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的是什么?」沈氏推开房门,目光钉在阿蛮的手上。那只手正从丈夫的枕下抽回,指间捏着一枚乌黑的药丸。

阿蛮并不慌乱,甚至笑了笑:「毒药。」

沈氏的心口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既是毒药,为何要放?」

阿蛮将药丸轻轻搁在床头小几上,退后半步:「因为有人要他活着。」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医馆的烛火晃了三晃。沈氏没有再看那枚药丸,她盯着阿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倒像藏着一座坟。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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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东厢房常年飘着药香,那味道像陈年的黄土,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沈氏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方热帕子,替昏迷的丈夫擦拭额头。顾廷章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嘴唇泛着青紫,呼吸细得像游丝。

三天前,他还在刑部大堂上与人争辩盐法,夜里回来便呕出一口黑血,之后人事不省。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可沈氏不信。她伺候丈夫四十年,知道他身体底子有多硬。当年在岭南瘴气之地为官,旁人倒了一片,他连咳嗽都不曾有过。

这病来得蹊跷。

沈氏将帕子放进铜盆,起身去关窗。窗外是医馆的天井,几株芭蕉被雨水打得蔫黄。她正要合上窗扇,目光忽然定住。

天井对面,西厢房的廊下,一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正蹲在药炉前扇火。那是阿蛮,对门白公子的护工。他低着头,扇子不急不缓,火苗舔着陶罐的边沿。沈氏注意到他握扇的手指,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剑的人才有的痕迹。

一个护工,怎会有那样的手?

沈氏不动声色地合上窗,回到床边。她伸手探了探丈夫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她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去唤大夫,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阿蛮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他低眉顺眼地说:「夫人,大夫吩咐给顾老爷换一帖药。」

沈氏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沿,药汁还烫着。她低头闻了闻,是寻常的清热解毒方子,没什么异样。她将药碗放在床头,说:「有劳了。」

阿蛮却没走,他目光在顾廷章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说:「顾老爷这病,怕不是寻常风寒。」

沈氏抬眼看他:「你懂医?」

阿蛮笑了笑:「小的不懂,只是伺候过几个病人,看着像。」他顿了顿,「夫人,对门白公子让我带句话,说若顾老爷醒了,他想来拜见。」

沈氏心头一跳,面上却淡淡道:「白公子有心了,等老爷清醒,我自会转告。」

阿蛮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很轻,像猫。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低头再看那碗药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将药碗端起来,凑近鼻尖又闻了闻,这一次,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味。

那味道,她年轻时在岭南见过——是乌头。

沈氏的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她强自稳住,将碗放回托盘,深吸一口气。这碗药里被人加了乌头,虽然剂量极轻,但足以让顾廷章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她想起方才阿蛮的话——「怕不是寻常风寒」。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倒像是提醒。

沈氏将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唤来医馆的药童,说:「这药凉了,劳烦重新煎一帖。」药童应声而去。沈氏回到床边,看着丈夫枯瘦的脸,心中翻涌如沸水。

她与顾廷章成亲四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他是刑部侍郎,是朝中人人忌惮的铁面判官,如今却躺在病榻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氏伸手握住丈夫冰凉的手,低声说:「老爷,你可听见了?有人要你的命。」

顾廷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沈氏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你若是听见,就动一动手指。」

她等了一会儿,顾廷章的手指果然轻轻屈了一下。

沈氏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股寒意。丈夫是醒着的,他知道有人要害他,却只能装昏。

门外传来脚步声,药童端着新煎的药走进来。沈氏接过药碗,这一次她仔细闻过,是干净的。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喂到丈夫嘴边。

顾廷章的嘴唇翕动,咽了下去。

沈氏喂完药,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说:「我去后院看看药渣。」

她走出房门,没有去后院,而是折向天井对面的西厢房。

廊下空无一人,药炉的火已经熄了。沈氏站在阿蛮方才蹲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看地面。地上有一片湿润的脚印,从西厢房一直延伸到东厢房门口。那脚印的尺寸,比寻常男子要小半寸。

沈氏皱了皱眉。她想起阿蛮的身形,虽然穿着宽大的短衫,但肩背的轮廓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是故意佝偻着。

她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地面上的脚印,指尖沾了一点泥土。那泥土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沈氏的心一凛。这种泥土,她只在刑部大牢的地面上见过。

阿蛮到底是谁?

她站起身,正要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夫人,您在这里做什么?」

沈氏回头,看见阿蛮站在西厢房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沈氏平静地说:「我来找药炉,想借个火。」

阿蛮侧身让开:「炉子在这儿,夫人请便。」

沈氏没有动,她盯着阿蛮的眼睛,忽然问:「你方才说,白公子想见我家老爷。他为什么想见?」

阿蛮的笑容不变:「白公子说,顾老爷当年在山西为官时,与他家有些渊源。」

沈氏的心猛地一跳。山西,白家。

她想起四十年前,顾廷章确实在山西任过按察使。那一年,山西发生了一桩震动朝野的私盐案,白家是当地最大的盐商,被指控私贩官盐,满门抄斩。顾廷章正是主审官。

沈氏的手心沁出汗来,面上却依然平静:「原来如此。等老爷醒了,我一定转告。」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回到东厢房,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白家后人,寻仇来了。

可阿蛮为什么要在药里加乌头?如果他要报仇,为何不直接毒死顾廷章,反而要提醒她?

沈氏走到床边,看着丈夫苍白的脸,低声说:「老爷,你当年判白家满门抄斩,可曾想过有今日?」

顾廷章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却透着一丝清明。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如破锣:「阿沈……那药……不能吃……」

沈氏一愣:「什么药?」

顾廷章急促地喘息了几声,一字一顿地说:「阿蛮……送来的……解药……不能吃……」

沈氏怔住了。阿蛮送来的不是毒药,是解药?

