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退休5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响的时候,陈建国正在阳台上给他的君子兰换盆。退休五年了,他养成了在每个季度之初给家里那几盆花换盆的习惯,算是一种仪式。春天的土要松一些,掺点腐叶;夏天的土要透气,加点粗砂;秋天的土要肥,拌点骨粉。今天是三月一号,他蹲在阳台上,手上全是黑褐色的花土,正小心翼翼地把君子兰的根须舒展开来放进新盆里,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那一声提示音隔着推拉门传过来,并不响亮,但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去拿。手上都是土,总要先去洗个手。他慢慢地把君子兰的根埋进土里,压实,浇了水,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把手冲干净了,这才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他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对话框。头像是一个侧影,白衬衫黑长裤,站在一扇落地窗前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那个头像他已经五年没有认真看过了,但只一眼就认出了是谁——苏敏。他的老同事,以前在厂里技术处共事了将近二十年,关系一直很好。她退休比他晚三年,两年前也该退了。但退休之后他们就没有联系过了,五年的时间像一条河,把岸上的人都隔到了对岸去。

他点开那条消息。

苏敏只发了三个字:"在不在?"

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他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忽然觉得心跳有点不太规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会儿才打了两个字:"在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顶上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然后终于安静下来了,什么新消息也没进来。陈建国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他看见光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地飘着。

他想起上次跟苏敏说话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五年前他办退休手续那天,她来他办公室送他。她站在门口,穿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扎成松松的低马尾。她说:"老陈,到了那边常联系啊。"他说:"一定一定。"然后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那之后他换了手机号,搬家换了地址,社交账号也换了新的,那些"常联系"的话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风吹散了,谁也没再找过谁。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敏的消息回来了,这次长一些:"没什么大事。就是今天路过咱们厂区那边,看见老办公楼要拆了。想起以前很多事,忽然想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陈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象苏敏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也像他一样,坐在某个有阳光的地方,低头打着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了一条看起来轻描淡写的话。他认识她二十年,从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到头发花白的中老年,他太了解她了。越是重要的话她越说得轻,像怕一用力就碎了似的。

"我挺好的,"他回了,"退了休之后在家养养花看看书,偶尔出去走一走。你呢?身体怎么样?"

"马马虎虎。退休之后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腰不太好。医生说坐久了不行,让我多走走。"

"那你得多运动。我以前在厂里那阵子腰也老疼,退了之后每天去公园走一万步,好多了。"

"你还记得我在厂里的时候老是腰疼吧?你总给我带那个热敷贴,说让你爱人从医院开的。后来我用了好几年,直到退休还在用。"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确实给苏敏带过热敷贴,那时候她负责技术档案室,每天弯腰整理那些厚重的卷宗,腰椎的毛病就是这样落下的。有一天她扶着腰从档案室出来脸色发白,他看见了问了一句,她说老毛病了没事。第二天他去医院看一个亲戚,顺带开了一盒热敷贴放在她办公桌上。后来她跟他提过几次说那个管用,他就隔一段时间带一盒给她。那时候觉得是很寻常的事,同处一个办公室,互相照顾一下有什么呢。现在被人提起,隔着五年的时光往回看,那些寻常事忽然变得有了重量。

"那都是小事,"他回,"你还记得那些干什么。"

"我记得的事情多了。"苏敏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条长长的消息:"老陈,我今天站在老办公楼前面看了很久。一楼走廊左边那扇窗户是你以前的办公室吧?我看见里面的墙都拆了,露出红砖来。旁边档案室那间我也看见了,窗户破了一半,里面空荡荡的。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忽然就想起来,九八年那场大雨的事你记得吗?"

陈建国握着手机,九八年那场大雨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一年的夏天雨下得又大又急,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办公楼后面那条排水沟满了溢出来,水漫进了档案室。半夜的时候值班的人打电话通知技术处,说一楼进水了档案室危险。他跟苏敏是第一批赶到的,两个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冲进档案室里,把底层柜子里的图纸一卷一卷地搬到高处桌面上。水还在涨,苏敏的凉鞋掉了一只在水里,她赤着脚踩在浑浊的积水里来回跑,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湿漉漉的。他把自己的雨衣脱了披在她身上,说"你赶紧上去我在这儿搬",她没理他,继续抱着那摞图纸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高处的桌子上爬。后来水退了,两个人坐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喘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苏敏赤着的那只脚被水泡得发白,脚趾缝里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他低头看见她的脚,她把脚缩了缩说别看,难看。他说有什么难看的,我闺女光脚在家里跑的时候跟这一模一样。苏敏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件事过去二十七年了。二十七年的时光把那些细节磨得有些模糊,但苏敏赤着脚在积水里来回跑的样子一直在他记忆里留着,像一张被水洇过的老照片,边缘模糊了但中心那一块清清楚楚的。

"怎么不记得,"他回,"那天你丢了一只鞋。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呀,不知道被水冲到哪儿去了。第二天我穿了一双新鞋去上班,你还问我说这双哪买的挺好看的。"

"我说过这话?"

