼,“你爸那时候身体还行,还想再要个孩子,可桂芬生了小霞之后伤了身子,大夫说不容易再怀了。你奶奶就撂了话,说这个家养不了两个外姓人,要么把丫头送走,要么让桂芬走。”
我攥紧了酒杯:“我爸就听我奶奶的了?”
二叔叹了口气:“你爸那会儿也为难得很。你奶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你爸是孝子,没法子。最后商量来商量去,把小霞送回了桂芬娘家,让她外婆带着,你爸每个月寄钱过去。”
“桂芬姨愿意?”
“她不愿意又能怎么办?”二叔把烟摁灭了,“她为了留在你爸身边,为了照顾你,把自个儿闺女送走了。海生,你想想,一个当妈的,把自己三岁的孩子送走,那是什么滋味?”
我低着头没说话。
“后来日子久了,你奶奶慢慢也接受桂芬了,但小霞一直没接回来。”二叔说,“桂芬每年都回去看一两趟,后来那孩子大了,去广东打工了,见面就更少了。你爸心里有愧,每年寄钱从没断过,直到后来小霞说不用寄了为止。”
“那她这次走……”
“我猜是去广东了。”二叔说,“她在这儿没了牵挂,自然就去找自个儿闺女了。海生啊,三十年,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你们宋家,到头来你爸走了,她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呢?”
十三
从二叔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秋夜的凉风往领口里灌,吹得人清醒。一路上的路灯把影子拖得老长,又缩回去,再拖长,像这些年被拉拉扯扯的日子。
到家的时候赵小莉正哄甜甜睡觉,听见我回来从里屋出来问:“二叔怎么说?”
我把二叔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赵小莉听完,眼圈就红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半天才说:“海生,咱冤枉她了。”
我没说话,坐到堂屋的板凳上,点了一根烟。赵小莉平时讨厌我在屋里抽烟,那天破天荒没管我,还给我倒了杯热茶放在手边。
“你说,”她坐到我对面,“小霞今年也三十多了吧?广东那么大,咱怎么找?”
“我有办法。”我说。
我把父亲留给我的那把铜钥匙又掏出来看了看。钥匙上那个“周”字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黄。我之前一直没想明白这钥匙是开什么锁的,但把周小霞的事情串起来之后,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周桂芬娘家那个老屋,她后妈还住在那里。那把钥匙,说不定就是老屋的。
“明天我去趟清河镇。”我说,“周家坳村。”
赵小莉点了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
十四
第二天一早,我坐班车去了邻县。
清河镇在邻县的最北边,群山环绕,路不好走。从镇上到周家坳村还得换乘一辆小面包,颠了快一个钟头才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稻田刚收了,田野里空荡荡的。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顺便打听周桂芬家。
小卖部的大爷说:“桂芬家?那个老周家的屋子啊,早没人住了。她后妈前两年走了,屋子一直空着。不过前阵子桂芬回来了几天,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又走了。”
“她回来了?”我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没多久,也就十来天前吧。”大爷想了想,“她还跟我说了几句话,说以后可能不回来了,让我帮看着点屋子,别让人进去糟蹋了。”
我谢过大爷,按他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座老屋。
确实够老的,土坯墙,青瓦顶,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头的黄泥。院门是两扇木门,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我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眼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十五
院子里长了些杂草,但看得出来前不久有人清理过,草茬子都是齐整的。堂屋的门没锁,我推开进去,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迎面扑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周桂芬和一个年轻姑娘的合影。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眉眼跟周桂芬年轻时很像,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就是周小霞。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发现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海生亲启”。
是我的名字。
我拆开信,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满满写了两页。周桂芬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海生: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你别怪我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当面跟你说这些事。
我嫁给你爸那年你才六岁,瘦瘦小小的一个,蹲在院子墙角玩泥巴,看见我就往你爸身后躲。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没娘,我得好好待他。
后来有了你妹妹甜甜,我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有时候就会想起小霞。小霞走那年也才六岁——跟你当年一样大。她被送走那天,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说小霞听话,去外婆家住一阵子,妈过些日子就去接你。她抹着眼泪说好,然后跟着你奶奶上了车,一步三回头地看我。
这一看就是三十多年。
我不是没想过把她接回来,可你奶奶那边一直不松口,你爸夹在中间也为难。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小霞也大了,再说接回来也没什么意思了。可我心里那个疙瘩啊,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你爸病重那阵子,有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啊,这辈子我对不住你,对小霞更对不住。他说等他走了,让我去找小霞,别再守着这个家了。
我哭了一晚上。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什么软话,可他那句‘对不住’,我等了三十年。
那五万块钱是你爸让我取出来寄给小霞的,他说是给外孙女的见面礼——小霞前年生了闺女。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外孙女,让我替他去看看,抱抱那个孩子。
海生,你爸是个好人,他对我是真心的,我知道。你也是好孩子,这三十年你虽然嘴上不叫我妈,可你从来没亏待过我。你娶媳妇那年,还特意跟我说,姨,你的红包我给你留着,到时候我闺女给你敬茶。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走那天早上,去你爸坟前坐了坐。我跟他说,德贵,我去看咱们外孙女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那把钥匙是老屋的,留给你做个念想。老屋后头的菜地里,我埋了一个坛子,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东西,你拿去吧。
