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辽庆陵,位于今天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索博日嘎镇(旧称白塔子,民国时期归热河省林西县管辖,民间史料常写为巴林左旗王坟沟),埋葬辽圣宗、辽兴宗、辽道宗三位辽代帝王,是辽朝最重要的皇家陵寝之一。民国十九年(1930年),热河省主席汤玉麟,授意长子汤佐荣,调动军队公开盗掘这座千年帝陵,成为民国时期继孙殿英东陵盗宝之后又一起重大文物浩劫事件。

一、时代背景:汤玉麟割据下的热河“独立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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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玉麟戎装老照片,民国档案史料。

汤玉麟,外号“汤二虎”,奉系核心人物,早年绿林出身,与张作霖结为兄弟。1926年,奉军击败国民军,汤玉麟出任热河都统,之后就任热河省主席,将热河打造成为汤家私人统治的地盘。热河包含今天河北承德、辽宁西部、内蒙古赤峰大部分区域,蒙汉杂居,地域辽阔。汤玉麟上台之后,任人唯亲,家族亲信全部把持省内关键岗位:长子汤佐荣担任热河禁烟局局长,次子汤佐辅掌管省财政厅,军队、各县县长,大多都是汤玉麟的同乡与亲信,时人称之为“汤氏小朝廷”。

为维持庞大的军队开支,同时满足家族奢靡挥霍,汤玉麟在热河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层出不穷。1929年,他已经预征到1941年的田赋,提前征收十几年之后的赋税;又借“禁烟”名义,放开热河全境大面积种植鸦片,依靠鸦片烟税获取巨额财富。民间流传一句讽刺的话:“避暑山庄真避暑,百姓都在汤里煮”。有文人给他祝寿,赠送匾额“天高三尺”,暗讽汤玉麟搜刮厉害,把热河的地皮都刮下去三尺。即便如此,军费依旧缺口巨大,汤玉麟依旧在四处寻找可以敛财的渠道。

1928年,孙殿英盗掘清东陵,一夜之间获取无数珍宝,这件事轰动全国。这件事极大刺激了汤玉麟,他开始把目光投向热河北部草原上的辽代帝王陵墓。

辽庆陵在民国之前,早已被世人遗忘,只留巨大的土山坟包屹立在草原山谷之间。20世纪初,外国传教士、学者来到热河考察。1922年,比利时传教士凯尔温(梅岭蕊)偶然挖开庆陵中陵,发现了珍贵的契丹文字哀册,消息传遍中外史学界,辽庆陵的巨大文物价值被公之于众。之后当地民间百姓也前去盗挖,林西县官府曾经收缴过一部分民间盗掘出土的文物。汤玉麟听说这件事后,便以“收缴被盗文物”的名义,派遣自己的长子、禁烟局长汤佐荣前往林西处理这批出土古物。汤佐荣到当地之后,亲眼见到辽陵出土的石刻、古器,父子二人就此萌生了大规模盗掘皇陵的歹念。

当时的国民政府,对边远的热河管控力量薄弱,文物保护制度形同虚设。草原上蒙旗势力微弱,没有力量保护祖陵;地方官员都是汤玉麟的下属,不敢提出异议。军队掌握在汤家手中,这就为一场官方主导的盗墓,创造了恶劣的条件。

二、盗掘经过:假借军事演习,军队公开挖掘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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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30年代辽庆陵东陵地宫,汤佐荣盗掘之后现场老照片。

民国十九年,1930年春夏之交,汤玉麟正式下达命令,由长子汤佐荣亲自带队,率领军队、工兵与数百民夫,开赴白塔子瓦林茫哈的辽庆陵陵区。为掩人耳目,对外宣称此地要开展军事演习,直接派出部队封锁整片山谷,设立警戒线,不许牧民、百姓靠近陵区,隔绝外界消息。外人只听见山谷里面炸药轰鸣,却不知道军队究竟在做什么。

辽庆陵分为三座帝陵:东陵永庆陵(辽圣宗)、中陵永兴陵(辽兴宗)、西陵永福陵(辽道宗)。汤佐荣带着工兵营,动用炸药炸开墓门,开挖长长的墓道。中陵地下积水很深,地下水灌满地宫,人力无法排干,放弃挖掘;集中全部人力,大肆开挖东陵与西陵两座帝王陵寝。

士兵和民夫劈开地宫内部厚实的香柏木墓室隔板,拆毁陵内建筑。辽代帝后巨大的柏木棺椁沉重坚固,无法完整搬出,就用绳索套住棺木,黄牛在外拖拽,硬生生把千年的皇家梓宫拉扯拆散。地宫内的彩绘木构件、木俑、家具残件,大量被损毁。很多精美的辽代壁画,因为野蛮施工遭到直接破坏,脱落损毁,后世再也无法复原。

虽然早在金代,金兵灭辽之时,庆陵就遭到过大规模劫掠,金银珍宝多数已经流失。但是地宫内依旧留存大量国宝:最重要就是辽代帝后哀册。哀册是帝王皇后下葬时的册文,汉白玉巨石雕刻,分汉文、契丹文两种,契丹文字早已失传,这些哀册是解读契丹文字最核心实物史料,属于无可替代的国宝级文物。汤佐荣盗掘一共得到十四方哀册石刻,包含辽圣宗、仁德皇后、钦爱皇后、辽道宗、宣懿皇后的汉文、契丹小字哀册与篆盖;另外出土汉白玉石狮子、辽代瓷器、银质瘗葬钱币、各类供器残件等大量文物。