「你中的毒……是白家的寒食散……」顾廷章艰难地说,「只有白家……才有解药……」

沈氏猛地攥紧丈夫的手:「那你为何不能吃?」

顾廷章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顾夫人,大夫来了。」

沈氏松开手,顾廷章立刻闭上眼睛,重新陷入昏迷。沈氏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孙,六十来岁,白须飘飘。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面容清俊,正是对门的白公子。

白公子拱手道:「顾夫人,在下白景行,听说顾老爷病重,特来探望。」

沈氏的目光扫过白景行的脸,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白公子有心了,快请进。」

白景行走进病房,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顾廷章的脸色,忽然皱起眉头:「顾老爷这病,倒像是中了毒。」

沈氏心头一凛,问:「白公子也懂医?」

白景行微微一笑:「在下家中世代经营药材,略通一二。」他转头看向沈氏,「夫人,若信得过在下,可否让在下为顾老爷把把脉?」

沈氏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白景行伸出手指,搭在顾廷章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收回手,沉声道:「夫人,顾老爷中的是寒食散,此毒无药可解……除非……」

「除非什么?」沈氏追问。

白景行看着沈氏的眼睛,缓缓说:「除非用白家祖传的秘方,以毒攻毒。」

沈氏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阿蛮方才送来的那枚乌黑的药丸,原来那就是解药。可顾廷章却说不能吃。

为什么?

她正要开口,白景行忽然压低声音说:「夫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夜子时,请夫人到后院药庐一叙。」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沈氏站在门口,看着白景行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中翻涌不定。她回头看向床上的丈夫,顾廷章依然紧闭着眼,仿佛从未醒过。

沈氏走过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问:「老爷,你听见了?白家公子说,他有解药。」

顾廷章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沈氏直起身,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她走到窗前,看着天井里淅沥的雨,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今夜子时,她要去赴约。

窗外,阿蛮的身影又出现在廊下,他蹲在药炉前,手里的蒲扇轻轻扇动,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沈氏忽然觉得,这个阿蛮,比白景行更让人捉摸不透。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静静等待夜幕降临。

02

子时的医馆像一座坟,只有廊下挂着一盏风灯,在雨里摇摇晃晃。沈氏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沿着墙根走到后院药庐。药庐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她推门进去,白景行正坐在一张矮几旁,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见她进来,他起身拱手:「夫人,请坐。」

沈氏没有坐,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药庐四壁。架子上堆满药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药味。她的视线落在白景行身上,这个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举止儒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阴郁。

「白公子,明人不说暗话。」沈氏开口,「你让人在我丈夫药里下毒,又送解药来,究竟是何用意?」

白景行一愣,随即笑了:「夫人误会了。阿蛮在药里加的是解药,不是毒药。」

「解药?」沈氏冷笑,「那为何我丈夫说不能吃?」

白景行的笑容敛去,他沉默片刻,说:「因为顾老爷知道,吃了这解药,就再也没法证明是有人下毒害他。」

沈氏心头一震。

白景行接着说:「夫人,实不相瞒,顾老爷中的寒食散,是我白家秘制的毒药。这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会慢慢衰竭而死,与重病无异。但若在毒发后七日之内服下解药,便能痊愈,且体内会留下一种独特的痕迹,可以追查毒药的来源。」

他顿了顿:「顾老爷若是服了解药,毒虽解了,但证据也就没了。所以他宁可忍着,也要等那个下毒之人现身。」

沈氏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白景行,问:「你为什么要帮他?」

白景行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因为顾老爷当年……救过我。」

沈氏一愣:「救过你?」

「四十年前的白家私盐案,顾老爷是主审官。他判白家满门抄斩,但暗中将我偷换出来,交给一个老仆抚养。」白景行低声说,「他让我恨他,这样我才能隐姓埋名活下去。」

沈氏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顾廷章当年从山西回来,曾经整整一个月没有睡好觉,夜里总是惊醒。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做了个噩梦」。

原来那噩梦,是白家满门的血。

「那你为何现在回来?」沈氏问。

「因为有人要杀顾老爷。」白景行抬起头,目光锐利,「那个人,也是当年私盐案的幕后主使。他听说顾老爷在查旧案,怕事情败露,所以先下手为强。」

沈氏明白了。她沉默片刻,问:「那个人是谁?」

白景行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说:「夫人,顾老爷不肯吃解药,是因为他要等那个人露出马脚。但若再拖下去,毒入五脏,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沈氏的心一紧:「那怎么办?」

白景行放下茶杯,看着沈氏:「我需要夫人帮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让顾老爷‘死’。」白景行一字一顿地说,「只有他死了,那个人才会放心现身。」

沈氏猛地站起身:「不行!」

白景行不慌不忙:「夫人放心,不是真死。我白家有一种药,服下后呼吸心跳俱停,状如死尸,但三日后会自行醒来。只要顾老爷肯吃下这药,再配合解药,就能瞒过所有人。」

沈氏的心跳如擂鼓。她看着白景行,这个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她想起年轻时的顾廷章。

「你让我想想。」沈氏说。

白景行点点头:「夫人,时间不多了。顾老爷的毒已经入了肺腑,最迟后日,必须服解药。」

沈氏转身走出药庐,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弯残月。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回到东厢房,推开门,却看见阿蛮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枚乌黑的药丸,正往顾廷章的嘴里喂。

沈氏惊怒交加,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阿蛮的手腕:「你做什么!」

阿蛮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夫人,顾老爷不肯吃,我只能硬喂。」

沈氏这才看清,顾廷章的牙关紧闭,阿蛮的指节都捏白了,也撬不开他的嘴。

沈氏松开手,喘了口气:「他不想吃,就别勉强了。」

阿蛮收回手,将那枚药丸放回瓷瓶,塞进怀里。他看了沈氏一眼,低声说:「夫人,其实顾老爷不吃解药,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他怕连累你。」阿蛮说,「那个下毒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若是知道顾老爷发现了真相,只怕会对夫人不利。」

