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扛着20斤排骨回舅舅家,表弟却嫌少让我再去买,我直接扛走去了姨妈家
李建国扛着那扇排骨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半。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映得发亮。二十斤排骨,用白色的塑料袋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编织袋,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足足两寸。
这是他一大早骑摩托车去了三十里外的乡镇集市买的。乡下杀的土猪,肉紧实,骨头硬,剁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纯粹的肉香,跟城里超市那些冷冻货完全是两个味道。一斤三十五,二十斤花了七百块。他掏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心想舅舅一家五口人,加上自己,二十斤排骨怎么着也够了,吃不完还能放冰箱里冻着。
舅舅家在城南的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李建国扛着排骨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听见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夹杂着表弟张磊的大嗓门。他心里头莫名地紧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每次去舅舅家之前都会有的、隐隐的压迫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到了六楼,门虚掩着。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门,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油烟味和暖气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客厅里,舅舅张德福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舅妈刘翠珍在厨房里忙活,表弟张磊窝在另一张沙发上玩手机,脚跷在茶几上,拖鞋挂在脚尖一晃一晃的。
“舅舅,舅妈,我来了。”李建国把排骨放在玄关的地上,换鞋进屋。
舅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握着一把铲子:“建国来了?晚上在这儿吃饭,舅妈给你做好吃的。”
“麻烦舅妈了。”李建国笑了笑,又指了指地上的排骨,“我带了些排骨过来,土猪肉,新鲜的。”
舅妈走过来,弯腰解开编织袋,扒开塑料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哎哟,这排骨真好,肉多。磊磊,你哥带了排骨来,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表弟张磊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排骨?多少斤?”
“二十斤。”李建国说。
张磊终于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地上的排骨,又瞥了一眼李建国,嘴角撇了撇:“二十斤?咱们家五口人,一人平均才四斤。吃一顿就没了,剩下几天吃什么?”
李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磊磊,怎么说话呢?”舅舅皱了皱眉,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呵斥。
“我说的是实话啊。”张磊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走到排骨跟前,用脚尖踢了踢那个编织袋,“哥,你既然专门跑一趟,干嘛不多买点?二十斤够谁吃的?你再跑一趟,再去买个二十斤回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李建国看着张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了看舅舅——舅舅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舅妈大概也没注意到客厅里的这番对话。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就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骆驼的背上,骆驼没有叫,只是静静地跪了下去。
“行。”李建国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那我再去买。”
他弯腰拎起那袋排骨,转身往外走。
“哎,建国,你把排骨放下啊,一会儿你舅妈还要做呢。”舅舅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事,我先扛着,一会儿就回来。”李建国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回来,越来越远。
他扛着二十斤排骨走下六楼,走出小区,在路口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姨妈,你在家吗?”
“在呢,建国啊,咋了?”
“我弄了点排骨,给您送过去,您晚上做来吃。”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你姨父正好今晚也在家,你过来一起吃。”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建国把排骨在肩上颠了颠,换了个方向,大步朝姨妈家走去。
姨妈家在城北,距离舅舅家大约两公里。李建国走得很快,肩上的排骨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某种笨重的节拍器。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他差点想把排骨扔进去算了,但想了想七百块钱,还是没舍得。
姨父姓赵,在城管队上班,为人老实本分。姨妈周秀兰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踏实。他们家离李建国家不远,小时候李建国爸妈工作忙,经常把他寄放在姨妈家,姨妈待他跟自己亲生的差不多。
到了姨妈家门口,李建国调整了一下呼吸,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姨父,看见李建国扛着那么大一个编织袋,愣了一下:“建国,你这是……”
“姨父,我弄了点排骨,给你们尝尝。”
“哎哟,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姨父赶紧让开路,“快进来快进来,看你这一头汗。”
姨妈从厨房里迎出来,看见李建国和他肩上的排骨,也是一愣:“这么多?你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乡下买的,便宜。”李建国把排骨放在厨房的地上,解开袋子给姨妈看,“土猪肉,您闻闻这味儿,香得很。”
姨妈凑近了闻了闻,连连点头:“是好肉,紧实。今晚就给你做了吃。”
“行,那我今晚就在这儿蹭饭了。”李建国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姨父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姨父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最近厂里订单多,加班费也不少。姨父点点头,说年轻人多干点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
聊着聊着,李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舅舅。
他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暗了下去。
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舅妈。
李建国依然没接。
“谁啊?怎么不接?”姨父问。
“骚扰电话。”李建国面不改色地说。
姨父也没多问,继续聊他的城管队趣事。说前几天查处了一个占道经营的烧烤摊,摊主是个东北人,脾气火爆,抄起铁签子就要跟他干仗,被他一个擒拿按地上了。
李建国听得笑了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厨房里传来剁排骨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均匀。姨妈做事向来利索,不像舅妈,做个饭能在厨房里折腾两个小时,还嫌这个帮手那个碍事。
又过了十分钟,李建国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表弟张磊:
“哥,你人呢?我妈排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买回来下锅呢。”
李建国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继续跟姨父聊天。
大约过了半小时,手机又响了。还是张磊。
李建国想了想,这次接了。
“喂。”
“哥,你跑哪儿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张磊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妈都等急了,你到底还买不买了?”
“不买了。”李建国平静地说。
“啥?不买了?那你让我们晚上吃什么?”
“你们家不是有米有面有菜吗?随便做点吃就行了。”
“那排骨呢?你不是说再买二十斤吗?”
