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人自古忠直者鲜。”
大定二十三年六月壬子,中都的暑气还没退下去,尚书省把一件丧报递进宫里:右司郎中段珪死了。
金世宗完颜雍听完,先说段珪这个人明白正直,是能用的人。话锋一转,他提到另一位官员巨构,说这个人办事只是顺着来。
这一下,骂的就不只是一个官员了。
他说燕地人自古少有忠直的,辽兵来了就从辽,宋人来了就从宋,本朝来了就从本朝,风俗里这种随势而动的毛病,已经很久了。
这话很重。
完颜雍不是昏君。
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孙子,女真名乌禄。一一六一年,海陵王完颜亮南征,后方动摇,完颜雍在东京辽阳即位,年号大定。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他坐上皇位时,金朝并不安稳。南边有宋,北边有契丹残余势力,朝廷里还有海陵旧臣和宗室势力。中都宫殿里的诏书一封封发出去,地方官递回来的文书,也一封封摊在案上。
他心里清楚,天下不是靠一句威风话压住的。
往后将近三十年,金朝进入所谓“大定之治”。史书说他重农桑,省赋役,整顿吏治,刑罚相对宽缓。后人给他一个很高的称呼:小尧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皇帝,在一次官员去世后,把燕地人骂得很难听。
这件事的根子,不在段珪一人。
段珪的死,只是把完颜雍心里压了很久的话引出来。一个皇帝看官员,最怕两种人:一种什么都反对,另一种什么都答应。
前一种会让皇帝烦,后一种会让皇帝怕。
巨构在登闻检院任职。登闻检院管的是臣民上书、陈诉冤屈一类事务,本该有一点硬骨头。可在完颜雍眼里,巨构遇事只会委顺。
他不满意。
于是,案上的丧报还在,皇帝已经把目光投向了燕地。
燕地不是一个普通地方。
从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后,这一带长期夹在辽、宋、金之间。幽州、涿州、蓟州、瀛州、莫州这些名字,放在地图上不是地名,是一道道兵锋留下的印子。
辽在这里设南京。
宋想收回来。
金灭辽、灭北宋,又把中都放在这里。
一百多年里,城头旗帜换了不止一次。衙门里的文书改年号,市井里的百姓还要开门做饭,种地交租。战马过境时,最先倒下的未必是最坏的人,常常是最不肯低头的人。
活下来的人,学会先看马队从哪边来。
这就是完颜雍看不上的地方。
他把这种活法叫“诡随”。
他还拿另一群人作比较:“南人劲挺,敢言直谏者多。”
所谓南人,在金朝语境里,多是原来宋地来的汉人官僚和士人,并不是今天随口说的南方人。完颜雍说,南人刚直,敢讲话,前面一个人因为进谏被杀,后面还有人接着谏。
这句夸奖很刺耳。
因为它把两种处境摆在了一起:一个地方反复被铁骑碾过,学会保命;另一个地方保留着更强的士人议政传统,还敢拿性命换一句话。
皇帝只看见结果。
他看见燕地官员顺从,看见南方士人敢言,于是下了判断。可在燕地百姓那里,很多时候不是不懂忠直,而是没有资格选择忠直。
刀架在门口时,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下一顿饭,才有老母妻儿,才有祖坟香火。辽兵来时要交粮,宋军来时要纳供,金人来时要服役。城门上的旗变了,井边打水的人还是那几家。
这不是漂亮话。
完颜雍当然也有他的难处。一个皇帝坐在中都,最需要的就是敢说真话的人。臣子全都点头,朝廷就像蒙了眼的马,跑得越快越危险。
所以他骂燕人,不只是嫌他们没骨气。
他是在担心自己的朝廷。
那天他还有一句话,常被人忽略。说完燕人、南人,他又提到昨夜酷暑,自己一夜没睡,想到小民屋舍低矮狭窄,不知怎样安身。
这两段话放在一起,才像真正的完颜雍。
前一刻,他在挑剔臣民的骨气;后一刻,他又在惦记百姓的屋子热不热。一个马上民族出身的皇帝,坐在汉地宫殿里,既想要直臣,也想要顺民;既厌恶随风倒,又不得不靠这些随风倒的人维持地方秩序。
他不是没看见民生。
他只是没完全看见民生背后的刀痕。
大定二十九年正月,完颜雍病重,不能视朝。初二,他在中都福安殿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宫门之内,章宗在灵柩前即位。宫门之外,燕地的街巷照旧开门,吏员照旧换上新年号,百姓照旧把水桶放到井沿边。
旗帜又要换一轮了。
参考资料:
一、《金史》卷八《世宗本纪下》,中华书局点校本。
二、人民日报海外版:《〈金史〉——元修三史中最善之作》,二〇二〇年八月六日。
三、故宫博物院:《金史本纪》。
四、北京日报客户端:《燕云十六州的历史变迁》。
五、故宫博物院:《完颜雍》人物条目。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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