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婆家18口全来我家吃饭,我借口下楼买菜直奔机场,婆婆当场傻眼
结婚八年,我在婆家眼里就是个免费保姆。
十八口人空着手来我家聚餐,我忙活一整天做了两桌菜。
小姑子嫌弃鱼蒸老了,婆婆说我不会持家,老公低头玩手机装没听见。
我解下围裙说下楼再买两个菜。
他们继续推杯换盏。
三个小时后,我坐在飞往大理的航班上,手机关机前发了一条朋友圈:
“伺候不起,不伺候了。”
配图是我和那张结婚证——正面朝上摆在机场安检传送带上。
等我再开机的瞬间,手机差点被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震爆炸。
婆婆发来六十秒语音,点开只听见她尖锐的嗓门:
“你疯了吧?菜都没上齐人不见了!一大家子还等着你……”
我默默把手机扣在餐板上,从空姐手里接过那杯热咖啡。
忽然发现,窗外云层散开,八年来第一次看清脚下的路。
## 第一章 十八口人的菜单
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不,准确地说,我根本没怎么睡。凌晨三点我还在手机备忘录里核菜单,数人头算菜量,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每一个环节过了不下五遍。厨房台面上摆着昨晚提前泡好的干货,木耳、香菇、腐竹、黄花菜,一个个在白瓷碗里涨得鼓鼓囊囊。冰箱冷冻室塞得满满当当,老公周明远昨晚下班带回来四只土鸡、两条大草鱼、三斤排骨、五斤牛腩,还有若干叶菜根茎,全是他妈——我婆婆——在电话里一项一项交代下来的。
“十八口人,菜少了像什么话?你弟妹怀着身子,鱼要清蒸,少放酱油。你大姑吃不得辣,你二叔高血压,五花肉别买太肥。孩子多,炸点鸡柳薯条,弄个番茄酱……”
婆婆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都能撑满六十秒。周明远直接把手机递给我,说妈发你微信你不回,都发我这儿来了。我一看,未读消息四十七条,从两天前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发。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明天早点起,那么多人吃饭,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让人看笑话。”
我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刷球赛,头都没抬,眼睛盯着屏幕,手在薯片袋子里掏。我站在那看了他几秒,他嚼得咔哧咔哧响,一点没发现。
“明远,”我说,“明天能搭把手不?”
“我哪会做饭啊?别给你添乱。”他回得理直气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吧。我转身进了厨房。
我嫁给周明远八年。没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没要上。头两年还积极备孕,中药喝了一麻袋,后来查出来是多囊,医生说调一调有希望,但需要休息、少劳累、心情舒畅。我婆婆知道后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也没见谁家儿媳妇这么金贵。我们那会儿怀着八个多月还下地干活呢。”周明远在边上没吭声。那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哭了一场,他敲门问我要不要吃宵夜,我说不饿,他就自己点外卖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工资不高不低,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周明远挣得比我多,房贷车贷都是他在还,所以家里这些事——做饭、洗衣、打扫、伺候两边的老人,甚至他家亲戚逢年过节的迎来送往——默认都是我的。我有时候也想理论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不过。他妈一张嘴,能把我从头数落到脚。周明远呢,他最擅长的就是低头玩手机,等战火烧到他跟前了,就抬头来一句:“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永远都是我少说两句。
六点十分,我开始处理那只鸡。鸡是凌晨现杀的,表皮还泛着微微的体温,我一手按住鸡腿,一手拿刀,刀落下去的瞬间,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我剁完鸡,又开始片鱼。草鱼大刺多,得顺着纹理片。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刀刃划过砧板的闷响。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今天,好像也是这么个热天,我第一次去他家见他爸妈。他妈留我吃饭,我抢着洗碗。那会儿他妈还夸我:“这姑娘勤快,眼里有活儿。”如今,眼里有活儿的人,终于被活儿累得眼里没光了。
上午十一点,第一个菜下锅。
周明远睡到自然醒,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头发支棱着。他经过厨房门口,看我正弯腰给鱼改刀,说了句:“辛苦了老婆。”然后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电脑前,开机打游戏。
“把地拖一下。”我头也没回。
“等会儿。”
“一会儿人就来了。”
“知道知道,打完这局。”
我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第一个到的是婆婆。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公公。塑料袋里是两把蔫了的青菜和半袋花生米。婆婆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路上顺手买的,看着还算新鲜。”