“我说的是‘行’,没说‘再买二十斤’。”李建国一字一句地说,“我扛来的二十斤排骨,我已经扛走了。现在在姨妈家,晚上我们在姨妈家吃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张磊炸裂的声音:“啥?你扛走了?你啥意思?你给姨妈了?那我们的呢?”
“你们的?”李建国笑了一声,“那排骨是我买的,我花钱花力气扛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嫌少,那我就给不嫌少的人。”
“你——”
“行了,没事我挂了,晚上要吃饭。”
李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姨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跟你表弟吵架了?”
“没啥大事。”李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他觉得我带去的排骨少了,让我再去买二十斤。我没去,把排骨扛您这儿来了。”
姨父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舅舅家那个小子,是被惯坏了。”
“谁说不是呢。”李建国摇摇头,“算了,不说他们了。姨父,您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
“那就好。”
厨房里飘出糖醋排骨的香味,酸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李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才是家的味道。
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舅舅。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建国,你咋回事?”舅舅的声音带着怒气,“你表弟说你把排骨扛到你姨妈家去了?你这是干啥?耍脾气?”
“舅舅,我没耍脾气。”李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我扛了二十斤排骨去您家,表弟嫌少,让我再去买二十斤。我觉得既然不够吃,那就不给您家添麻烦了,我自己处理掉。”
“你这孩子,你表弟说话是不好听,但你也不能这样啊。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舅舅,我也想好好说。但您刚才也在场,表弟说那话的时候,您听见了吧?您说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舅舅,我不是计较那点排骨。二十斤排骨不值多少钱,我心疼的是我那份心意。我大老远跑去乡下,挑了最好的土猪,花了七百块钱,扛了六层楼,结果换来一句‘二十斤够谁吃的’。舅舅,您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您,您心里舒坦吗?”
“算了,舅舅,这事儿就到这儿吧。排骨我已经给姨妈了,您那边晚上随便做点吃。改天我再去看您。”
说完,李建国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姨父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你做得没错。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让别人拿捏。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姨父,我知道。就是觉得有点累。”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从小到大,我爸妈不在身边,舅舅家就是我半个家。我一直想着要对他们好,要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可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他们对我的好,都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得听话,得顺从,得满足他们所有的要求。但凡有一点不顺他们的意,就是我不懂事,不知好歹。”李建国苦笑了一下,“就像今天这事,明明是表弟过分了,可舅舅打电话来,第一句话还是问我‘咋回事’,好像错的是我。”
姨父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知道你舅舅为啥这样吗?”
“为啥?”
“因为你太懂事了。”姨父看着他,“你从小就懂事,从不给人添麻烦,有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了。久而久之,他们就习惯了你的懂事,觉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一旦你表现出一点点不满,他们就觉得你变了,你不听话了。”
李建国愣住了。
“人啊,就是这么回事。”姨父继续说,“你一直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会觉得你对他好是天经地义的。哪天你稍微少好了一点,他就觉得你欠他的。反倒是那些一开始就不怎么好的人,偶尔施舍一点善意,别人就感恩戴德。”
李建国沉默了。姨父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他心里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伤口。
是啊,他太懂事了。
从小到大,他都活在“要懂事”的紧箍咒里。爸妈离婚后,他跟了妈妈,妈妈要打工养家,没时间管他,就把他寄放在舅舅家。那时候他才七岁,就知道要帮舅妈洗碗扫地,要哄表弟开心,要好好学习不给大人添麻烦。
他考了满分,舅舅会说“还行,别骄傲”。他考了九十分,舅舅会说“怎么退步了?是不是贪玩了?”他从来得不到一句真心的夸奖,从来得不到一个肯定的拥抱。
他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于是更加努力。高中毕业,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舅舅说“学费太贵了,你妈一个人供不起,要不你别读了,出去打工吧”。他听了舅舅的话,放弃了大学,去了南方打工。
那年他十八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深圳,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站了整整三年。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都会给舅舅转一千块钱,说是孝敬舅舅舅妈的。舅舅收了,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后来他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份工作,租了个小单间住着。舅舅说“你一个人住浪费钱,搬回来住吧,还能省点房租”。他搬回去了,每个月交八百块钱生活费,比外面租房还贵。表弟张磊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啃老,每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他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吵到表弟睡觉。
他谈了个女朋友,带回家给舅舅看。舅舅说“这姑娘家境不太好,配不上你”。他说“我不在乎家境”。舅舅说“你懂什么?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后来女朋友还是分手了,不是因为舅舅的话,而是因为她觉得李建国太懦弱,什么都听舅舅的。
分手那天,李建国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整瓶白酒,吐得天昏地暗。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上班,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跟同事打招呼说“早”。
他就是这样一个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直到今天,那二十斤排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吃饭了!”姨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李建国的思绪。
他站起身,走到餐桌前。桌子上摆着一大盘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郁,上面撒着白芝麻和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却是他久违的家常味道。
“来,建国,尝尝姨妈的手艺。”姨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看看好不好吃。”
李建国咬了一口,排骨外酥里嫩,糖醋的味道恰到好处,酸甜适中,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哽咽,“特别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姨妈又给他夹了好几块,“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嗯。”李建国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不让姨妈看到自己的表情。
姨父在旁边默默地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饭吃到一半,李建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舅妈。
李建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舅妈。”
“建国啊,你在哪儿呢?”舅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你舅舅说你把排骨扛到你姨妈家去了?你这孩子,咋这么冲动呢?你表弟说话是不好听,但你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啊。你快回来,排骨的事儿咱们再商量。”
“舅妈,不用商量了。排骨我已经给姨妈了,这会儿正在吃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舅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排骨是你舅舅让我准备的,你说拿走就拿走了?你让我们晚上吃什么?”
