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山风,那条花裙子

1973年,我陪暗恋多年的女同事上山挖野菜,一阵山风吹起她的碎花裙子,她红着眼眶说:“你得负责。”

我以为这是命运给我的机会,兴冲冲托了媒人去她家提亲,却被她父母拿着扫帚打出门:“就你也配?”

三个月后,她被继母逼着嫁给隔壁村的鳏夫换彩礼,我连夜扛着铁锹堵在了她家门口。

所有人都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直到那天,公社书记亲自把一张盖着红章的奖状送到我手上。

那个当年用裙摆“碰瓷”我的姑娘,后来成了我孩子的妈。五十年后,她趴在我耳边说:“其实那天,我是故意的。”

我叫陈望生,家里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但穷得叮当响。

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在生产队挣的工分连口粮都换不齐。我家那两间土坯房,下雨天屋里得摆五个盆,炕上睡的是稻草垫,一件棉袄我穿了七年,袖口磨得发亮,棉花早成了硬疙瘩。

就这条件,我到了二十五岁,说媳妇的事儿连提都没人提。村里媒婆王婶见了我都绕道走,生怕我开口求她帮忙。

但我心里有人。

那个人叫林秀兰,跟我同在公社小学当民办教师,她教语文,我教算术。说是同事,其实一个月也见不了几回面,老师加上校长总共六个人,一个办公室,我天天能看见她。

她爱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裙子,那布料我认得,是她自己用旧被面改的。别的女同志都穿灰的蓝的,就她,把这件裙子浆洗得干干净净,走起路来裙摆一扬一扬的,像春天河岸上飘的柳絮。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爹林德厚虽然是外姓人,但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她娘走得早,继母周桂芳是邻村嫁过来的,带着一个儿子,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横竖面子上过得去。

我每天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擦黑板,把粉笔盒摆正,我知道她爱干净。有时候食堂蒸了红薯,我多拿一个,趁人不注意放她教案旁边。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耳朵尖红红的。

我知道她明白。

可我从来没敢说破。那年月,说媒讲究门当户对,我一个连间像样屋子都没有的穷小子,去她家提亲,那是自取其辱。

可有些事,就是命里注定。

四月的一个星期六,学校放假。我本打算去后山砍点柴,刚出门就看见林秀兰站在校门口,背着个竹篓,冲我招手。

“陈老师,去不去挖荠菜?后山坡那片荒地里有的是。”

我愣了愣。单独跟女同志上山,这要是让人看见,闲话能传出二里地去。可看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泉泡过的黑石子。

“行。”

后山坡离村有段距离,翻过两道梁才到。我跟她隔着三四步远,一前一后走着。她在前面,裙摆一下一下扫过草叶,我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就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老师,你走快点儿啊,太阳下山前得赶回去。”

我加快脚步,跟她并排了。

那片荒地真大,荠菜又肥又嫩,一挖就是一大把。我埋头干活,挖了半篓,抬头看见她蹲在土坎边,正用袖子擦汗。

“歇会儿吧。”我递过自己的水壶,那是我早上刚灌的井水,壶口擦了三遍。

她接了,喝一小口,冲我笑。那笑,我记了五十年。

“陈望生——”她忽然叫我的全名。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就在这时,一阵山风从谷底蹿上来,又急又猛,像只不讲理的手,把她的裙子整个掀了起来。

那裙子飞起来,像一面花旗。

我发誓,我当时真的只看见她膝盖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她去年割猪草摔的。我赶紧转过身去,大气不敢出。

“你——”她声音发颤。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急着辩解。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陈望生,你得负责。”

我整个人僵住了。

天地良心,我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害怕。我怕她是在试探我,怕我一回头,她就要去校长那儿告我耍流氓。那年头,一个“流氓罪”能毁人一辈子。

可她的声音那么委屈,那么认真。

我慢慢转过身,她已经把裙子整理好了,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瘦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了。

“秀兰——”

“你别说话!”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就说,你负不负责?”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敲了记闷棍,又像喝了一整碗烈酒,浑身都烧起来。我听见自己说:“负责,我负责。只要你愿意,我陈望生一辈子对你好。”

她擦擦眼泪,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提亲?”