沈氏的心猛地一颤。她看向床上的丈夫,他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带着一丝忧虑。

她走过去,握住顾廷章的手,低声说:「老爷,你我夫妻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若怕连累我,就好好活着,咱们一起对付那个人。」

顾廷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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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抬起头,看向阿蛮:「你说,那个人是谁?」

阿蛮沉默片刻,说:「夫人可还记得,当年顾老爷在山西任按察使时,上面还有一个布政使?」

沈氏的瞳孔一缩:「你是说……刘世安?」

阿蛮点点头:「刘世安如今已经是当朝户部尚书,管着天下的盐税。若顾老爷翻出旧案,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沈氏的心沉了下去。刘世安,她记得这个人。当年在山西,他与顾廷章不和,后来顾廷章调回京城,他却在地方一路升迁,最终入了中枢。若真是他下的毒,那顾廷章的处境就危险了。

「可有证据?」沈氏问。

阿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氏:「这是白公子从刘府偷出来的信,是刘世安与山西盐商的密信,上面提到了当年白家的事。」

沈氏接过信,展开一看,字迹潦草,但确实提到了「白家灭门」和「顾廷章」几个字。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将信收好。

「夫人,白公子的计划,您考虑得如何?」阿蛮问。

沈氏深吸一口气,看向床上的丈夫,又看向阿蛮,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

阿蛮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躬身道:「那请夫人明日按计划行事。」

沈氏点点头,目送阿蛮离去。她回到床边,看着丈夫苍白的脸,低声说:「老爷,你听见了?咱们要赌一把了。」

顾廷章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沈氏吹熄了灯,黑暗中,她握住丈夫的手,一夜未眠。

03

第二日一早,沈氏便去找孙大夫,说顾廷章昨夜病情加重,恐怕熬不过今日。孙大夫诊了脉,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开了一副续命的方子,但话里话外都让沈氏准备后事。

沈氏红着眼眶,谢过孙大夫,回到病房。她坐在床边,握着顾廷章的手,低声啜泣。哭声传出去,医馆的药童和病人都听见了,纷纷摇头叹息。

午后,白景行带着阿蛮来探望。沈氏哭得眼睛红肿,白景行劝慰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临走前,他悄悄塞给沈氏一个瓷瓶,低声道:「夫人,今晚子时,将这药给顾老爷服下。」

沈氏攥紧瓷瓶,点了点头。

入夜,医馆安静下来。沈氏关好房门,从瓷瓶中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又取出阿蛮给的那枚乌黑的解药。她看着两枚药丸,深吸一口气,先喂顾廷章服下乌黑的解药,隔了半盏茶的工夫,又喂他服下朱红色的假死药。

顾廷章服下假死药后,呼吸渐渐微弱,脉搏也几乎摸不到了。沈氏探了探他的鼻息,心头一凉,随即知道这是药效发作。她替丈夫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静等待。

子时刚过,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孙大夫带着两个药童冲进来,一探顾廷章的脉,脸色大变:「顾夫人,顾老爷……去了。」

沈氏「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丈夫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孙大夫叹了口气,劝她节哀,又让药童去准备后事。

消息很快传开。第二日一早,回春堂门口挂起了白幡,沈氏一身孝服,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前来吊唁的人不多,顾廷章在朝中得罪过不少人,此时更是门可罗雀。

沈氏哭了一上午,眼泪都快干了。她跪在灵前,心里却在数着时辰。还有两天,顾廷章就会醒来。

午后,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人走进医馆,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沈氏抬头一看,心头一凛——来人是户部尚书刘世安的管家,刘福。

刘福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对沈氏拱了拱手:「顾夫人,节哀。我家大人听说顾老爷过世,特命小的来吊唁,还带了一份奠仪。」

沈氏谢过,接过奠仪,心中冷笑。刘世安派人来,恐怕不是为了吊唁,而是来确认顾廷章是不是真死了。

刘福在灵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棺材,忽然说:「顾夫人,我家大人还有一句话让小的带到。」

「什么话?」

「我家大人说,顾老爷生前有一桩旧案,涉及山西白家。若夫人知道什么内情,不妨说出来,大人可以替夫人做主。」

沈氏心头一沉,面上却露出茫然之色:「白家?什么白家?我家老爷从未提过。」

刘福盯着沈氏看了一会儿,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点了点头:「既如此,夫人节哀。」他转身离去。

沈氏看着刘福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刘世安已经在试探她了。

傍晚,白景行来灵前上香。他低声对沈氏说:「夫人,刘福回去复命了。刘世安今夜可能会亲自来验尸。」

沈氏的心一紧:「验尸?」

「他怕顾老爷是假死。」白景行说,「不过夫人放心,那假死药服下后,连老仵作都验不出破绽。」

沈氏稍稍安心,但依然忐忑。

入夜,医馆的大门忽然被敲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沈氏一眼便认出,正是刘世安本人。

刘世安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又看了看棺材,对沈氏说:「顾夫人,本官与顾大人同朝为官,特来送他一程。」

沈氏谢过,刘世安却没有走,他忽然说:「本官听说,顾大人临终前,曾提到过白家的事?」

沈氏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道:「大人听谁说的?我家老爷病重时,一直昏迷不醒,哪里能说话。」

刘世安盯着沈氏的眼睛,目光如刀。沈氏坦然回望,心中却如擂鼓。

片刻,刘世安忽然笑了笑:「夫人节哀。」他转身走到棺材前,伸手敲了敲棺盖,又侧耳听了听,才转身离去。

沈氏松了一口气,双腿几乎发软。她扶着灵桌,看着刘世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暗暗发誓:老爷,我一定要让这个老贼伏法。