“舅妈,您家冰箱里不是还有菜吗?随便做点就行了。”
“随便做点?你表弟想吃排骨,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存心让他不高兴吗?”
李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舅妈,表弟今年二十五了,不是五岁。他想吃排骨,可以自己去买。我不是他的佣人,没有义务伺候他。”
“你——”
“舅妈,我还有事先挂了。改天再去看您。”
李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姨妈和姨父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担忧。
“建国,你没事吧?”姨妈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李建国笑了笑,“就是觉得,以前太惯着他们了。”
“你能想通就好。”姨父端起酒杯,“来,姨父敬你一杯。祝你以后活得硬气点。”
李建国也端起酒杯,跟姨父碰了一下:“谢谢姨父。”
酒液入口,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李建国觉得,这酒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酒都好喝。
吃完饭后,李建国帮着姨妈收拾碗筷。姨妈洗碗,他擦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建国,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姨妈这儿住一晚吧。”姨妈说。
“不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路上小心点。”
“嗯。”
“建国。”姨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你舅舅那边,你别太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一辈子没学会怎么对人好。但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不会表达。”
“我知道,姨妈。”李建国点点头,“我不怨他。我就是觉得,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得为自己活。”
“你能这么想,姨妈就放心了。”姨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值得更好的生活。”
李建国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地擦碗。
离开姨妈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初冬的夜晚,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着摩托车,迎着冷风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打来的,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无非就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表弟还小你让着他点”“一家人别伤了和气”——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多年,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回到出租屋,李建国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微信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表弟张磊发来的。
第一条:“哥,你真不回来了?”
第二条:“我妈生气了,你快回来道个歉。”
第三条:“不就是让你多买点排骨吗?至于吗?”
第四条:“行,你牛逼,以后别来我家了。”
第五条:“哥,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回来吧,排骨我不要了。”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李建国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表弟就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脾气的时候恨不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气消了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和舅舅家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他想起小时候,舅舅教他骑自行车。舅舅在后面扶着车座,他在前面歪歪扭扭地蹬着踏板。他摔倒了,舅舅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说“没事,再来一次”。那时候的舅舅,是温柔的,是有耐心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也许不是舅舅变了,是他自己长大了。长大的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满足的小男孩了。他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需求,自己的底线。而这些,恰恰是舅舅一家无法接受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他应该永远是那个听话的、懂事的、任劳任怨的外甥。他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需求,更不能有自己的底线。一旦他有,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知好歹”。
想到这里,李建国忽然觉得一阵悲哀。不是为自己,是为舅舅一家。他们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哪怕是亲人之间,也需要相互尊重,相互珍惜。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又多了一条消息。是舅舅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建国,昨晚你舅妈哭了很久。”
李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舅舅发这条消息的意思——不是告诉他舅妈哭了,而是在暗示他:你做得太过分了,你把舅妈惹哭了,你应该来道歉。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是他来道歉?就因为他没有按照表弟的要求再去买二十斤排骨?就因为他把排骨给了姨妈?就因为他没有乖乖地回去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外甥?
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好几岁,都是这些年熬出来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建国,你没错。你不用道歉。”
然后他刷牙洗脸,换好衣服,去上班。
一整天,他都没有回复舅舅的消息。
到了下午,舅妈的电话打到了他的工作上。同事喊他接电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就说我不在。”
同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照做了。
下班后,李建国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经过舅舅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时,他减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老楼,然后一拧油门,加速离开了。
他不是不想回去,他只是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样的姿态回去。
当晚,姨妈给他打了电话。
“建国,你舅舅下午来我这儿了。”姨妈说。
李建国心里一紧:“他来干什么?”
“来要排骨。”姨妈叹了口气,“他说那是他家的排骨,让我还给他。”
“然后呢?”
“我没给。”姨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我说排骨是你送给我吃的,就是我的了。他想要排骨,自己去买。”
李建国忍不住笑了:“姨妈,您真厉害。”
“那是。”姨妈得意地说,“你姨父在旁边帮腔,说你舅舅不讲道理,把人气走了。”
“他没发脾气吧?”
“发了,但没用。你姨父在城管队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句话就把他怼回去了。”姨妈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建国,姨妈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跟你舅舅家彻底闹翻。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姨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后盾。”
李建国的眼眶一热:“姨妈,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姨妈说,“对了,排骨还剩一半,我给你冻着呢。你啥时候有空过来拿。”
“好,我周末过去。”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感动,有释然,也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他愧疚的不是自己对舅舅家的态度,而是愧疚自己以前太软弱了。如果他早一点学会拒绝,早一点学会表达自己的感受,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才真正学会了这些。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道理,不撞南墙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周末,李建国去了姨妈家。姨妈把冻着的排骨给了他,还多塞了一袋子自家腌的酸菜。
“你一个人住,别老吃外卖。酸菜炖排骨,简单又好吃。”姨妈叮嘱道。
“知道了,姨妈。”
“还有,”姨妈压低声音,“你舅舅那边,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别勉强自己。”
“嗯,我知道。”
从姨妈家出来,李建国骑着摩托车往回走。经过舅舅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表弟张磊,正站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前,跟几个朋友说说笑笑。
张磊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哥。”张磊喊了一声,语气有些讪讪的。
李建国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有事?”
“那个……那天的事,是我不对。”张磊挠了挠头,“我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国看着表弟,心里有些意外。这大概是张磊第一次主动向他认错。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那你……还来我家吗?”张磊小心翼翼地问,“我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说你不来了,她心里难受。”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再说吧,最近工作忙。”
张磊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尴尬的沉默。
“那行,我先走了。”李建国发动了摩托车。
“哥!”张磊突然喊了一声。
李建国回过头:“嗯?”