所有出土文物,不分大小,全部被军队劫掠。巨大沉重的哀册石块,依靠滚木滑动,人力抬运出地宫。所有器物装上数十辆牛车,浩浩荡荡离开巴林草原,先运到热河省会承德,之后又转运奉天(今沈阳),存放进汤玉麟的私人公馆之内,全部归汤家私有。墓室拆下来的名贵柏木,运到开鲁等地,变卖换取粮食充当军饷。

当地蒙古牧民世代敬畏这片皇陵,见到军队大肆掘开祖先帝王的坟墓,敢怒不敢言。消息慢慢流传出去,国内史学界十分震惊,报刊多有批评。但是汤玉麟手握热河军政大权,国民政府鞭长莫及,仅仅做了口头问询,没有任何实质惩罚,盗掘事件最后不了了之。

三、被盗文物的坎坷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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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道宗汉文哀册拓片,汤佐荣盗掘出土,现藏辽宁省博物馆。

这批从庆陵盗掘的国宝,进入沈阳汤公馆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变卖,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迅速沦陷。汤玉麟存放在沈阳公馆的全部文物,就此落入日本人的掌控之中。

日本学者田村实造进入汤玉麟沈阳公馆,发现了还被毛毡包裹的辽代哀册石刻,立刻进行拓片,把珍贵的契丹文字资料带回日本进行研究。抗战胜利之后,这批哀册石刻留在沈阳。1949年,东北博物馆(今辽宁省博物馆)成立,馆址恰好就是昔日汤玉麟的沈阳公馆。当年被汤佐荣盗走的辽代哀册,就此入藏博物馆,如今成为辽宁省博物馆镇馆之宝,得以公开展示,供后世研究辽史与契丹文字。但是,大量金银器物、木器、瓷器、首饰,在战乱当中散失,许多珍宝永久下落不明,再也无法找回。

辽庆陵原地,经过这次军阀盗掘,地宫敞开,雨水、泥沙持续灌入墓室。原本残存的壁画,风吹雨淋,不断剥落毁坏。后来日本鸟居龙藏等学者来到现场调查,看到的是一片残破狼藉的地宫,木构件全部被拆走,人骨散乱在地,壁画残破不堪,记录下当年盗掘之后的凄惨景象。

汤玉麟、汤佐荣父子,看重的只是陵墓里面的金银古物,完全没有文物保护的概念。他们只想要值钱可以变卖的宝贝,对于壁画、建筑遗存肆意破坏。对于历史学、考古学而言,很多不可再生的历史信息,就在这次军队主导的盗掘当中,永远消失。后世考古学者评价:金代是对辽陵财宝劫掠,而民国汤佐荣盗掘,造成文物本体、遗迹信息毁灭性的二次破坏。

四、盗陵事件发生的深层社会原因

汤玉麟敢明目张胆派遣军队盗掘皇家陵墓,并不是单纯个人贪婪,是民国北洋时期军阀割据乱象的缩影。

第一,军阀混战,军费压力巨大。民国时期,大小军阀都要维持自己的武装,赋税搜刮到极限之后,盗墓就成为敛财捷径。孙殿英盗清东陵在先,汤玉麟盗辽庆陵在后,本质逻辑一模一样:依靠地下出土文物换取经费,维持自己割据一方的实力。

第二,中央政府权威衰落,边远地区形同独立王国。热河地处塞外,距离南京国民政府遥远,汤玉麟手握军政大权,省内文武官员都是自己的亲信。国民政府知道盗掘发生,但是没有力量进行制裁,只能听之任之。

第三,近代考古保护制度缺失。民国初年,中国现代考古学刚刚起步,边疆地区没有专门文物保护机构。辽代陵寝地处草原蒙旗,地方没有力量管控,外国传教士、民间盗墓者、地方军阀相继染指,千年古迹反复遭受劫难。

第四,时代认知局限。在那个年代,很多军政人物,完全没有现代文物保护意识,只看重金银玉石的经济价值,完全无视壁画、建筑遗迹、石刻背后巨大历史文化价值。

汤玉麟主政热河八年,一边压榨百姓,一边劫掠地下古物。1933年,日军进攻热河,汤玉麟放弃承德仓皇逃跑,不战而丢失热河全境,他多年搜刮的财富,大部分在战乱当中散落流失。汤佐荣这个直接主持盗陵的人物,随汤玉麟下野之后,淡出军政舞台。

五、历史反思:军阀盗宝留给后世的教训

辽庆陵被汤佐荣盗掘,是近代内蒙古赤峰地区重大历史文化劫难。今天回望这段往事,可以清晰看见:汤玉麟、汤佐荣父子,动用国家武装力量,去劫掠古代帝王陵寝,把公共历史文物化为私人财产,这件事无论放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巨大的历史污点。

万幸最重要的哀册石刻,历经战乱得以保存下来,今天陈列在辽宁省博物馆,向现代人展示已经消失的契丹文字。可是大量木器、瓷器、金银器物永久失散,地宫内的壁画、地层遗迹被野蛮破坏,这种损失是金钱永远无法弥补的。

辽庆陵所处的巴林草原,是辽王朝的龙兴之地,辽上京、祖陵、怀陵、庆陵共同组成辽代核心遗址群。二十世纪早期,外国探险家、民间盗墓、军阀劫掠接连不断,给这片土地的文化遗产带来一次次伤害。新中国成立之后,辽庆陵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科学保护与系统考古调查。今天的考古工作者,依旧要面对当年军阀盗掘留下的破坏,艰难地从残存遗迹当中,去复原那段被损毁的辽代历史。

汤玉麟指使儿子盗掘辽庆陵这桩往事,也时刻提醒后人:古代文物属于整个民族,绝不能成为个人、军阀谋取私利的工具。

史料参考:《内蒙古文史资料》、阎崇东《辽夏金元陵》、近代辽庆陵考察档案、民国报刊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