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详解《孙子兵法》第3篇—谋攻3
孙子兵法·谋攻篇 · 3／5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孙子兵法·谋攻篇》深读 · 中二
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正面强攻是最后的选项，也是代价最惨烈的一种胜利。—— 孙武
本篇导读 · CONTENTS01伐交的经典案例：张仪、苏秦、班超02为什么攻城需要六个月准备、日费千金03襄樊六年与蚁附登城：攻之灾的历史注脚04屈人之兵而非战——全胜的完整逻辑
编者按 · EDITOR承上：上一篇讲了伐谋、伐交、伐兵的效率递减。本篇沿着孙武的笔锋继续向下——先补齐伐交与伐兵的历史注脚，再直面最惨烈的一层：攻城之灾。
05攻城之法为不得已SIEGE AS LAST RESORT
回望：伐交与伐兵的历史侧影
上一篇讲了伐谋、伐交、伐兵三层的思想。这里以四幅画面，把它们的历史侧影补齐——张仪的一场骗局，苏秦的一次盟会，班超的一次夜袭，两军的一次平原对决。
张仪商於欺楚——伐交拆盟，敌人不打自弱
苏秦合纵六国——秦兵十五年不敢窥函谷
班超三十六人夜袭——一次行动改变一国邦交
两军平原伐兵——常规却低效的第三层
原文："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修橹轒辒六月而成——攻城尚未开始已日费千金
"为不得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孙武把攻城放在最低的位置，不是因为他看不起攻城，而是因为攻城的成本和风险都极高。
为什么攻城如此困难？因为攻守双方的优势极度不对称。守城方依托城墙——这是天然的防御工事——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攻城方需要在没有掩体的情况下仰攻，暴露在守城方的弓箭、滚石、沸油之下。攻城方的伤亡远大于守城方。
在冷兵器时代，攻城的常规伤亡比例是三比一到五比一——攻方伤亡三到五人，守方才伤亡一人。如果守城方训练有素、粮草充足，攻城方可能付出十比一甚至更高的伤亡比例仍然攻不下来。
原文："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
"修橹轒辒"——制造大盾牌（橹）和四轮攻城车（轒辒）。轒辒是一种用牛皮覆盖的四轮车，人在车内推行，用来接近城墙。这是古代的"装甲运兵车"。
"具器械"——准备各种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等。
蚁附登城——用士兵的命去填城墙的缺口
"三月而后成"——需要三个月才能造好。
"距堙"——在城墙外围堆积土山，用来居高临下观察城内、压制守城方火力、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又三月而后已"——又需要三个月。
也就是说，光是攻城准备就需要六个月。六个月的"日费千金"——按照《作战篇》的计算，每天花费千金，六个月就是十八万金。这还不算攻城本身的伤亡和消耗。
襄樊回回炮破城——即便攻下代价也极为惨重
原文："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将不胜其忿"——将领忍不住愤怒。"蚁附之"——让士兵像蚂蚁一样爬城墙。"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伤亡了三分之一的士兵，城还是攻不下来。"此攻之灾也"——这就是攻城的灾难。
"蚁附"是古代攻城最惨烈的场面。士兵扛着云梯冲向城墙，架好梯子后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墙上的人往下射箭、扔石头、倒沸水、推倒梯子。爬梯的士兵一批批掉下来，后面的又冲上去。这种冲锋不需要勇气——因为勇敢和不勇敢的人死得一样快——需要的是将领的冷酷：用士兵的命去填城墙的缺口。
"杀士卒三分之一"——百分之三十的伤亡率。在现代军事标准中，一支部队伤亡百分之三十就被认为是"失去战斗力"。也就是说，攻城方打到三分之一伤亡时，部队已经失去战斗力了，但城可能还没攻下来。这就是"攻之灾"——灾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决策失误造成的灾难。
襄樊之战是"攻之灾"的最典型注脚。