“那排骨……好吃吗?”张磊问,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羡慕。
李建国想了想,说:“好吃,姨妈做的糖醋排骨,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张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李建国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轰鸣着驶入了车流。后视镜里,张磊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他忽然觉得,表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只是被宠坏了,不知道什么叫珍惜。也许有一天,他也会长大,也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
到那时,他们兄弟俩或许还能坐下来,好好地喝一杯酒,聊一聊这些年走过的弯路。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建国骑着摩托车,迎着初冬的风,驶向自己的出租屋。口袋里装着姨妈给的排骨和酸菜,心里装着一份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终于学会了说“不”。
他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
而这,只是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建国和舅舅家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
他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主动靠近。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周末偶尔去姨妈家蹭顿饭,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只是那个曾经占据他生活很大一部分的舅舅家,突然就从他的日常里消失了。
起初几天,他还觉得有些不习惯。毕竟二十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每周至少去舅舅家一趟,习惯了听舅妈的唠叨,习惯了陪舅舅喝酒,习惯了忍受表弟的各种无理要求。突然一下子断了,就像戒掉了一个多年的习惯,身体和心理都需要适应。
但适应期比他想象的要短。
第二个星期,他发现周末不用去舅舅家之后,突然多出了大把的时间。他去图书馆办了张借书卡,借了几本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书。他去健身房办了月卡,每天下班后去跑跑步、举举铁。他甚至报了一个烹饪培训班,每周三晚上去学做菜。
他把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充实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原来,没有舅舅家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
原来,他以前那些所谓的“没时间”,不过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讨好别人上。
第三个星期的周三晚上,李建国在烹饪班上认识了林晓。
林晓是培训班里的另一个学员,坐在他旁边的那张操作台。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看起来很舒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她学做菜很认真,但手有点笨,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李建国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小心点。”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林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平时不怎么下厨,报这个班就是想学几道拿手菜。”
“那你可找对地方了,这里的老师教得挺好的。”
“是啊,我觉得比看视频学容易多了。”林晓一边说一边继续切菜,刀工依旧惨不忍睹。
李建国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要不我教你?你这样切,容易切到手,而且切出来的菜大小不一,炒的时候受热不均匀。”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刀递给他:“好啊,那就麻烦师傅了。”
李建国接过刀,示范了一下正确的握刀姿势和切菜手法。林晓在旁边认真地看,时不时点点头。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蔬菜的清新气息,让李建国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那天晚上,他们互加了微信。
之后的几节课,两个人自然而然地组成了搭档。李建国教林晓切菜、调味、掌握火候,林晓则负责洗菜、刷碗、收拾操作台。配合默契,效率奇高,连培训班的老师都夸他们是最佳搭档。
课程结束的那天晚上,李建国鼓起勇气问林晓:“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宵夜?”
林晓笑着答应了。
他们去了培训班附近的一家大排档,点了两碗砂锅粥和一碟炒田螺。初冬的夜晚有些凉,砂锅粥冒着热气,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你学做菜是为了什么?”李建国问。
“为了给我爸妈做一顿饭。”林晓说,“我爸妈一直在外地打工,今年过年终于要回来了。我想给他们做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李建国心里一动:“你爸妈在外地打工?”
“嗯,在浙江那边的工厂里。”林晓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一年才能见他们一次。现在好不容易工作了,想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
“你是个孝顺的女儿。”李建国由衷地说。
“你呢?你为什么来学做菜?”林晓抬起头看着他。
李建国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以前我的生活里全是别人,现在想为自己活一活。”
林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起来,你好像经历了一些事情。”
“算是吧。”李建国苦笑了一下,“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林晓托着下巴看着他,“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和舅舅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二十斤排骨说起,说到这些年来的种种委屈,说到自己终于学会了拒绝,说到现在的生活状态。
林晓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她才开口:“你做得对。”
“真的吗?”李建国有些不自信,“我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我太小气了?二十斤排骨而已,至于闹成这样吗?”
“不是排骨的问题。”林晓认真地说,“是尊重的问题。你付出了,他们不珍惜,还觉得理所应当。换成谁都会心寒的。”
李建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告诉他他没有做错。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我只是说了实话。”林晓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你舅舅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么僵着?”
“我也不知道。”李建国摇摇头,“顺其自然吧。等他们都冷静下来了,也许能找到一个新的相处方式。”
“嗯,时间会解决一切的。”林晓端起粥碗,“来,干杯。”
李建国也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干杯。”
两个人在大排档坐到很晚,聊了很多。李建国知道了林晓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知道了她喜欢猫,知道了她的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小书店。林晓知道了李建国在机械厂做技术员,知道他喜欢钓鱼,知道他有一个藏在心底的愿望——去西藏看一看。
那天晚上,李建国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林晓的笑脸,和她那句“你做得对”。
他觉得自己好像恋爱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人家姑娘可能就是单纯地跟他聊得来。他一个在机械厂打工的穷小子,凭什么去追人家?
然而,感情这种事,不是靠理性就能控制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建国和林晓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从每天在微信上聊几句,到每天晚上视频通话,再到周末约着一起吃饭看电影。两个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升温,像一壶慢慢烧开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早已沸腾。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李建国约林晓去爬山。两个人爬到山顶的时候,夕阳正好落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绚丽的橘红色。
“好美啊。”林晓感叹道。
“是啊。”李建国看着她,说,“很美。”
林晓察觉到他的目光,脸微微红了:“你看什么呢?”
