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老荆州、老沙市人聊城市过往,绕不开1994年那场荆沙合并。当年国务院批复,撤销省直辖沙市市、荆州地区、江陵县,组建荆沙市,1996年又正式改名叫荆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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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并的初衷说得很明白。沙市是老牌轻工业明星城市,活力28、沙松冰箱、鸳鸯床单一大堆全国叫得响的牌子,靠着长江码头,号称湖北小上海,但地盘太小,没有足够农业腹地支撑;荆州地区地盘大,农业底子厚,可缺少现代化工商业中心。把两者捏到一块,希望工农互补,做成江汉平原的中心城市。

现实走出来的路子,跟当初设想差了一大截。两套完整行政班子拼在一起,大量干部岗位重新洗牌,很长一段时间内部磨合消耗了大量精力,大家心思很多放在人事调整上,本该抓紧推进的工业转型,被搁在了一边。再加上同年天门、潜江、仙桃划成省直管,后来钟祥、京山又划给荆门,原先庞大的荆州地区,直接砍掉一大块经济腹地,资源盘子直接缩水。

合并之后最要命的一件事,就是城市发展定位反复横跳,一会工业兴市,一会转向农业兴市,后来又主推旅游兴市,来回切换,没有一条路线长期坚持下去,刚好撞上九十年代到2000年全国工业化爆发的窗口期,机会就这么一点点溜走。

合并初期,手里接过来沙市积攒几十年的轻工业家底,本来应该抓住机会,抓紧国企技改,扶持本土工业,同步招商引资补上民营工业短板,继续走工业兴市的路子。那时候沿海城市就是趁着这个时间段,大刀阔斧搞国企改制,放开民营经济,大批工厂落地,完成产业升级。

但刚合并的大荆州,管辖大片江汉平原产粮区,农业盘子分量很重,一段时间重心偏向“农业兴市”。不是说农业不重要,但是把城市核心发展重心压在农业上面,等于把沙市好不容易攒下的工业优势放到次要位置。地方资源、政策倾斜、注意力往农业倾斜,老工业基地的技改、改制节奏就慢了半拍。别的地方在忙着给企业减负、引进新项目,荆州这边一部分精力放在粮食、农产品上面,错过了工业升级的最佳时间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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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意识到工业不能丢,再回头重提工业兴市的时候,局面已经不一样。沙市一大批老牌国企,本身就面临计划经济转市场经济的阵痛,体制包袱重,设备老化,再加上改制动作慢,活力28等一批本土名牌接连衰败倒闭,大批工人下岗。老厂子垮掉,新的工业产业又没有及时接上来,产业出现断层。

看到工业一时起不来,又转头把希望寄托在历史资源上面,喊出旅游兴市。荆州有古城,有三国历史,文旅资源摆在那里。但九十年代末、2000年初,国内文旅市场还没成熟,只靠古城旅游,体量太小,撑不起整个几百万人口地级市的经济盘子。旅游可以做加分项,不能拿来当做城市的主引擎。

就这样,工业、农业、旅游三个方向来回切换。每换一次方向,配套的政策、项目、资金跟着调转,缺少长期连贯的规划。企业也摸不准城市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外地投资商看你定位摇摆不定,也不敢轻易过来砸大钱落户。

这里还要把客观麻烦说清楚,不能把所有锅全部扣在行政区划调整头上。

第一,沙市很多老国企本身就带着计划经济遗留问题,就算不合并,面对沿海民企、外资品牌冲击,日子照样不好过,活力28盲目兼并扩张、合资之后被外方雪藏,就是典型案例。

第二,荆江防洪压力是绕不开的硬约束。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出于防洪安全考量,很多重工业、大化工项目落地会受到限制,资本投资的时候天然会多一层顾虑,1998年大洪水之后,这个影响变得更加突出。

第三,当年整个内陆地区思想解放程度,跟沿海对比确实存在差距,民营经济培育起步晚,没有长出一批本土新企业来接续老国企的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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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荆沙合并带来的冲击,是实实在在的。沙市从地级市降为市辖区,“沙市”这个全国知名的城市品牌被弱化,过去独立的财政、项目审批权限消失。原本的工商业中心,要服从大荆州整体布局,城市发展重心发生偏移。两套体系磨合内耗,耽误了最宝贵的那十几年时间。

定位摇摆这件事的危害在于,农业、工业、旅游三者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完全可以并行推进。一个人口几百万的地级市,不能放弃制造业根基,只靠种地或者观光旅游过日子。当年的问题就是经常把其中一项当成压倒一切的主线,其他的就放一边,没有做到齐头并进。

等到回过神来,周边宜昌借着三峡的红利,工业快速崛起;襄阳埋头做大制造业,一步步拉开差距。荆州手里握着长江港口、平原土地、大量人口,却因为战略来回摇摆,错失了九十年代到21世纪初工业化起飞的窗口期。

当然,荆沙合并也不是全盘失败。它完成了区域行政整合,结束长期一地两套管理机构的尴尬局面,为后来城市统筹发展打下基础。只是过程当中付出的阵痛代价,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回头看这段历史,给城市的教训也很直白。行政区划调整只是工具,不等于改完名字、拼完地盘,发展就自动到来。城市最怕发展方向来回摇摆,手里有再好的家底,如果战略不能一以贯之,黄金窗口期一晃就过去了,再想补回来,就要付出几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