"说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说过的话从来不记得,但别人都替你记着呢。"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着热。阳光已经从地板中间移到了墙角,一个下午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大半。他的君子兰还蹲在阳台的新盆里,他本来打算换完土之后还要把另一盆绿萝也重新栽一下,但现在完全忘了这件事。

"苏敏,"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你这些年都忙什么了?"

"也没什么。退了休之后先是帮儿子带了两年小孩,后来小孩上幼儿园了我就清闲了。报了个老年大学学画画,画了一年画得不成样子就放弃了。后来开始学做点心,烤蛋糕烤面包什么的,邻居都说好吃。你呢?嫂子身体还好吗?"

陈建国看着"嫂子"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他老伴走了三年了,这件事朋友圈发过,亲戚们也都知道,但苏敏跟他的生活圈子没什么交集,大概是不知道的。他斟酌着措辞:"她走了,三年前的事了。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建国以为手机出问题了,看了看信号是满格的。然后苏敏的消息过来了:"老陈,你怎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你还没退休,我不想打扰你工作。后来你退了,又觉得很久没联系了,忽然说这种话挺唐突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苏敏的文字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埋怨,"咱们做了二十年的同事,你说这话合适吗?"

陈建国不知道怎么回了。他握着手机坐在夕阳里,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但他没有起身去开灯。他跟苏敏的聊天界面在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一行的文字排下来,像一条窄窄的河在昏暗的光里慢慢地流着。

"老陈,"苏敏又发过来了,"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我想去看看你。五年没见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又有点不规律了。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有空。"然后觉得有点生硬,又加了一句:"你来吧,我住的地方离以前厂区不远,坐地铁三号线到海棠路站下,走十分钟就到了。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下楼接你。"

"好。明天上午十点左右。"

"好。"

然后对话就停在了那里。陈建国看着最后那个"好"字,又看了看苏敏的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他站起来开灯,客厅一下子亮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墙上。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锅里烧上水,淘了米,切了一把青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神不宁的,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水烧开了没及时关火溅出来了一摊。他拿抹布擦灶台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明天她来,家里收拾干净了没有?客厅窗帘该洗了,茶几上那堆杂志得收一收,阳台那几盆刚换盆的花土溅了一地也得拖。她中午会不会留下来吃饭?他冰箱里就剩几颗鸡蛋和一把葱,明天得早点起来去菜市场买点菜。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晚。晚上十点多他就躺下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夜车驶过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天边流着。他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那条窄窄的光带在天花板上弯成一个浅浅的弧。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厂里的事。

他跟苏敏认识的时候他二十六岁,刚调到技术处做技术员。苏敏比他小两岁,是处里的资料管理员,扎着一条马尾辫,走路飞快,说话也飞快。第一次见面是他去档案室找一份旧图纸,她蹲在铁皮柜子前面翻了好半天才翻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灰。她拍拍头说"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他看着她脑门上那道灰印子,忍着没笑。后来图纸找不到了又去麻烦她,她又蹲在柜子前面翻,又是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第三次去的时候他带了一包湿纸巾递给她,她说干什么用的,他说擦灰。她笑了,说你可真有意思,别人都催我快点找,你倒关心我头上有灰。

后来他调去了技术科,跟档案室隔了两层楼,但还是经常下去找她查资料。有时候不查资料也去,下楼倒杯水的功夫绕一下走到档案室门口,看她坐在桌子前面整理卷宗,跟她聊两句天气、聊两句食堂的菜。再后来厂里搞技术改造项目,他是项目组的,她负责项目资料的归档整理,两个人隔三差五要碰头商量。项目搞了大半年,碰头碰了大半年,碰头碰出了默契——他不说话她就知道他要找哪份图纸,她一皱眉他就知道资料哪里对不上。

那些年厂里风言风语也传过一些。有人开玩笑说"老陈你老往档案室跑干嘛呀",他笑笑说"工作上的事"。苏敏倒是比他大方,被人问起来的时候说"老陈要找资料不找我找谁"。后来有一次项目组聚餐,喝了点酒,一个同事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你跟苏敏真合适你俩怎么没凑一对"。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苏敏在桌子对面低头夹菜,没抬头,筷子一直在碗里拨着,什么也没夹起来。那顿饭之后他们谁也没提过这件事,继续该干嘛干嘛,但好像从那以后他们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看得见但摸不着。