“看你。”李建国深吸一口气,“林晓,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我喜欢你。”李建国直视着她的眼睛,“从第一次在烹饪班上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这段时间跟你相处,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但我想试一试。”
林晓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表白都表得这么笨拙?”
李建国的心凉了半截:“那……你是拒绝了?”
“我什么时候说拒绝了?”林晓瞪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表得浪漫一点的。”
李建国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那……你答应了?”
“嗯。”林晓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建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抱起林晓,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吓得林晓连连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放下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李建国问。
“不然呢?”林晓白了他一眼,“你都表白了,我也答应了,难道还是普通朋友?”
“对对对,不是普通朋友。”李建国傻笑着,“那……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来。
李建国握住她的手,柔软而温热,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一刻,李建国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重新开始了。
恋爱后的日子,比李建国想象的还要美好。
林晓是个很会生活的女孩。她会拉着李建国去逛菜市场,教他怎么挑选新鲜的蔬菜;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带着自己做好的便当去厂里看他;她会在周末的早晨,拉着他去公园晨跑,说生命在于运动。
李建国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生活里只有工作和舅舅家,单调得像一张白纸。现在的他,生活里有了色彩,有了期待,有了想要分享的人。
他把林晓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每天打开手机都能看到她甜甜的笑容。他把她的备注改成了“宝贝”,每次收到她的消息,心里都会泛起一阵甜蜜的涟漪。
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他想攒钱买一套小房子,哪怕只是两居室,只要能跟林晓住在一起就够了。他想跟她结婚,想跟她生孩子,想跟她一起慢慢变老。
这些念头,在以前的他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但现在,他觉得一切都是可能的。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李建国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时,舅舅家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次是舅妈。
“建国啊,你最近咋都不来家里了?”舅妈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温和了不少,“你舅舅说想你了,让你周末过来吃饭。”
李建国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舅妈,周末我有点事,可能去不了。”
“什么事啊?比回家吃饭还重要?”舅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记仇呢?”
“舅妈,我没记仇。我是真的有事。”
“你有什么事?不就是上班吗?周末还上班?”
“我……我约了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李建国不想多说:“舅妈,改天吧,改天我再去看您和舅舅。”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断舅妈的电话。以前的他,从来不敢这么做。即使心里再不情愿,也会等舅妈先挂断。
挂了电话之后,他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舅妈会怎么想,会不会又跟舅舅告状,会不会又说他不孝顺、不懂事。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生活和社交圈子,不需要事事都向舅舅家汇报。他有权利拒绝,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周末,他没有去舅舅家,而是跟林晓一起去看了场电影。是一部喜剧片,两个人在电影院里笑得前仰后合。散场后,他们手牵手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林晓突然说:“李建国,你变了。”
“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林晓认真地看着他,“以前的你,总是皱着眉头,好像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现在的你,会笑了,会开玩笑了,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因为遇到了你。”
“油嘴滑舌。”林晓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建国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温暖,有爱。
然而,好景不长。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李建国下班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表弟张磊。
“哥,你回来了。”张磊看到他,脸上堆起笑容。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张磊搓了搓手,“你这段时间都不去家里,我妈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李建国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张磊跟着他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下:“哥,你这屋子也太小了,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
“一个人住,够了。”李建国给他倒了杯水,“说吧,到底什么事?”
张磊接过水杯,讪笑了一下:“那个……哥,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
李建国看着他:“借多少?”
“五千。”张磊伸出五根手指,“你放心,我下个月就还你。”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表弟说的“下个月就还”大概率是不会兑现的。以前张磊也跟他借过几次钱,每次都说很快还,但至今一分钱都没还过。
“你要钱干什么?”他问。
“那个……我朋友介绍了一个投资项目,稳赚不赔的。我想投点钱进去,赚一笔。”张磊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哥,你也投点吧?保证赚钱。”
李建国皱了皱眉:“什么投资项目?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张磊拍着胸脯保证,“我朋友已经赚了好几万了。”
李建国心里升起一股警觉。他听说过太多类似的骗局了,什么稳赚不赔的投资项目,十有八九都是庞氏骗局。
“磊磊,我跟你说,这种投资项目多半是骗人的。你别上当。”
“怎么会是骗人的呢?我朋友真的赚到钱了!”
“你朋友可能只是运气好,也可能他是骗局的一部分。你听哥一句劝,别投。”
张磊的脸色沉了下来:“哥,你是不是不想借?不想借就直说,别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我不是不想借,我是怕你被骗。”
“你就是不想借!”张磊站了起来,“我大老远跑来求你,你就这个态度?你是不是还在为上次排骨的事情记恨我?”
“我没有记恨你。”
“那你为什么不借?五千块钱而已,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磊磊,我不是不借你。但你要告诉我,那个投资项目到底是什么?公司叫什么名字?法人是谁?商业模式是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里投钱?”
张磊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李建国叹了口气,“这明显就是个骗局。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但不能让你拿去打水漂。”
“那你借我钱,我不投资了,我拿去还信用卡。”
“还信用卡可以。你把账单给我看,我帮你把钱还上。”
“你——”张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只是想确保钱用在正途上。”
“行,李建国,你行。”张磊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你不借就算了,我找别人借。”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被狠狠地摔上了。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次又把表弟得罪了。但他不后悔。与其眼睁睁看着表弟被骗,不如做一回恶人。
当天晚上,舅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建国,你表弟说你不但不借钱给他,还把他骂了一顿?”舅舅的语气很不好。
“舅舅,我没骂他。我只是劝他不要投资那个项目,那很可能是骗局。”
“骗不骗局的,他自己会判断。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要借钱,你借就是了。又不是不还你。”
“舅舅,他以前借我的钱,一分都没还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他也是你表弟。你当哥哥的,帮帮弟弟怎么了?”舅舅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连家里人都不管了?”