第三日深夜,顾廷章果然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氏守在床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阿沈,辛苦你了。」

沈氏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你醒了就好。」

顾廷章撑着坐起来,低声问:「刘世安来过了?」

沈氏点点头:「他亲自来验过尸,已经信了。」

顾廷章冷笑一声:「他以为我死了,就会放松警惕。白景行那边,准备得如何?」

沈氏说:「白公子说,他已经在刘府安插了眼线,只等你‘还魂’的消息传出去,刘世安就会销毁证据。到时候,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顾廷章点了点头,忽然问:「阿蛮呢?」

沈氏一愣:「阿蛮?他不是白公子的护工吗?」

顾廷章摇了摇头:「阿蛮不是白景行的人,他是我当年安插在白家老仆身边的暗桩。」

沈氏怔住了。

顾廷章叹了口气:「当年我救下白景行,交给老仆抚养,又让阿蛮暗中保护他。阿蛮这孩子,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沈氏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阿蛮那双有茧的手,想起他蹲在药炉前的身影,原来那都是顾廷章安排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沈氏问。

顾廷章苦笑:「我怕你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沈氏沉默片刻,忽然说:「老爷,白景行说,他恨了你四十年。」

顾廷章闭上眼:「我知道。等他知道了真相,也许会恨我更深。」

沈氏握住他的手:「不会的。他若知道你是为了救他,一定会明白的。」

顾廷章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04

第四日清晨,回春堂的白幡撤下,棺材被抬走。沈氏对外说,顾廷章的灵柩要送回老家安葬。她雇了一辆马车,将空棺材运出城,自己却悄悄回到了医馆。

医馆的西厢房里,顾廷章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涂了黄粉,扮成一个老仆。白景行和阿蛮都在,几人围坐在一起,商量下一步计划。

白景行说:「刘世安已经信了顾老爷的死讯。昨夜他府上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刘世安连夜烧了一批书信,还派人去了山西,想销毁当年的卷宗。」

顾廷章冷笑:「他越是着急,越是说明心里有鬼。」

白景行说:「我已经让阿蛮盯住了刘府。只要他再派人去山西,咱们就能人赃并获。」

顾廷章点了点头,看向沈氏:「阿沈,你今日先回家,把书房里的那本《盐法考》找出来。那里面夹着当年白家案的卷宗副本。」

沈氏应了一声,正要出门,阿蛮忽然拦住她:「夫人,让我送您回去。刘世安虽然信了顾老爷的死,但未必不会派人盯着您。」

沈氏看了顾廷章一眼,顾廷章点了点头。她便让阿蛮跟着。

两人出了医馆,沿着长街往顾府走。沈氏走在前面,阿蛮跟在她身后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沈氏忽然问:「阿蛮,你跟着老爷多少年了?」

阿蛮沉默片刻,说:「二十年。」

「二十年?」沈氏有些意外,「那白景行呢?」

「白公子是十年前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阿蛮低声说,「顾老爷让我瞒着他,直到他成年。」

沈氏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阿蛮没有接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沈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蛮:「你老实告诉我,老爷中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夫人,那毒是刘世安派人下的。他买通了顾府的厨子,在老爷的饭菜里下了寒食散。」

沈氏的手猛地攥紧:「厨子?是那个老周?」

阿蛮点了点头:「老周已经跑了,我派人去找,还没找到。」

沈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老周在顾府做了二十年,老爷待他不薄,他竟敢……」

阿蛮说:「刘世安给了他一大笔钱,够他孙子吃一辈子。」

沈氏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两人走到顾府门口,沈氏推门进去,阿蛮站在门外等候。

沈氏径直走到书房,打开书架上的暗格,取出那本《盐法考》。她翻开书页,里面果然夹着一沓泛黄的纸。她正要细看,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是顾府的厨子老周。

老周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夫人,对不住了。」

沈氏心头一凛,退后一步:「老周,你要做什么?」

老周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老爷已经死了,夫人您也别怪我心狠。刘大人说了,只要拿到那本《盐法考》,就给我一万两银子。」

沈氏的手心沁出汗来,她将书藏在身后,冷声道:「你就不怕王法吗?」

老周狞笑:「王法刘大人就是王法。」他举起菜刀,朝沈氏扑过来。

沈氏年轻时学过一些拳脚,但毕竟年近六旬,动作慢了半拍。她侧身躲过菜刀,却被老周抓住了胳膊。老周力大,将她按在书桌上,伸手去抢那本书。

沈氏拼命挣扎,一口咬在老周的手腕上。老周吃痛,松开手,沈氏趁机滚到一旁,抓起桌上的镇纸砸向老周。

老周被砸中额头,鲜血直流,他发了狠,挥刀再砍。沈氏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砍中,忽然一道黑影从门外闪进来,一脚踢飞了老周手里的菜刀。

是阿蛮。

阿蛮三招两式便将老周制服,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沈氏喘着气,看着阿蛮:「你怎么进来了?」

阿蛮说:「我听见动静不对,翻墙进来的。」

沈氏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老周:「老周,你为了银子,连良心都不要了?」

老周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夫人,我也是被逼的……刘大人说,我要是不照做,他就要杀我全家……」

沈氏叹了口气,对阿蛮说:「把他送官吧。」

阿蛮点了点头,押着老周出了书房。沈氏站在书桌前,看着手中的《盐法考》,心中百感交集。

她将书收好,走出书房,却见阿蛮站在院子里,脸色凝重。

「怎么了?」沈氏问。

阿蛮低声说:「夫人,老周说,刘世安已经知道顾老爷没死。」

沈氏的心一沉:「怎么可能?」

「他说,刘世安昨夜派人去挖了顾老爷的坟,发现棺材是空的。」

沈氏的脸色煞白。她想起刘世安昨夜敲棺盖的动作,原来他那时就起了疑心。

「快回去告诉老爷。」沈氏说。

两人匆匆赶回医馆,将消息告诉顾廷章和白景行。顾廷章沉默片刻,说:「既然他知道了,那就只能提前动手。」

白景行问:「怎么动手?」

顾廷章看向阿蛮:「阿蛮,你拿着那本《盐法考》去都察院,找左都御史王恕。他是我的同年,会替我主持公道。」

阿蛮应声而去。

顾廷章又对白景行说:「景行,你随我去刘府。既然刘世安已经撕破脸,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地和他对质。」