他后来娶了别人,苏敏嫁了别人。他们的关系退回到同事的范围里,退回到"正常工作往来"的边界线以内。但那种默契感还在,每次他去档案室,推开门就能看见她抬起头来的那个笑,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把他要的东西抽出来递给他。手递手的时候有时会碰上一下,凉凉的指尖贴着暖暖的指腹,一秒两秒,然后各自收回去。

三十多年了。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部老旧的电影被谁按了循环播放键。直到窗外天边泛白,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七点半,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但他昨晚睡得晚,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昏。他匆匆洗漱完就出了门,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排骨、番茄、鸡蛋、豆腐和一把小油菜,回来之后把排骨炖上,米饭预约好,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客厅窗帘被他拆下来换了干净的,沙发靠垫拍蓬了,茶几上那堆杂志收进了书柜,阳台地上的花土拖了两遍才干净。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觉得还缺点什么,又去厨房把灶台擦了擦。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敏的消息:"我到了,在小区门口。"

陈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水,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照了照门口的穿衣镜。他头发白了,头顶那块有点稀疏,但今天梳得还算整齐。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颧骨那一块被太阳晒出了一些淡褐色的斑。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画了差不多的符号,谁也没饶过谁。

他下楼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微微偏着头往小区里面张望。她的头发剪短了,烫了小卷,比五年前更短更利落一些,露着一截白净的后颈。人也瘦了一些,侧脸的下颌线条更分明了。但那个站的姿势没变——右脚微微向前伸,重心落在左脚上,头偏着四十五度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

"苏敏。"他走过去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见他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老陈。"她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鼻音,"你怎么也瘦了。"

"你也瘦了。"他接了一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们竟然真的又见面了"的恍惚,也有一种"你看起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的踏实。

他带她进了小区,上楼,开了门让她进屋。苏敏换了拖鞋进来,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阳台那几盆新换土的君子兰上停了一下。"你还养花啊?以前在厂里你办公室那棵绿萝就被你养得特别好。"

"就这几盆,瞎养。你坐,坐沙发上,我去给你倒杯水。"陈建国进厨房倒水的时候听见苏敏在外面说:"房子收拾得挺干净的,你一个人住啊?"

他从厨房端了水出来递给她,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一个人住三年了。孩子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住,我嫌不自在。这边离老厂区也近,有时候出去走走还能看见以前那些老地方。"

苏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沿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色条纹。她握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身边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点东西。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你尝尝。"

陈建国打开盒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酥,淡黄色的方块上铺着白色的糖粉和星星点点的蔓越莓干。"你做的?"他拿起一块看了看,咬了一口,酥酥的,甜而不腻,蔓越莓的酸在舌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吃。你以前在厂里可没这手艺。"

"以前哪有时间学。退了之后慢慢琢磨的。"苏敏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只盒子,没有看他。"老陈,嫂子走了的事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你换了手机号也不说,搬了家也不说,我以为你真的就不打算跟老同事来往了。"

陈建国把咬了一口的雪花酥放回盒子里,搓了搓手上的碎屑。"换号那会儿是因为……"他顿了顿,觉得那些"不想打扰你"的解释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牵强,"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笨,处理不好那种忽然远了的关系,就躲着了。"

苏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些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去。"你知不知道那年你退休之后,我在厂里又待了三年。每天走到你原来那间办公室门口,有时候还会习惯性地想推门进去跟你说句话,推开门才想起来你已经不在了。"

陈建国坐在凳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他跟苏敏共事了将近二十年,辞别的那天她站在门口说了句"常联系",然后转身走了。他记得她转身的那个瞬间,她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然后继续走了。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他以为那些都是平常的日子,平常到可以随便挥别,反正明天还会再见。但明天没有再来。退休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他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看表想着该去上班了,然后才想起来他已经不用去了。那天他在家里坐了一整天,手机没有响过,日历上没有标注任何事情。他就是在那个空荡荡的星期一意识到,他跟苏敏之间的那条线被"退休"这两个字切断了。

"苏敏,"他说,"对不起。这些年一直没联系你。"

苏敏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我也没有联系你。我们都一样,谁也没有比谁更主动一些。"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才有的温和。"我今天就是……忽然很想见见你。在老办公楼前面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起来的全都是跟你一起经历的事。九八年那场雨,零三年厂庆那次我们俩一起布置展厅搞到半夜,还有后来每年年底整理档案你帮我抬那些铁皮柜子。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我就想,不行,我得见见这个人。"

陈建国听着她说那些话,心里面那些被压了五年的东西像河面上的冰开始裂开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松动起来。他想起来他也记得那些事,每年年底整理档案的时候他下楼去帮她抬柜子,两个人一人抬一头,那铁皮柜子重得很,抬到三楼的时候两个人都喘。有一回抬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软软的暖暖的,隔着冬天厚厚的毛衣也能感觉到。那之后每次抬柜子他都走在靠楼梯的那一边,让她走里面。