李建国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舅舅,我不是不管家里人。但帮人也得有个限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你——”
“舅舅,我还有事,先挂了。改天再去看您。”
李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每一次跟舅舅家打交道,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不想打,却又不得不打。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林晓。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喂。”
“建国,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林晓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又跟舅舅家闹矛盾了?”
李建国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晓说,“你每次跟他们家打完电话,都是这个语气。”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林晓。
林晓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舅舅一家,到底把你当什么?”
李建国愣住了。
“他们是真的把你当亲人,还是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随时索取的工具?”林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建国的心上,“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他们为你做过什么?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出现过吗?在你难过的时候,他们安慰过你吗?在你取得成就的时候,他们为你高兴过吗?”
李建国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来舅舅为他做过什么,想不起来舅妈给过他什么温暖,想不起来表弟什么时候真心为他高兴过。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付出,一直在讨好,一直在委屈自己。
“建国,我不是要挑拨你和舅舅家的关系。”林晓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看清楚这段关系的本质。如果它带给你的只有痛苦和消耗,那你为什么要死死抓着不放?”
“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李建国艰难地说。
“家人不是靠血缘定义的。”林晓说,“真正把你当家人的人,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会在你成功的时候为你鼓掌。而不是一味地向你索取,把你的付出当作理所应当。”
李建国沉默了。
他知道林晓说的是对的。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那是你舅舅,是你妈妈的亲弟弟。你妈妈不在了,他就是你最亲近的长辈了。你怎么能跟他断绝关系?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地交锋,让他头疼欲裂。
“建国,你没事吧?”林晓担心地问。
“没事。”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林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嗯,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女朋友。”林晓笑了笑,“好了,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线,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林晓的话。
你舅舅一家,到底把你当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舅舅教他骑自行车,扶着他的车座在后面跑。那时候的舅舅,脸上带着笑,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摔倒的时候,舅舅会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说“没事,再来一次”。
他想起初中那年,他考了全校第三名,兴冲冲地跑去舅舅家报喜。舅舅正在喝酒,听了之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说“第三名算什么?有本事考第一”。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
他想起高中毕业那年,他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舅舅说“学费太贵了,你妈一个人供不起,要不你别读了,出去打工吧”。他听了舅舅的话,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第二天就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他想起在深圳的电子厂里,他每天站在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零件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每个月发工资,他都会给舅舅转一千块钱。舅舅收了,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他想起回到老家后,他住在舅舅家,每个月交八百块钱生活费。表弟张磊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他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吵到表弟睡觉。有一次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凳子,表弟从房间里冲出来,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舅舅和舅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想起那二十斤排骨。他花了七百块钱,跑了三十里路,扛了六层楼。表弟嫌少,让他再去买二十斤。他扛着排骨走了,去了姨妈家。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
然后,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一切都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家的一份子,但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帮忙、可以用来借钱、可以用来发泄情绪的工具。当他不再听话,不再顺从,不再任劳任怨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这个认知,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疼,真的很疼。
但疼痛过后,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他终于看清了。看清了自己在这些人心目中的位置,看清了这段关系的本质,看清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愚蠢。
他以为自己在维系一个家,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维系一个幻觉。
一个“他还是有家的”的幻觉。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哭了好久,哭到眼睛红肿,哭到嗓子沙哑,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然后他擦干眼泪,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面容憔悴,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李建国,从今以后,你要为自己活了。”
第二天,李建国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很长的一条消息。
“舅舅,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跟您说清楚。
这些年,我一直把您家当成自己的家,把您和舅妈当成最亲的长辈,把磊磊当成亲弟弟。我尽我所能地对你们好,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认可和关爱。
但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讨好和付出就能得到的。
那二十斤排骨的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我一直在付出,你们一直在索取。我一直在妥协,你们一直在得寸进尺。我一直在委屈自己,你们一直在觉得理所应当。
我累了。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以后,我不会再去您家了。不是因为恨您,而是因为我需要保护自己。我需要远离那些让我感到痛苦的人和事,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
您放心,您和舅妈的恩情我不会忘。你们养过我,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如果将来你们真的需要我帮忙,我不会袖手旁观。
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底线地付出和妥协了。
对不起,舅舅。也谢谢您。
保重。”
发完这条消息,李建国把手机放在一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二十多年的重担,整个人都轻了。
手机很快就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李建国没有接。
手机又响了。是舅妈。
李建国依然没有接。
然后,表弟张磊发来了一条微信:“哥,你疯了吧?”
李建国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舅舅、舅妈、表弟的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了口袋。
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被人说不孝、不懂事、忘恩负义。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周末,李建国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晓。
林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做得对。”
“真的吗?”李建国有些不自信,“我怕别人会觉得我太绝情了。”
“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林晓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舒坦吗?”