“下、下个礼拜天?”

“嗯。”

我们下山的时候,夕阳把两道人影拉得老长。我送她到村口,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从竹篓里抓了把荠菜塞给我:“带回去给婶子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我摸着黑,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抓了,又去生产队预支了下个月的工分,买了二斤红糖、两包大前门,还跟邻居二婶借了十个鸡蛋。托人去说媒,不能空手,这是规矩。

我娘听说我要去林德厚家提亲,惊得咳了半宿。她躺在床上,看着我:“儿啊,林秀兰是好姑娘,可林德厚能同意?”

“她同意的。”我说。

我娘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张五块钱的票子,皱巴巴的,像浸过汗。

“拿着,买身新衣裳。你是说媳妇,不是去丢人。”

第二天,我穿着新买的蓝布褂子,提着那些东西,去了媒婆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里晒萝卜干,看我进来,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望生?你这是……”

我说明来意。

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直拍大腿:“我的老天爷!你知不知道林德厚家门槛多高?他闺女那是要嫁城里工人的,你这条件,算了算了,别去碰一鼻子灰。”

“她同意的。”我还是这句话。

王婶笑不出来了,上上下下打量我,像看个傻子。最后她收了东西,叹口气:“行吧,我替你跑一趟。成不成的,我可不打包票。”

我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去村口转悠,看见王婶从林家出来就冲过去问。王婶第一次摇头,第二次叹气,第三次直接把我拉到一边。

“望生,算了。林德厚说了,他闺女不可能嫁你。你知道他原话是什么吗?‘陈望生家那两间破房,大风一刮就能散了,我闺女嫁过去喝西北风?他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也配?’”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几句话。

可让我真正心死的,是林秀兰。

提亲失败后的第四天,我去学校。她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改作业,我进门,她连头都没抬。

“秀兰。”我小声叫她。

她没应。旁边校长咳嗽一声,示意我别说话。

下课的时候,我在走廊里拦她。她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全是躲闪:“陈老师,那天的事……算了。我爹不同意,我也没办法。”

“你——”

“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走了,裙摆擦过我的手指,像尾滑走的鱼。

那之后,我请了一个月假。没人知道我那一个月去了哪儿,我也没说。

回来的时候,我瘦了一圈,黑得像块炭,肩上多了一道深得吓人的疤。

村里人都在传,陈望生疯了,一个人跑进后山,说是挖药材,差点让野猪拱了。

我没疯。我在后山挖了整整一个月药材,何首乌、黄精、天麻,挖到什么卖什么,攒了四十七块三毛钱。

四十七块钱,能盖半间房。

我要把房子盖起来。不是为了娶她,是为了争一口气。

可还没等我的砖买齐,就出了事。

那是八月初,天正热的时候。我收工回家,看见我娘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

“望生,你听说了吗?林德厚家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

“林秀兰她继母……把她许给柳家坳的王麻子了。那人死了两个老婆,比她大十二岁,给了八十块彩礼。林德厚收了钱,日子都定了,下个月初六。”

我手里的水瓢咣当掉在地上。

我冲去林秀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搓麻绳,那一头又黑又长的辫子,散了。

她看见我,先是一惊,然后站起来,要往屋里走。

“林秀兰!你站住!”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要嫁给王麻子?”我的声音在抖,像秋末的树叶。

“关你什么事?”

“你答应过我!”

她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陈望生,我不嫁他,还能嫁谁?你倒是说说,你拿什么娶我?”

我梗着脖子:“我会把房子盖起来,我能养你!”

“等我爹把彩礼都花完了?”她眼圈红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我娘走得早,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以为我没争过?我绝食三天,我爹把饭从我嘴里灌进去。我跑了两次,每次都被抓回来。陈望生,你没爹,你不懂,我这条命,由不得我自己。”

她说完就回屋了,门板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离初六还有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我跑遍了全村,借遍所有能借的人。东家五毛,西家一块,我娘把唯一的一件半新棉袄都卖了。到初五晚上,我数了数,一共八十二块四。

比王麻子的彩礼多两块四。

初六一早,我扛着把铁锹,把那些钱用红纸包着,站在了林德厚家门口。

村里人都来了,围了半条街。王麻子骑了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半扇猪肉,一脸横肉堆着笑。

林德厚出来,看见我,脸黑了:“陈望生,你来干什么?”