我低头看了一眼。青菜叶子黄了大半,根上还带着泥。
“妈您坐。”我脸上笑着,把菜拎进厨房。
紧接着,大姑一家四口到了。大姑进门就脱鞋,脚底的汗味混着香水味。她女儿、我老公的表妹,一进门就尖叫着跑到我家阳台,指着多肉说好可爱。大姑在后面喊:“别乱动你嫂子东西!”声音大得像是说给我听。
二叔二婶来了,带着两个孙子。小姑子一家三口也到了,她老公拎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西瓜。小姑子挺着五个月的孕肚,一进门就坐到了客厅正中间,拿着遥控器调空调温度:“嫂子,给我倒杯温水,别太烫,加两片柠檬,你冰箱里有吧?”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门铃又响了。是周明远堂弟一家。他堂弟带着孩子,进门就喊:“嫂子,有饮料没?”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串香蕉,皮上长满黑点。
我一个个招呼,一个个递拖鞋,一个个倒水端水果。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脑前站起来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和这个递烟、和那个聊天,笑得跟过年似的。倒是我,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转。
人到齐了,数了数,算上我和周明远,二十口人。我婆婆嘴里的“十八口”,少了谁她也没说。可能是她娘家的某个远房亲戚没来,也可能就是她自己数错了。
但没关系。多做两个菜的事。
凉菜六个。热菜十二个。汤两个。甜点一个。
我从厨房端出一盘又一盘菜,手心被热盘子烫得通红。小姑子坐在餐桌主位旁,正拿手机对着菜拍照。大姑在给孙子剥虾,虾壳往桌上一扔。二叔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说:“肥肉太多了吧?你二婶血脂高,不能吃这个。”
我笑着说:“好,下次注意。您吃瘦的。”
小姑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嚼了嚼,筷子“啪”地一放:“嫂子,这鱼蒸老了吧?肉都柴了。”
我还没说话,婆婆接了句:“她这人就是喜欢一锅炖,做什么都掌握不了火候。你嫂子厨艺是得好好练练,今儿这么多人,将就吃吧。”
周明远正低头拆鸡腿,头都没抬,含糊不清地说:“还行吧,能吃不就行了。”
一家子人嘻嘻哈哈地吃。我站在桌子边,身上还系着那条旧围裙。
“我去盛汤。”我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全是油渍和汤汁。我靠在冰箱上,闭了一下眼睛。外面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
“妈,这汤好淡。”小姑子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尖尖细细的。
我睁开眼。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周明远三个月前写的购物清单,上面歪歪扭扭两行字:“洗衣液、抽纸、垃圾袋、啤酒、你看着买。”
我从来没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啤酒两个字挡住了。我拨开便利贴一角,那行字是:
“老婆,这几年辛苦你了。”
字迹很淡,像是用没水的笔写的。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去买两个菜。”我走出厨房,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都听见。
婆婆正在剔牙,抬头看我一眼:“还买什么?这么多菜呢。”
“少了点。”我弯腰从鞋柜里拿包,手有点抖,“楼下新开了个熟食店,我去买点酱牛肉和卤味,很快。”
“那快去吧,正好尝尝。”大姑说。
“嫂子我要吃鸭脖,藤椒味的。”小姑子追了一句。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门“咔嗒”一声锁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站进电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航旅纵横,找到那趟下午两点半飞往大理的航班。我八天前就订好的。当时只是赌气,后来一度想过退。但现在,我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值机,选座,截图。
电梯到一楼。我没去什么熟食店。我走出小区,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攥着手机,车窗外是八年来看腻的街景,但今天觉得特别清晰。
“机场。”
我说。
## 第二章 后视镜里的小区
出租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我的手机就开始震。
第一通电话是周明远打来的。屏幕上跳出他的大头照,那张脸笑得没心没肺的,是去年我们结婚纪念日他心情好时拍的。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然后按了静音。手机贴着大腿,震感嗡嗡地传过来,像一只被闷在玻璃瓶里的马蜂。
断掉。没过十秒,又震。
我翻过手机,屏幕上已经攒了十二条微信消息。婆婆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红色的未读数字像警报器一样往上跳。
“小雅你买什么菜要那么久?鸭脖买到了没有?你妹妹等得都着急了。”
“都一点多了,你上哪儿去了?打电话怎么不接?”
“你怎么回事?一大家子人还等着你回来切西瓜呢!”