一二六七年至一二七三年，蒙古军队围攻南宋的襄阳和樊城。这两座城隔汉水相望，互为犄角，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更有亚洲最宽的护城河守护。蒙古军兵力占优，但面对水网密布、城防严密的襄阳，始终无法突破。围城五年，久攻不下。
为什么五年攻不下？因为襄阳的防御体系几乎完美：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深，城内粮草可支撑数年，每年春夏江水上涨时南宋水军还能突入补给。蒙古军的传统攻城器械——人力抛石机——最大只能投掷百斤石弹，射程短、威力小，对城墙防御体系构不成实质性威胁。
转折点出现在一二七一年。忽必烈听闻西域有一种"巨石炮"，派人到波斯征调回回炮匠。阿老瓦丁和亦思马因两位波斯技师带着全家人抵达大都，在皇宫前试射：一声巨响，石弹飞出数百步，砸入地底七尺。忽必烈大喜，立即下令送往前线。
一二七三年正月，回回炮运抵樊城前线。这是一种配重式抛石机，利用杠杆原理，尾部悬挂重物（巨石或铅块），发射时释放重物下坠，前端猛然弹起，将石弹高速抛出。与传统的人力投石机相比，回回炮有三大优势：省人力——只需几人操作，远超动辄百人的宋式抛石机；威力大——可投掷一百五十至三百斤巨石，直接砸塌城墙；打得准——通过调节配重与角度，可精准控制射程与落点。
回回炮轰击之下，樊城外围木栅瞬间粉碎，城墙被巨石砸塌。元军水师砍断连接襄阳与樊城的铁索浮桥，樊城陷落。随后回回炮移向襄阳，一炮射中谯楼，"声如雷霆，震城中"。守将吕文焕自知不敌，纳城归降。围城六年之久的襄樊战役，在回回炮的怒吼中宣告结束。
襄樊之战验证了孙武的判断：攻城是"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即使最终攻下来，代价也极为惨重——蒙古军围城六年，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如果不是回回炮这种技术突破，可能还要继续消耗下去。
宁远之战（一六二六年）则是攻城失败的典型案例。努尔哈赤率六万后金精锐围攻宁远城（今辽宁兴城），守将袁崇焕只有万余守军。但袁崇焕做了充分准备：城头架设了从澳门购入的红夷大炮——一种欧洲制前装滑膛炮，射程远、威力大。努尔哈赤指挥后金军推着撞车、架着云梯强攻宁远。红夷大炮第一轮炮火就把攻城器械炸得粉碎。后金兵在炮火下伤亡惨重，连续两天总攻都被击退。努尔哈赤本人据说也在城下中炮受伤。宁远之战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第一次攻城失败，也是明朝对后金作战的第一场胜利。
宁远之战完美印证了"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努尔哈赤可能就是因为"不胜其忿"——不甘心在宁远这座小城面前丢脸——才下令强攻，结果碰上了红夷大炮这个超出他认知的武器，付出了惨重代价。
襄樊之战和宁远之战从正反两面验证了孙武的攻城论：攻城需要技术优势——回回炮打破了襄阳的城防，红夷大炮守住了宁远的城墙。没有技术优势的攻城就是"蚁附"——拿人命去填。
对今天的人来说，"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有什么意义？
在商业中，"攻城"就是正面挑战对手最坚固的壁垒。谷歌挑战苹果的智能手机操作系统（Android vs iOS）、微软挑战谷歌的搜索引擎（Bing vs Google）、无数公司挑战亚马逊的电商——这些都是"攻城"。有些成功了（Android），有些失败了（Bing）。成功的前提是找到对手城防的薄弱点——苹果的iOS是封闭系统，给了Android用开放生态"伐交"的机会。失败的原因是没有找到突破口——谷歌的搜索算法护城河太深，正面进攻打不破。微软在搜索领域累计投入超过百亿美元，Bing的市场份额至今不足百分之十——这就是"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的商业版。
在个人层面，"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提醒你：在职业竞争中，正面挑战对手最擅长的领域是最差策略。如果你跟同事竞争同一个岗位，而对方在某个核心能力上远超你——比如对方的人脉比你广、经验比你深——你不应该硬拼这个领域。你应该找到对手不擅长或忽视的维度——"伐谋"——然后在那里建立优势。比如对方技术强但沟通弱，你就强化沟通和表达能力，让自己成为技术与业务之间的桥梁。对方深耕现有业务但缺乏创新视野，你就拓展新方向。这不是逃避竞争——"不若则能避之"——而是换一个你有优势的战场。