别找我,我到了那边会给小莉打电话报平安的。
桂芬”
我看完信,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十六
我到屋后菜地找了找,在墙角那棵老枣树底下挖了半尺深,果然刨出一个陶坛子。坛口封着油布,解开一看,里头是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是一对银镯子,一副小孩子戴的银锁片,还有一沓泛黄的票据和几封信。
镯子和锁片我认得,是周桂芬嫁过来时候带的嫁妆,她平常舍不得戴,包在手绢里放在柜子最里头。那几封信是我父亲写给她的——他们刚结婚那几年,父亲偶尔去外地帮工,给她写的家信。信里的字写得歪七扭八,但每封都有一句“桂芬,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我把东西一样样收好,重新把坛子埋回去,然后锁好院门,把钥匙揣回了兜里。
走出老屋院子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门口那棵枣树上,枣子红了一半,沉甸甸地坠着枝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秋天周桂芬给我蒸枣糕,我一口气吃了三大块。她坐在灶台边上看着我笑,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候我六岁还是七岁,坐在灶台边上,满嘴都是枣泥的甜味。她伸过手来替我擦嘴,手粗糙得很,可是暖和的。
十七
回到镇上,我在邮电所门口碰见了老周。他叫住我:“海生,你桂芬姨打电话来了,打到所里的,让你媳妇接的。她说她到广东了,挺好的,让小莉别担心。”
“电话号码留了吗?”
“留了。”老周撕了张纸给我写了一串数字,“她说这个号能找到她,让你有空打过去。”
我拿着那张纸回了家,赵小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我回来,她把衣裳往盆里一撂,走过来问:“怎么样?见着人了?”
我把那封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了下来,拿袖子擦了好几下才把信看完。
“海生,”她把信折好还给我,“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我点了点头,进屋去拨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有人接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我找周桂芬。”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喊:“妈——电话!”
过了一会儿,周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海生啊?”
她声音听着比走之前好多了,虽然还是带着点沙哑,但精神头明显不一样了。
“姨,”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到了就好。”
“到了到了。”她说,“小霞来接的我,外孙女都会走路了,胖乎乎的,像她妈小时候。”
我攥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赵小莉在院子里收衣裳的影子透过玻璃映进来,模模糊糊的一团。
“姨,”我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稳了些,“过年的时候,带小霞和娃娃回来吧。家里屋子宽敞,住得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周桂芬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说:“行,看情况吧。”
“我把钥匙留着呢,”我说,“老屋那边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好一会儿没动。赵小莉抱着收好的衣裳推门进来,看了看我,也没多问,转身去叠衣裳了。
十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六七岁那年的夏天,院子里的大槐树开满了花,周桂芬在树下择韭菜,我蹲在旁边拿小棍儿戳蚂蚁窝。她择完韭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海生,进屋吃西瓜。”
我跟着她进了屋,堂屋的桌上放着半拉西瓜,她用刀切成小块,把中间最甜的几块拨到我碗里。我拿着勺子挖着吃,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拿了条毛巾过来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慢点吃,别把衣裳弄脏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点潮。
那天早上吃早饭,甜甜忽然问:“爸爸,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她碗里:“快了吧,过年就回来了。”
甜甜“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说:“那我给奶奶留个糖,上次我考了一百分的草莓糖,可好吃了。”
赵小莉在旁边给她盛粥,听了这话手顿了顿,然后说:“留着吧,等你奶奶回来给她。”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院子里得扫干净,厢房也得收拾出来。
那把铜钥匙我放在了堂屋的抽屉里,和父亲的照片放在一块儿。照片上的父亲板着脸,不怎么笑,但眼睛看着镜头,里头有光。
后记
那年腊月二十八,周桂芬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周小霞和她丈夫,怀里抱着个两岁多的丫头,扎着冲天辫,见了生人往她姥姥怀里躲。
周桂芬比走的时候胖了些,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进屋就挽起袖子帮赵小莉包饺子,俩人在灶台前忙活,有说有笑的。周小霞坐在堂屋里跟我和她丈夫说话,说她在广东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行。
吃饭的时候周桂芬端了碗饺子,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喂到外孙女嘴边。小丫头张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姥姥,好吃。”
周桂芬笑了,眼角堆起皱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那天晚上甜甜缠着周桂芬给她讲故事,周桂芬搂着她在床上讲了半个钟头,讲的是大槐树底下的小兔子。甜甜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周桂芬给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带上门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抽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姨,”我叫她,“过完年还走吗?”
她站在廊檐底下,月光照了她半边脸,看着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走什么走,这儿就是我待了一辈子的家,还能去哪儿?”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廊檐底下的红灯笼是我下午挂上去的,风吹过来晃一晃,把地上的影子也晃得暖融融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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