白景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氏看着丈夫,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老爷,我跟你一起去。」

顾廷章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等阿蛮的消息。」

沈氏正要争辩,顾廷章却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门去。沈氏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她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是一场生死之局。

05

刘府坐落在京城东城的朱雀大街上,朱漆大门,石狮子狰狞。顾廷章带着白景行走到门前,守门的家丁认出他,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去通报。

顾廷章朗声道:「不必通报,本官自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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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走进刘府,白景行紧随其后。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刘世安的书房前。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世安的声音:「顾大人,你果然没死。」

顾廷章推门进去,刘世安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顾廷章在他对面坐下,白景行站在他身后。

「刘大人,别来无恙。」顾廷章说。

刘世安放下书,叹了口气:「顾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若是装死到底,还能保一条命。如今找上门来,岂不是自寻死路?」

顾廷章冷笑:「刘大人,你当年在山西做的好事,以为没人知道吗?」

刘世安的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顾大人,你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顾廷章从怀中取出那本《盐法考》,翻开夹着卷宗的那一页,放在书案上:「这是白家案的卷宗副本。上面有你刘世安的亲笔批示,命我判白家满门抄斩。」

刘世安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却依然镇定:「顾大人,你拿一本旧卷宗来,就想攀咬本官?那卷宗上的批示,分明是你伪造的。」

顾廷章笑了笑:「刘大人,你忘了,我当年留了一手。那卷宗上,有你加盖的私章。你的私章,总不会是我伪造的吧?」

刘世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顾廷章,目光阴冷:「顾廷章,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

他拍了拍手,书房的门被推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家丁涌了进来,将顾廷章和白景行团团围住。

顾廷章却不慌不忙,他站起身,看着刘世安:「刘大人,你确定要杀我?」

刘世安冷笑:「杀了你,再烧了这卷宗,谁能奈我何?」

顾廷章摇了摇头:「你杀了我,也烧不掉都察院的那份。我早就让阿蛮带着另一份卷宗去都察院了。此刻,王恕大人大概已经在来刘府的路上了。」

刘世安的脸色铁青,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爷,都察院的王大人带着官兵,把府邸围住了!」

刘世安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书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顾廷章看着他,平静地说:「刘大人,你输了。」

刘世安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顾廷章,你赢了这一局,可你救不了白家满门!你当年判他们斩刑,他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顾廷章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沉默片刻,说:「我知道。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翻案。」

刘世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顾廷章,忽然问:「你……你早就知道白家是冤枉的?」

顾廷章没有回答,但刘世安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左都御史王恕带着官兵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刘世安,又看了一眼顾廷章,叹了口气:「刘大人,跟本官走一趟吧。」

刘世安没有反抗,他站起身,任由官兵将他押走。经过顾廷章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低声说:「顾廷章,你是个好官,可你不是个好丈夫。」

顾廷章一愣,正要追问,刘世安已经被押走了。

白景行走到顾廷章身边,低声问:「顾大人,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顾廷章摇了摇头,心中却隐隐不安。他快步走出刘府,翻身上马,朝回春堂疾驰而去。

他冲进医馆,推开东厢房的门,却看见沈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顾廷章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扑过去,抱起沈氏:「阿沈!阿沈!」

沈氏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笑:「老爷……你回来了……」

顾廷章的手在发抖:「谁干的?是谁?」

沈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顾廷章,看向门口。顾廷章回头,看见阿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刀。

顾廷章的眼睛瞬间红了:「阿蛮!你!」

阿蛮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缓缓举起刀,对准了顾廷章。

沈氏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顾廷章的手,低声说:「老爷……他不是阿蛮……他是……刘世安的儿子……」

顾廷章怔住了。

阿蛮的嘴角勾起一丝笑:「顾大人,你没想到吧?我潜伏在你身边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顾廷章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放下沈氏,缓缓站起身,看着阿蛮:「你……你是刘世安的儿子?」

阿蛮冷笑:「不错。我爹让我接近你,监视你。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把我当成了心腹。」

顾廷章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你为什么要救白景行?为什么要帮我?」

阿蛮的笑容敛去,他沉默片刻,说:「因为白景行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顾廷章彻底愣住了。

阿蛮低声说:「我娘是白家的女儿,当年被刘世安强占,生下了我。白家灭门时,我娘拼死把我送出来,让我认贼作父,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报仇。」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可我等了二十年,也没能亲手杀了刘世安。今天,你替我做到了。」

顾廷章看着他,又看了看怀中的沈氏,声音沙哑:「那你为何要杀她?」

阿蛮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因为她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不能让她坏了我爹的计划……不,我不能让她坏了我的计划。」

他说着,手中的刀缓缓落下,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顾廷章抱着沈氏,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低头看着沈氏苍白的脸,忽然听见她微弱的声音:「老爷……你还没……告诉我……那药……为什么不能吃……」

顾廷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因为那解药,是用白家女儿的命换的。阿蛮的娘,就是被刘世安害死的……她临死前,用自己的血炼成了那枚解药……」

沈氏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缓缓闭上,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顾廷章抱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卡点内容

顾廷章抱着沈氏冰凉的身体,跪在血泊中,心如死灰。白景行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他看向阿蛮,阿蛮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白景行低声问:「阿蛮,你……你杀了我义母?」