在教育领域，"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也有深刻启示。中国家长让孩子跟所有人拼同一套标准——高考分数——这是典型的"攻城"：用同一种方式正面强攻同一个城池。但每个孩子的天赋不同——有的擅长数理、有的擅长语言、有的擅长艺术——如果非要让一个艺术天赋强的孩子去跟数理天赋强的孩子拼数学成绩，那就是"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攻不下来。聪明的教育策略是"伐谋"——找到孩子的优势领域，在那个领域建立不可替代的竞争力，而不是在别人的优势领域里"攻城"。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提醒每一个决策者：如果你发现自己只能靠正面强攻来竞争，说明你的战略出了问题。你应该回到"伐谋"和"伐交"——在更高层面寻找突破口。如果实在找不到突破口，那也许就不应该打——正如孙武在《计篇》说的"未战而庙算不胜，不战可也"。
06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全胜的完整逻辑COMPLETE WIN
原文："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屈人、拔城、毁国而非战——兵不顿而利可全的全胜之境
"屈人之兵而非战也"——使敌人的军队屈服但不是通过战斗。"拔人之城而非攻也"——夺取敌人的城池但不是通过强攻。"毁人之国而非久也"——摧毁敌人的国家但不需要旷日持久。
"必以全争于天下"——一定要以"全"——完整性——来争夺天下。"兵不顿而利可全"——军队不受损失而利益可以完整获取。"此谋攻之法也"——这就是谋攻的方法。
这段话是"全胜"理论的完整表述。"全胜"有两个维度：一是"兵不顿"——自己的军队不受损失；二是"利可全"——获取的利益完整无缺。两个维度合在一起，就是"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
"必以全争于天下"的"全"不只是保全敌人，更是保全自己。最完美的胜利是：敌人完整地归降（敌人的资源不损失），自己也没有打硬仗（自己的资源不消耗），净获取就是敌人的全部资源。这是零成本获取——在经济学上叫做"正和博弈"——双方都不损失，但通过某种机制实现了转移。
这种"正和博弈"在现实中如何实现？答案就在前面说的"伐谋"和"伐交"。通过谋略和外交，改变敌人的意志——让敌人主动选择屈服，而不是被武力征服。敌人为什么愿意主动屈服？因为他算过账后发现：抵抗的成本高于投降的成本。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底层逻辑——不是敌人不想打，是敌人算清楚了打不过或者打不起。
韩信降燕就是这种逻辑的完美体现。李左车分析：韩信连战连胜，威震天下，但军队已经疲惫。如果强行攻燕，燕国可能固守，韩信陷入持久战。但如果按兵不动，展示实力，燕国自己会算账——跟韩信打，赢面极低；投降韩信，损失为零。燕国选择了投降。这是"屈人之兵而非战也"——不是打服的，是算服的。
管仲买鹿制楚也是这种逻辑。管仲不是用军事力量威胁楚国，而是用经济手段让楚国自己算账——继续对抗下去会饿死，投降则能活命。楚国选择了投降。这是"毁人之国而非久也"——不需要旷日持久的战争，一年就够了。
在当今社会生活中，"必以全争于天下"的思维方式可以直接应用。
在商业谈判中，最成功的谈判不是"赢"——你赢了意味着对方输了，对方输了意味着执行意愿低、未来合作基础差。最成功的谈判是"全"——双方都觉得获得了价值，对方有意愿执行，未来还有合作空间。这就是哈佛谈判项目提出的"原则性谈判"——不争夺立场，而挖掘双方利益，寻找让双方都满意的方案。"必以全争于天下"就是这个理念的两千五百年前的中文版。
在团队管理中，"兵不顿而利可全"意味着：变革不需要以牺牲团队为代价。很多管理者推行变革时习惯"破旧立新"——辞退旧人、引进新人、推翻旧制度——这是"破国"。但真正高明的变革是"全国"——保留旧人的经验和知识，同时引导他们适应新方向，让团队在"不顿"——不受冲击——的状态下完成转型。
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
编者按 · EDITOR读到这里，谋攻篇的"上半场"——从"全"到"伐谋"再到"攻城之灾"——已经完整。下一篇进入"下半场"：兵力对比六法，以及将帅与国君的分寸。
我是——青灯读黄卷。如果你觉得今天这篇有收获，欢迎点赞、在看、转发三连，我们下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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