"我也记得,"他说,"那些事我都记得。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苏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弯着,"老陈,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了之后觉得还行,头发白了点,但精神头还在,家里也收拾得干净,你活着挺好的就行了。"

陈建国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沙发上这个认识了半辈子的女人,忽然觉得五年的距离在这一句话里被填上了。那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时间越久越不知道该怎么联系"的犹豫、"也许她已经不想跟我来往了"的揣测,统统在这一句"你活着挺好的就行了"里面化开了,像水冲进一杯放了太久的茶叶,把沉淀在底部的味道重新泡了出来。

"留下来吃午饭,"他说,"我炖了排骨。你尝尝我这几年的手艺。"

苏敏看了看他,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去厨房忙活。苏敏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切番茄,看着他打鸡蛋,看着他把腌制好的排骨从砂锅里捞出来装盘。她忽然说:"老陈,你围裙系歪了。"他低头一看还真是歪的,伸手想调整但手上全是油。苏敏走过来伸手帮他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手指绕过他的腰侧,在他的背后打了一个结。她的手速很快,系完就退回去站到厨房门口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陈建国站在那里,后腰那一片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像被火轻轻燎了一下,热热的,从皮肤一直烧进骨头里。他低着头继续切番茄,刀起刀落,一下一下。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持续,把那片热量压住了一点点。

"苏敏,"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尽量平着,"以后……你要是没事,就来我这儿坐坐。我也退休了,你也退休了,咱们有的是时间。"

"行啊,"她说,"那你可得练练手艺,我嘴刁着呢。"

他笑了。手里的刀还在切着,砧板上那几个番茄被他切成了一模一样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窗外的阳光照进厨房,照着白色的灶台和青花瓷的碗碟,照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片薄薄的、暖暖的空气上。

那天午饭他做了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小油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坐在餐桌上面对面地吃着,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着。吃饭的时候聊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她讲老年大学里那些画画的好笑的事,他讲君子兰怎么养才不开裂叶子。话不多,但也没冷场,有时候停下来谁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吃一会儿饭,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像一条水流平缓的河,两边都是开阔的原野。

吃完饭苏敏帮他把碗碟收进厨房洗了,洗完之后她在厨房门口站着擦了擦手上的水,说:"老陈,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两个人下楼走到小区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三月的人行道上。苏敏把大衣的扣子扣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老陈,你要是哪天想出去走走了,跟我说一声。我现在有的是时间。"

"好,"他说,"一定。"

苏敏点点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小,驼色的大衣被风吹得轻轻贴了一下腿又松开。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招了招手,然后又转过去走了。

陈建国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他路过楼下小花园的时候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冬青丛旁边的水泥台子上晒太阳,眯着眼,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他在那只猫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开苏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然后锁屏,把手机握在手里,慢慢地上楼去了。楼道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响着,一级一级的。到了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客厅,一切都跟他出门时一模一样,茶几上还放着苏敏带来的那盒雪花酥,阳台上换好盆的君子兰在午后的阳光里伸着肥厚的叶片,砂锅还在灶台上没来得及收进去,厨房里飘着排骨汤残余的香气。

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那些家具还是那些家具,墙壁还是那些墙壁,空气里却多了一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那种东西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厂里时的某个下午,他推开档案室的门,苏敏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来冲他笑的样子。那时候也是三月,窗外的玉兰开了一树的白,她的桌子上摊着一堆图纸,她伸手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他,指尖凉凉的,他说了句"谢谢",她说"客气什么"。然后他拿着图纸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见她弯腰去翻另一份卷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棕色。

那些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存在了三十多年,从来不曾褪色。但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去看过那些画面里的细节,今天他忽然看清楚了——那个回头的瞬间,她弯腰的弧度,阳光落在她后背上的位置,还有他握着图纸走出去的时候手心残留的凉意。他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盒雪花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错过。时间拿走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它拿不走,它们藏在地板上斑驳的阳光里,藏在砂锅盖子轻轻合上的咔嗒声里,藏在一盒雪花酥的甜味里,藏在一条三个字的微信消息里。

手机震了一下。苏敏的回复:"到了。你下午没事的话出来走走吧,今天太阳好。"

陈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三月明媚的日光和远处小区广场上三三两两晒着太阳的老人。他拿起外套穿上,换了鞋,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盒雪花酥还在茶几上,白色的糖粉在光里微微闪了一下。他笑了一下,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级一级地往下去了。他推开单元门走出去,阳光兜头落下来,暖烘烘的,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那一片明亮的春色里。远处地铁站的方向,有一个穿驼色大衣的身影正慢慢走着,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他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

三月一号,阳光正好。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一点泥土解冻后潮润的气息和远处什么地方初开的玉兰花的甜香。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那里面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再响。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