阿蛮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她发现了我,我一时失手……」

顾廷章忽然抬起头,看向阿蛮,目光如刀:「你说什么?你叫她什么?」

阿蛮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白景行的脸色也变了,他看着阿蛮,又看着顾廷章,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大人……阿蛮他……他是你的儿子?」白景行问。

顾廷章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向阿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蛮却惨笑一声:「爹……你终于知道了。」

顾廷章的手一松,沈氏的身体滑落在地。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阿蛮的脸,却停在了半空。

「你……你是我儿子?」顾廷章的声音嘶哑。

阿蛮点了点头:「我娘是白家的女儿,你当年在山西……与她有过一段情。她生了我,却不敢告诉你,只把我交给刘世安抚养。刘世安以为我是他的儿子,其实……我是你的。」

顾廷章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白景行急忙扶住他,却见顾廷章的嘴角渗出一丝黑血——毒气攻心。

「快!拿解药!」白景行大喊。

阿蛮猛地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枚乌黑的药丸,扑到顾廷章身边,掰开他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顾廷章咽下药丸,呼吸渐渐平稳,却依然昏迷不醒。

白景行看着阿蛮,低声问:「那枚解药,是你娘的命换来的。你给他吃了,你自己怎么办?」

阿蛮摇了摇头,看着顾廷章苍白的脸,说:「他是我爹,我不能看着他死。」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沈氏身边,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娘,对不起。」

白景行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心中翻涌不定。他忽然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顾廷章布下的一个局。可这个局,却搭上了沈氏的命。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站在门口,面容与沈氏有几分相似。

白景行愣住了:「你是谁?」

女子微微一笑:「我是沈氏的侄女,沈青梧。我姑姑让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说:「那匕首上没有毒,姑姑她……是假死。」

顾廷章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沈青梧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沈氏嘴里。

片刻后,沈氏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顾廷章,虚弱地笑了笑:「老爷……我说过……要陪你到最后。」

顾廷章泪如雨下。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好一出苦肉计。」

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龙袍的人站在门口,正是当今天子。

天子看着顾廷章,缓缓开口:「顾爱卿,你演了这一出戏,是要骗朕吗?」

顾廷章的脸色瞬间惨白。

06

天子驾临回春堂,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满屋子的人跪了一地,顾廷章挣扎着要起身,被天子摆手止住。

「顾爱卿,你身子虚,不必多礼。」天子走到床前,目光扫过沈氏、阿蛮、白景行,最后落在顾廷章脸上,「朕在宫里听说你死了,本想来上一炷香,却没想到看见这么一出好戏。」

顾廷章额上沁出冷汗,他低声道:「臣有罪。」

天子笑了笑:「你有罪?你替朕除掉了刘世安这个蛀虫,何罪之有?」

顾廷章一愣,抬头看向天子。

天子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说:「刘世安这些年,仗着掌管盐税,中饱私囊,朕早就想动他,但苦于没有证据。你这一招引蛇出洞,倒是替朕省了不少事。」

顾廷章的心稍稍安定,却依然不敢大意:「陛下,臣擅自布局,未禀明圣上,还请陛下恕罪。」

天子摆了摆手:「朕若真要治你的罪,就不会亲自来了。」他顿了顿,看向沈氏,「顾夫人这一出假死,演得连朕都骗过去了。你们夫妻二人,倒是心意相通。」

沈氏低着头,不敢接话。

天子又看向阿蛮,目光复杂:「你是刘世安的儿子?」

阿蛮浑身一颤,低声道:「罪民不敢隐瞒,我实为顾廷章之子。」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有意思。顾爱卿,你瞒了朕这么多年,该当何罪?」

顾廷章正要请罪,天子却忽然笑了:「罢了,你替朕除了刘世安,功过相抵。不过,你儿子的事,朕要好好问问你。」

他说完,站起身,对身后太监道:「传朕口谕,顾廷章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太保。沈氏诰命一品夫人。白景行,赐同进士出身。阿蛮……赐姓顾,入宗人府玉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蛮更是难以置信,他抬头看着天子,嘴唇哆嗦:「陛下……您……」

天子看着他,淡淡道:「你虽姓刘,但既然你是顾廷章的儿子,朕便还你本姓。日后好好侍奉你父亲,莫要再走错路。」

阿蛮的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陛下隆恩。」

天子没有再多留,起驾回宫。众人送走天子,回到病房,面面相觑。

沈氏已经坐起身,她看着顾廷章,又看着阿蛮,眼眶微红:「老爷,你瞒得我好苦。」

顾廷章叹了口气:「阿沈,我本想等事情了结再告诉你。没想到……」

沈氏摇了摇头:「我明白。你为了白家,为了阿蛮,为了扳倒刘世安,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我若还怪你,岂不是太不懂事。」

阿蛮跪在沈氏面前,哽咽道:「娘,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沈氏伸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他的脸,眼中满是慈爱:「你长得像你爹,年轻时候的模样。」

白景行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顾廷章,忽然问:「顾大人,你当年救我,是为了我娘吗?」

顾廷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娘是白家的女儿,也是阿蛮的娘。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白景行低下头,没有再问。

这一夜,回春堂的灯火亮到天明。顾廷章、沈氏、阿蛮、白景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说了许多往事。那些尘封的秘密,终于在夜色中一一揭开。

原来,当年顾廷章在山西任按察使时,与白家女儿白素贞有过一段情。白素贞生下一子,就是阿蛮。后来白家遭难,顾廷章奉命主审,他暗中救下白景行,却无法救白素贞。白素贞临死前,用自己的血炼成解药,交给顾廷章,让他交给阿蛮。

顾廷章将阿蛮托付给刘世安的管家,却没想到刘世安竟将阿蛮认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阿蛮长大后,被刘世安派回顾廷章身边做暗桩,却渐渐被顾廷章的为人所感,最终选择了背叛刘世安。