李建国想了想,然后笑了:“舒坦。前所未有的舒坦。”
“那就够了。”林晓也笑了,“走,我请你吃好吃的,庆祝你重获新生。”
“好。”
两个人去了那家大排档,还是点了砂锅粥和炒田螺。李建国吃得特别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香。
“林晓。”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情。”李建国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个泥潭里挣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出来。”
“傻瓜。”林晓笑了笑,“是你自己爬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喊了几句加油而已。”
“那也是你的功劳。”
“好好好,我的功劳。”林晓夹了一块田螺放到他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建国低头吃田螺,心里暖暖的。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失去了一个家,但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愿意在他迷茫的时候指引他,在他脆弱的时候支持他,在他需要的时候陪伴他的人。
这个人,值得他用一生去珍惜。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建国和林晓的感情越来越稳定。
他们见了对方的家长。林晓的父母从浙江回来过年的时候,李建国提着礼物上门拜访。林晓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看到李建国一表人才,又听说他在机械厂做技术员,印象还不错。
“小伙子,我们家晓晓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吃了不少苦。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们没意见。”林晓的父亲说。
“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对晓晓好的。”李建国郑重地承诺。
林晓在旁边偷偷地笑,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芒。
李建国也带林晓去见了姨妈和姨父。姨妈一看到林晓就喜欢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从她家里有几口人问到她的星座血型。姨父在旁边笑呵呵地喝茶,时不时插一句“你姨妈就是这样,热情得过头”。
“建国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什么福。”姨妈拉着林晓的手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一定要对他好。他这个人,看着坚强,其实心里软得很。”
“姨妈放心,我会的。”林晓认真地说。
李建国在旁边听着,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姨妈是真的把他当亲儿子看待的。
那天晚上,送走林晓之后,姨妈把李建国拉到一边,小声问:“建国,你跟舅舅那边,真的就这么断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姨妈,不是我想断。是实在处不下去了。”
“唉。”姨妈叹了口气,“你舅舅那个人,一辈子就那样了。你舅妈也是个糊涂的。磊磊那孩子,被惯坏了。你跟他们处不下去,姨妈能理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总要有个根。”姨妈看着他,“你妈不在了,你爸那边也早就没联系了。你要是连舅舅家都断了,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李建国心里一酸:“姨妈,您不是我的根吗?”
姨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你这孩子……”
“姨妈,您和姨父就是我最亲的人。”李建国握住姨妈的手,“只要有你们在,我就不是一个人。”
“好,好。”姨妈擦了擦眼角,“那以后,你就把姨妈这儿当成自己家。想来就来,想住就住。姨妈给你做饭吃。”
“嗯。”
李建国抱住姨妈,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姨妈的怀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厨房的烟火气,有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还是有家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春节。
李建国原本打算一个人过年,但姨妈早早地就打来电话,让他去她家吃年夜饭。
“一个人过年算怎么回事?来姨妈家,人多热闹。”姨妈不容拒绝地说。
李建国答应了。除夕那天,他带着林晓一起去了姨妈家。
姨父在厨房里忙活,做他的拿手菜——红烧鲤鱼和梅菜扣肉。姨妈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默契,时不时还拌两句嘴。
“老头子,你盐放多了。”
“哪有?我放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我看你放了半勺。”
“半勺也不多,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做了一辈子饭,我不懂?”
林晓在旁边看得直笑,小声对李建国说:“你姨妈和姨父感情真好。”
“是啊。”李建国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吵了一辈子,也恩爱了一辈子。”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有鱼有肉有饺子,还有姨妈特意为林晓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屋子里暖洋洋的,充满了欢声笑语。
“来,咱们干一杯。”姨父举起酒杯,“祝咱们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健健康康。”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李建国喝了一口酒,看着眼前的场景——姨妈在给林晓夹菜,姨父在讲他城管队的趣事,林晓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这是这么多年来,他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没有舅舅家的压抑,没有表弟的无理取闹,没有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期待和要求。只有温暖,只有笑声,只有爱。
“建国,发什么呆呢?吃菜啊。”姨妈催促道。
“哎,吃。”李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吗?”姨父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姨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姨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姨父我,做什么都是专业的。”
“得了吧你,夸你两句就上天了。”姨妈白了他一眼。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屋子里回荡,温暖而明亮。
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把夜空点缀得五彩斑斓。新的一年,在璀璨的烟火中拉开了序幕。
春节过后,李建国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向林晓求婚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昂贵的戒指,只有一颗真诚的心。
那天,他带林晓去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山顶。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和他们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单膝跪地。
“林晓,我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本事。但我有一颗真心,一颗想跟你共度一生的真心。”他看着林晓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晓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愿意。”她说。
李建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上面刻着一朵小花。不贵重,但很精致。
他给林晓戴上戒指,大小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林晓好奇地问。
“趁你睡着的时候量的。”李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用一根线,量了你的无名指。”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睡得跟猪一样。”
“你才是猪!”林晓捶了他一拳,然后扑进他怀里,“李建国,我爱你。”
“我也爱你。”李建国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像是大自然在为他们的爱情歌唱。
婚礼定在了五一劳动节。
李建国原本想简单地办一下,但姨妈不同意:“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能马虎?该有的都得有,不能委屈了晓晓。”
于是,在姨妈的张罗下,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姨妈家的小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摆了八桌酒席。来的都是姨妈的亲朋好友,还有林晓的同事同学。
李建国这边,只来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工友。
舅舅一家没有来。李建国没有通知他们,他们也没有联系他。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退出了彼此的生活。
婚礼上,李建国穿着租来的西装,林晓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个人在众人的祝福中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
“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司仪说。
李建国看着林晓,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芒。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
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姨妈在旁边抹眼泪,姨父拍着她的背安慰她:“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我高兴。”姨妈擦了擦眼泪,“建国终于成家了,他妈妈在天上看到了,也该瞑目了。”
李建国听到了这句话,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小院子里只剩下李建国、林晓和姨妈姨父。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初夏的夜晚凉风习习,头顶的星空格外明亮。
“建国,以后有什么打算?”姨父问。
“我想攒钱买套房子。”李建国说,“哪怕是二手的也行,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嗯,这个想法好。”姨父点点头,“房子是大事,得早点打算。”
“姨父,您认识的人多,如果有合适的房源,帮我留意一下。”
“行,包在我身上。”
“还有,”李建国看了看林晓,“我们打算明年要个孩子。”
林晓的脸红了:“谁说要跟你生孩子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李建国装傻。
“刚才说的是明年再考虑!”