我把红纸包递过去:“这是八十二块四,比王麻子的彩礼多两块四。我要娶林秀兰。”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王麻子冲上来推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跟老子抢媳妇?”

我铁锹往地上一杵,没看他,只盯着林德厚:“林叔,我陈望生家穷,但我没干过一件亏心事。秀兰跟了我,我有一口干的,绝不让她喝稀的。这钱是我一分一分借的、攒的,来路正。王麻子那八十块,是卖他前头两个老婆攒下的阴债。”

林德厚哆嗦着嘴唇,看看我,又看看王麻子,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俩谁都别想娶!都给我滚!”

“爹!”林秀兰从屋里冲出来,扑通跪下了,“你就让我嫁陈望生吧!我谁都不嫁,就嫁他!”

人群里有人喊:“林德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陈望生这娃实诚,你把闺女给他错不了!”

“就是!王麻子什么德性你不知道?死了两个老婆了!”

王麻子脸上挂不住,可面对这么多人,也不敢动手。他恨恨地踢了一脚自行车,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德厚把红纸包摔在地上,回了屋,门摔得山响。但我知道,他这是让步了。

我弯下腰,把钱一张张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土,走到林秀兰面前。

“这钱你先拿着。房子我会盖,婚我会风风光光地办。”

她哭成了泪人,一个劲儿点头。

结婚那天,是九月初九。没请吹鼓手,没摆流水席,我借了辆板车,用旧床单扎了个红绸子,把她拉回了家。

村里人都说,陈望生这小子,真把人老林家的闺女给娶了。

那晚,我坐在床头,看着盖头下的她,忽然想起那个刮风的山坡。

“秀兰,那天山上——”

她掀开盖头,红着脸说:“你先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

我卷起袖子,给她看肩上那道疤:“去后山挖药材了。碰上一头野猪,被它拱了一下,不过没白拱,挖到一根老山参,卖了二十八块,不然哪儿来的钱娶你。”

她的手指摸着那道疤,轻轻的,像片羽毛落下来。

“疼吗?”

“不疼了。”

“傻子。”她嗔我一句,又把盖头盖上了,“现在,你可以掀了。”

那晚的月亮,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圆的。

后来,我的房子盖起来了,三间大瓦房,窗明几净。再后来,我考上了公办教师,端上了铁饭碗。

再后来,有个叫“改革开放”的词儿传到了村里,我跟秀兰在后山包了片荒山,种果树,养土鸡。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好到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身边的她,都怕这只是一场梦。

那个当年用裙摆“碰瓷”我的姑娘,给我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大的那个,考上了师范,后来也当了老师。二儿子学医,在县医院上班。小女儿最像她妈,在省城开了家服装店,专门卖裙子。

日子像山溪,不急不缓地流着,转眼就是五十年。

去年,我七十五,她也七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身子还硬朗。孙子孙女都在外头,家里就我们老两口。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纳凉。她给我摇着蒲扇,忽然说:“老头子,我跟你坦白个事儿。”

“说。”

“那天在山上,风是风,可裙子是我自己借风掀起来的。”

我转过头看她。她脸上有一种狡猾的、少女般的笑意,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不怕我看不见?我要是转过身没看见呢?”

她笑得更厉害了:“我太了解你啦,你这个人,心里想什么,眼睛全写着呢。你天天偷看我,以为我不知道?”

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你害我丢了一个月的人,被野猪拱了一道疤,背了五十年的‘流氓’罪名。”

“那道疤,我还你五十年,还不行吗?”

“不够。”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又粗又皱,像老树的皮,“你还得再还五十年。”

她靠在我肩上,蒲扇一下一下摇着,晚风把她的花裙子轻轻掀起来——那条裙子,她居然还留着,只是穿不下了,改成了件小马甲,套在身上。

“我可能活不了五十年了。”她说。

“那先欠着,下辈子接着还。”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下去,星星亮起来。我听见她在哼歌,哼的是《东方红》,调子跑得没边。

我笑了。

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