而沈氏,其实早就知道阿蛮的身世。她嫁给顾廷章时,顾廷章曾向她坦白过这段往事。她虽然心痛,却依然选择了接受。

这一局棋,下了二十年。

07

顾廷章的身体在解药的作用下渐渐恢复,半月后已经能下床走动。他官复原职,重新回到刑部大堂,第一件事便是重审白家案。

有天子撑腰,又有刘世安的亲笔批示为证,白家案很快翻案。白景行被赐同进士出身,入翰林院编修。阿蛮改姓顾,名顾念恩,在刑部谋了一个差事。

沈氏的诰命一品夫人的封赏也下来了,她却没有多少喜色。这一场风波,让她看清了官场的险恶,也让她更加珍惜与丈夫相处的时光。

这一日,沈氏正在院中晾晒药材,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妇人见到沈氏,屈膝行了一礼:「顾夫人,妾身是白景行的妻子,特来拜见。」

沈氏一愣,随即想起白景行确实在去年成了亲。她忙请妇人进屋,接过婴儿逗弄。

妇人说:「我家相公说,顾夫人与顾大人是他的恩人,特命妾身来请安。」

沈氏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婴儿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玉佩,那玉佩的纹路她认得——是白家的家传玉佩。

她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问:「这玉佩是?」

妇人说:「是相公的,他说是他娘留给他的。」

沈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逗了一会儿孩子,妇人便告辞离去。

沈氏送走客人,回到屋里,对正在看书的顾廷章说:「老爷,白景行有孩子了。」

顾廷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吗?改日我去看看。」

沈氏在他身边坐下,忽然问:「老爷,你后悔吗?」

顾廷章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救下白素贞。」

顾廷章沉默良久,才说:「后悔。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沈氏握住他的手:「你救了她儿子,也救了她弟弟。她在天有灵,会原谅你的。」

顾廷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紧了沈氏的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廷章的身体渐渐恢复,沈氏却开始咳嗽起来。起初她没在意,只当是风寒。可咳了半月,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顾廷章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的脸色凝重,将顾廷章叫到一旁,低声说:「顾大人,夫人的肺脉有损,怕是……怕是痨病。」

顾廷章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起沈氏在医馆那一场假死,虽然匕首没有毒,但那一刀确实刺中了要害。沈氏虽然活了下来,但伤及肺腑,落下了病根。

他回到屋里,看着沈氏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愧疚。他坐在床边,握住沈氏的手:「阿沈,是我害了你。」

沈氏笑了笑:「老爷,说什么胡话。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

顾廷章没有再说,他转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

沈氏的病越来越重,到了后来,已经起不了床。顾廷章每日下朝后便守在床边,亲自喂药,寸步不离。

阿蛮和白景行也时常来看望。阿蛮跪在床前,握着沈氏的手,哽咽道:「娘,你一定要好起来。」

沈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孩子,娘没事。」

白景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楚。他想起自己的母亲白素贞,也是这般温柔,却早早离世。他低声对顾廷章说:「顾大人,我娘当年留下的那枚解药,其实还有一枚。」

顾廷章猛地抬头:「还有一枚?」

白景行点了点头:「我娘当年炼了两枚解药。一枚给了阿蛮,一枚藏在我家的祖宅里。我这次回来,已经取出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给顾廷章:「这枚解药,能治夫人的病。」

顾廷章的手在发抖,他接过瓷瓶,声音沙哑:「景行……你……」

白景行笑了笑:「顾大人,你救了我的命,我救夫人的命,咱们扯平了。」

顾廷章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到床边,倒出解药,喂给沈氏。

沈氏服下解药后,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红润起来。顾廷章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沈氏睁开眼睛,看见顾廷章趴在床边睡着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白发,眼中满是柔情。

顾廷章惊醒,看见沈氏醒了,眼中满是欣喜:「阿沈,你感觉怎么样?」

沈氏笑了笑:「好多了。」

顾廷章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你吓死我了。」

沈氏轻声说:「老爷,咱们都老了。以后的日子,别再折腾了。」

顾廷章点了点头:「好,不折腾了。」

08

沈氏的病痊愈后,顾廷章果然不再过问朝中之事。他上书请辞,天子挽留了几次,见他去意已决,便准了他告老还乡。

顾廷章带着沈氏、阿蛮和白景行一家,回到了山西老家。那里是白家的故乡,也是顾廷章年轻时任职的地方。

他们在城外买了一处宅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槐树。顾廷章每日在院中读书写字,沈氏在厨房做饭,阿蛮在院子里劈柴,白景行带着妻儿住在隔壁。

日子平淡而安稳,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这一日,顾廷章坐在槐树下乘凉,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沈氏去开门,看见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站在门口。

和尚双手合十,问道:「请问顾廷章顾施主在家吗?」

顾廷章听见声音,走过来一看,愣了片刻:「你是……了尘大师?」

和尚微微一笑:「顾施主,别来无恙。」

顾廷章将他请进屋,沈氏奉上茶。了尘大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顾廷章:「这是刘世安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的。」

顾廷章的手一顿,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打开。

了尘大师说:「刘施主在狱中皈依了我佛,临终前悔悟,说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顾廷章沉默片刻,拆开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惊心。

「顾廷章,你可知,当年白素贞的死,并非我所为。她是为了救你,才甘愿赴死。她临死前,托人告诉我,让我好生抚养阿蛮,不要告诉你真相。她说,你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愧疚一辈子。」

顾廷章的手剧烈颤抖,信纸从指间滑落。

沈氏捡起信,看了一遍,也怔住了。

了尘大师叹了口气:「刘施主说,他这一生做了许多错事,唯有这一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让我告诉你,白素贞从未恨过你,她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顾廷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想起白素贞,想起那个在山西初遇时,笑靥如花的女子。她为了他,甘愿赴死,却让他恨了她一辈子。

