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至18日举行的2026上海书展上,黑龙江首次以主宾省身份亮相,3460种龙江图书在黄浦江畔集中展出。新作与经典一同打开,人们读到的,有冰雪、有森林,也有黑土地上走出来的文学和人。顺着这缕书香回望,一部从八十年前的生活中生长出来的《暴风骤雨》,又把我们的目光带回它的重要生活原型地——哈尔滨尚志市元宝镇元宝村。
走进村里,《暴风骤雨》纪念馆中的巨型《暴风骤雨》书籍格外醒目。今年,距周立波1946年来到这里整整八十年。为什么还要重访这座村庄?在书本和银幕上,元宝村是《暴风骤雨》发生的背景;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书页背后是一座仍在生长的村庄,也是一个个仍在被讲述的人。
走进《暴风骤雨》纪念馆,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周立波每天都拿着笔和本,记录生活。”《暴风骤雨》纪念馆馆长于俊玲说。展柜里,周立波从前用过的毛笔、眼镜和放大镜安静陈列,泛黄手稿上的增删涂改依然清晰。几件旧物,把视线牵回1946年。
《暴风骤雨》纪念馆展柜中的周立波生前用品
那一年,周立波来到当时的松江省元宝镇。他和工作队员走进农家,与村民同吃同住,挨家走访,听人们说收成、说家事,也把当地的方言一句句记下来。于俊玲用一句朴素的话概括那段生活:“白天上人家去,晚上整理材料。”白天从村民口中听来的话、在村里见到的人,到了夜里,便一行行落在纸上。
起初,周立波并没有把这段生活写成小说的计划。在这里的工作接近尾声后,他离开元宝镇,调往哈尔滨。后来他决定把这些亲历的故事下来。仅凭记忆还不够,为了让作品更真实、更有泥土气,他又专程回到元宝镇,收集了三麻袋材料。
生活进入文学,并不是原样照搬。周立波把亲历、走访和材料反复对照、重新熔铸,让萧祥、郭全海、赵玉林、老孙头等人物有了性格,也有了温度。郭全海的公正干练、老孙头的小心思,都使宏大的时代变化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1947年12月,《暴风骤雨》上部开始在《东北日报》连载,1948年出版上卷,1949年出版下卷,一座东北村庄由此走进更多读者的视野。
纪念馆展陈的《暴风骤雨》手稿
八十年后,故事又从书页回到纪念馆。展厅从“血泪元宝”讲到“暴风骤雨”,再讲到“山乡巨变”。旧照片、工作手册、小说手稿和生活用品,把一部经典重新拆回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生活。于俊玲在这里讲解二十多年,参观者最常问的,往往不是抽象的文学问题,而是“赵光腚真有那么穷吗?韩老六真有那么坏吗?”于俊玲说,“自己讲解时更愿意像讲故事一样,接地气。”她在书里书外来回穿行,也让参观者在历史与文学之间,看见作品何以诞生。
站在一页页写满修改痕迹的手稿前,一个感受渐渐清晰:经典并不是从书桌上凭空生长出来的。它先是一次次走访、倾听和记录,然后才成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物。此行之前,我们从书本、电影和公开报道中认识《暴风骤雨》;真正走进元宝村,才更真切地理解,所谓“深入生活”,不是一句抽象的话,而是愿意走到具体的人身边,听懂他们的语言,记下他们的悲欢。八十年后重访这里,寻找的正是这条从生活通往文学的路。
沿着这条路走出纪念馆,视线重新落到今天的元宝村。铅笔车间里,机修师傅赵雪春举起排进铅芯的半成品:“从木材到成品,要经过十多道工序。”他是小说人物赵玉林生活原型的曾孙。小说里的赵玉林,从穷得穿不起裤子的贫苦农民成长为积极分子;八十年后,他的后人在村里的生产线上靠手艺生活。人物命运隔着几代人遥遥相望,村庄的变化也有了最具体的落点。
赵雪春在铅笔车间介绍生产流程
上世纪80年代,元宝村从小木农具加工起步,后来发展铅笔板、铅笔等产业,逐渐从昔日贫困的村庄走向富裕。据2024年公开数据,全村有610户1870人,人均年收入4万元,村集体总资产超过7.4亿元。周立波手中的笔曾经记录村庄,今天,铅笔又成为村庄生活的一部分。元宝村“两委”成员、会计于克彬说,“村民农忙时种地,忙完到企业务工,有了双重收入。”
村庄还在寻找新的打开方式。如今,元宝村正把纪念馆、铅笔工业园区与红色研学、乡村旅游串联起来,让参观者从书中的元茂屯走进今天的元宝村。于克彬说得很实在:“人多了,老百姓就能多一份收入。”未来,更多游客可以在这里读一段历史、看一支铅笔怎样制成,也可以在村庄的日常生活里,读懂“山乡巨变”四个字。
从黄浦江畔的书展,到元宝村的纪念馆;从展柜里泛黄的手稿,到车间里正在成形的铅笔,书与生活再次相遇。八十年前,周立波走进生活,让一座村庄成为文学;八十年后,元宝村打开书页,也打开自己。写在书里的《暴风骤雨》已经成为经典,写在土地上的生活,还在一页页向前。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刘冬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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