“对啊,明年,还有半年就到了。”
“你——”
姨妈和姨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好了好了,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商量着办。”姨妈摆摆手,“反正不管什么时候生,姨妈都帮你们带。”
“谢谢姨妈。”李建国和林晓异口同声地说。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夜深了才各自回房休息。
李建国和林晓住在姨妈家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李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结婚了。
他真的结婚了。
“在想什么呢?”林晓躺在他身边,侧过头看着他。
“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李建国说,“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真的。”
林晓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疼吗?”
“疼。”
“那就不是做梦。”林晓笑着说,“是真的。”
李建国握住她的手:“林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什么都没有,你却愿意跟我在一起。”
“谁说你什么都没有?”林晓认真地看着他,“你有善良,有担当,有上进心。这些东西,比钱重要多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说的是实话。”林晓靠在他的肩膀上,“李建国,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有没有钱。只要我们两个一起努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李建国把她搂得更紧了:“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伴随着蟋蟀的叫声,像是夏夜的协奏曲。微风拂过窗帘,带来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李建国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命运让他遇到了林晓,感激姨妈给了他一个家,感激自己终于学会了放手和选择。
从今以后,他要好好生活,好好爱身边的人,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甜蜜。
李建国和林晓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被林晓布置得很温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植,客厅的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厨房里添置了各种锅碗瓢盆——林晓说,要让这个家充满烟火气。
李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在机械厂里埋头苦干。他主动申请了加班,想多赚点钱,早日实现买房的梦想。林晓心疼他,劝他别太拼,他说没事,年轻的时候不吃苦,老了想吃苦都吃不动了。
林晓也努力工作,她的广告公司业务不错,她写的文案经常被客户夸奖。她的工资涨了不少,但她依然很节俭,不乱花钱,每个月都把一部分工资存起来,作为购房基金。
两个人一起攒钱,一起规划未来,一起憧憬着属于他们的小家。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充满了希望。
有一天,李建国下班回家,看到林晓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林晓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建国,我……我被裁员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怎么回事?”
“公司业务调整,我们整个部门都被裁了。”林晓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工作了两年多,说裁就裁了,一点缓冲都没有。”
李建国把她搂进怀里:“没事,没事。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别难过。”
“可是我们还在攒钱买房……”林晓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本来以为可以再多攒一点的……”
“房子的事不急,慢慢来。”李建国拍着她的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好心态,重新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我养你。”
“你养我?”林晓破涕为笑,“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养得起我吗?”
“养不起也得养。”李建国认真地说,“你是我老婆,我不养你谁养你?”
林晓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感动的眼泪。
“李建国,你真好。”
“废话,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晓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工作的,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不着急,慢慢找。”李建国摸着她的头发,“找到合适的为止。”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开始投简历、面试。她的专业能力不错,面试了几家公司,都进入了复试阶段。但最终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拿到offer。
林晓的信心受到了打击,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建国,你说是不是我水平不行?为什么每次都面到最后,却拿不到offer?”
“不是你水平不行,是现在大环境不好。”李建国安慰她,“你再等等,好工作是需要缘分的。”
“可是我等不了了。”林晓烦躁地说,“房贷、车贷、生活费,样样都要钱。我不能一直闲在家里。”
“你没有闲在家里,你在找工作。”李建国耐心地说,“找工作本身也是一份工作,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建国,要不我去做兼职吧?先赚点钱补贴家用。”
“做什么兼职?”
“我看到楼下奶茶店在招店员,时薪二十块。”
“不行。”李建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是做文案策划的,去奶茶店打工,浪费了你的专业能力。而且奶茶店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你的腰受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国打断她,“你安心找工作,找到合适的为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晓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建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老婆。”李建国笑了笑,“不对你好对谁好?”
林晓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我一定会找到工作的,一定会。”
“我相信你。”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们的祈祷,没过多久,林晓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一家知名的广告公司看中了她的作品集,邀请她去面试。面试的过程很顺利,面试官对她的创意和执行能力都很满意,当场就给了她offer。
薪资比她之前的公司高了百分之三十。
林晓高兴得跳了起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李建国报喜。
“建国!我拿到offer了!”
“真的?太好了!”李建国在电话那头也兴奋不已,“今天晚上我们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好!我要吃火锅!”
“没问题,管够!”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了他们最喜欢的那家重庆火锅店,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肥牛、虾滑……摆了满满一桌。
“来,干杯!”林晓举起啤酒杯,“庆祝我重新上岗!”
“干杯!”李建国跟她碰了一下杯,“祝贺你!”
两个人喝了不少酒,脸都红扑扑的。火锅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但心里的幸福感却无比清晰。
“建国,谢谢你。”林晓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失落的时候支持我,鼓励我。”林晓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随便找一份工作凑合了。”
“傻瓜。”李建国笑了笑,“夫妻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我不是客气,我是真的感激。”林晓握住他的手,“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你。”
李建国心里一暖:“我也是。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你。”
两个人相视而笑,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氤氲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生活就是这样,有低谷也有高峰,有失落也有惊喜。重要的是,在低谷的时候有人陪你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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