沈氏握住他的手,低声说:「老爷,她是个好女子。」

顾廷章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了尘大师没有多留,起身告辞。顾廷章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没有动。

沈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老爷,进屋吧。」

顾廷章收回目光,转身握住沈氏的手:「阿沈,我想去一趟白家的祖坟,给她上柱香。」

沈氏点了点头:「我陪你。」

第二日,顾廷章和沈氏带着阿蛮、白景行,去了白家的祖坟。坟茔早已荒芜,杂草丛生。顾廷章亲手清理了杂草,在坟前点燃三炷香。

他跪在坟前,低声说:「素贞,我来晚了。」

阿蛮和白景行也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沈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顾廷章心里的那个结,终于解开了。

从白家祖坟回来后,顾廷章的身体大不如前。他不再出门,只在院中侍弄花草。沈氏陪在他身边,每日为他煎药,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阿蛮在县衙谋了个差事,白景行在城里开了家药铺,两家常来常往,倒也热闹。

这一日,顾廷章坐在槐树下,看着沈氏在厨房里忙碌,忽然说:「阿沈,你过来。」

沈氏擦着手走过来:「怎么了?」

顾廷章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沈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我这就去做。」

她转身走进厨房,顾廷章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夕阳西下,将院子染成一片金黄。风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09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顾廷章的身体渐渐衰弱,终于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安静地离开了人世。

他走得很安详,手里握着一枚玉佩,那是白素贞留给他的。沈氏坐在床边,看着他安详的面容,没有哭,只是轻轻替他整理好衣襟。

阿蛮和白景行赶回来,跪在床前,泣不成声。沈氏却平静地说:「你爹走得没有遗憾,你们不必难过。」

顾廷章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葬在了白家祖坟旁边。下葬那天,沈氏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轻声说:「老爷,你去找她吧。下辈子,咱们再做夫妻。」

阿蛮扶着沈氏,低声说:「娘,您还有我们。」

沈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

顾廷章去世后,沈氏没有搬去与阿蛮同住,依然住在老宅里。她每日在院中种花,喂鸡,偶尔与邻居老太太说说话。阿蛮和白景行时常来看她,带些吃食,陪她说说话。

这一日,沈氏正在院中晒被子,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她开门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素白衣裳,眉眼间与白素贞有几分相似。

姑娘见到沈氏,屈膝行了一礼:「请问,是顾夫人吗?」

沈氏点了点头:「我是。」

姑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家母临终前,让我交给您的。」

沈氏接过信,展开一看,信上的字迹娟秀,是白素贞的笔迹。

「沈姐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廷章他心中只有我,却娶了你,委屈了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子,会好好待他。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日,他知道了真相,请你替我告诉他,我从未恨过他,我愿他来世,能与你白首偕老。」

沈氏看完信,手微微发抖。她抬头看向姑娘:「你是……素贞的女儿?」

姑娘摇了摇头:「我是她的侄女,白素云。姑姑她一生未嫁,自然没有儿女。」

沈氏怔住了。她想起白景行说过,白素贞是白家的女儿,却从未提过她是否成亲。原来,她为了顾廷章,终身未嫁。

沈氏的眼眶湿了,她将信收好,对姑娘说:「谢谢你送来这封信。你姑姑她……是个痴情的人。」

姑娘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离去。

沈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她回到屋里,将那封信放进一个木匣子,与顾廷章留下的遗物放在一起。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低声说:「老爷,素贞她……一直都在等你。」

槐树无言,只有风过叶响。

10

又是几年过去,沈氏已经年过七旬,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依然矍铄。阿蛮在县衙升了主簿,白景行的药铺开成了城里最大的药行,两家都过得不错。

这一日,沈氏正在院中晒太阳,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童音:「奶奶!奶奶!」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正是白景行的儿子,小名唤作石头。

沈氏笑着张开手臂,将石头搂进怀里:「石头,你怎么来了?」

石头仰起脸,奶声奶气地说:「爹说,奶奶一个人在家,让我来陪奶奶。」

沈氏心里一暖,摸了摸他的头:「你爹有心了。」

她牵着小石头的手,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点心,喂给他吃。石头吃得满嘴都是渣,沈氏笑着替他擦嘴。

这时,阿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尾鱼:「娘,今日衙门休沐,我来给您做鱼吃。」

沈氏笑道:「好,正好石头也在,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阿蛮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熟练地收拾鱼。沈氏坐在堂屋里,看着阿蛮的背影,恍惚间看见了顾廷章年轻时的模样。

她轻声叹了口气,对石头说:「石头,你长大以后,要像你爹和你大伯一样,做个正直的人。」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长大以后,要像爷爷一样,当大官!」

沈氏笑了,眼中却闪着泪光:「好,好。」

午饭做好,三人围坐在桌旁。阿蛮给沈氏夹菜,又给石头盛汤。沈氏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安宁。

饭后,阿蛮收拾碗筷,沈氏带着石头在院子里玩。她蹲下身,指着院角的一株桂花树说:「石头,这棵树,是你爷爷亲手种的。」

石头歪着头问:「爷爷去哪儿了?」

沈氏沉默片刻,轻声说:「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指着天空说:「奶奶,你看,那是爷爷吗?」

沈氏抬头,看见一朵白云缓缓飘过,形状像极了一个人形。她笑了笑,说:「是啊,那是爷爷。」

风过庭院,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

沈氏站起身,牵着石头的手,慢慢走回屋里。

身后,那株桂花树在阳光下静静生长,枝叶繁茂,一如当年顾廷章种下它时的模样。

本内容为虚构故事,文中出现的任何人名、地名、或所涉及的其它方面,均与现实无部分图片非事件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