我一条都没点开。光看文字预览就够了。
出租车开上高架,窗外的风呼呼地往车里灌。我按灭了手机屏幕,把整个人陷进后座里。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从早上六点开始,我一口饭没吃。胃里很空,可一点都不饿。就是空,空得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估计是看我脸色不对,很识趣地没搭话。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婆婆数落我的语气,一会儿是小姑子放下的筷子,一会儿是大姑扔在桌上的虾壳,一会儿是二叔皱眉说肥肉太多。最后一个画面,是周明远低头拆鸡腿的头顶。他头顶有两个旋。我认识他十二年,结婚八年。我还记得当年他跟我求婚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热闹的饭桌上,他家亲戚来了十几个,他喝了点酒,突然站起来,红着脸对我说:“小雅,从今天起,我所有亲戚都是你亲戚,咱们是一大家子。”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终于被彻底接纳了。
现在我才想明白,“咱们是一大家子”的意思是——我这辈子都得为这一大家子当牛做马。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车窗外拍了一张。高架护栏飞速后退,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我把照片发进朋友圈,配了四个字:“走了,保重。”然后迅速设置了仅自己和另一个闺蜜可见。
我早该想到的。我其实一直都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只是自己没发现。
比如那张机票。
八天前,婆婆在群里发消息说这次聚餐定在二十号,让我提前准备。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一个旅行App,鬼使神差地搜了“大理”,鬼使神差地下单支付,一气呵成。航班时间是八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半。也就是我正给那一大家子人做完饭的当天。
当时只当是发泄。觉得日子再这么过下去,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没想到,念想成了出逃。
出租车在航站楼出发层停下。我扫码付钱,推开车门。一股热浪裹着尾气扑面而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穿得特别随意——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一条运动裤,脚上还趿着家里的那双旧帆布鞋。头发是我早上随手扎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脖子上。我整个人散发着厨房油烟和鱼腥味。
但没关系。我的背包里有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一个充电宝,还有三千块钱现金。
足够了。
我从下车到值机、过安检,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安检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拎着半新不旧背包的女人,大夏天穿得跟刚从厨房逃出来似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
过了安检,我找到登机口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未接来电二十三个,未读消息七十八条。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
周明远发得最多。一开始还是“你上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后来变成了“你朋友圈啥意思?”“你是不是生气了?”“接电话行不行?”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你别闹。”
我笑了一下。闹?在他看来,我这是闹。
婆婆的语音条铺了满屏。我随手点开最后一条,她的嗓门几乎能把手机震碎:
“林小雅你赶紧给我回来!你一个当儿媳妇的,把一大家子人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像什么样子?你这叫没有家教!你妈是怎么教你的?我儿子跟了你,那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告诉你,今天你不回来,以后就别进我家门!”
我听完,很平静地把手机键盘调出来,在朋友圈里编辑文案。
原本想写很长。想写这八年来的委屈。写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给他做早饭,写他出差回来一箱子臭袜子往洗衣机里一扔,写他妈每次来我家都要掀开窗帘检查角落有没有灰,写我发烧三十九度还要给他弟的孩子做满月酒席,写小姑子结婚时我挺着因为多囊而浮肿的身体在新房帮着铺红床单,写二叔过寿我买菜做饭洗碗到凌晨两点,写大姑家的狗把沙发尿了,周明远只对我说“你洗洗呗,又不费事”。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十个字:
“伺候不起,不伺候了。”
配图是我在朋友圈发的那张机场照片。没屏蔽任何人。
发完,我退出了微信,把手机关机。
登机口开始排队。我站起身,拉着背包,跟着人群一步步往前走。阳光透过航站楼的落地玻璃照进来,落在我手臂上。忽然觉得轻了。像是背了八年的大石头,在此时此刻被卸了下来。
登机,坐下。靠窗的位置。
飞机滑行、爬升。窗外云层越来越厚,白花花的云铺成一片海。我从空姐手中接过一杯热咖啡,小口小口地喝。肚子终于开始叫了。我掏出包里那块饼干,撕开,慢慢嚼。饼干是周明远上周买的,独立包装。我的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一小包。
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但我没哭。眼泪憋回眼底,烫得厉害。
八年。整整八年。我把最好的年纪泡在厨房油烟和洗衣机泡沫里。我把自己活成了周家的一口锅、一把拖把、一个永远不能抱怨的背影。
现在,我不想当了。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颠簸了一下。我透过舷窗,看见脚下的城市缩成一个灰蒙蒙的小点。我闭上眼,背靠椅背,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林小雅,你终于做了一回人。”
## 第三章 开机的瞬间
飞机落地大理的时候,天还亮着。
我没有托运行李,所以是第一批走出航站楼的人。八月的云南,风是凉的。我站在到达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高原的空气。这空气和H市的不同。它更稀薄、更清晰,带着一点点草木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没有着急打车,先找了个路边的石墩子坐下。
手机开机。
震动像洪水开闸一样扑过来。我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屏幕上弹出来的提示太密太多,手机一度卡住。我索性把它放在膝盖上,等它喘完这口气。
屏幕渐渐安静下来。我打开微信,未读消息一百九十多条。有七个人拉我进过群聊,群名分别是“周家人一家亲”“紧急事件”“人在哪里”……我没点开,光看名字就足够窒息。朋友圈的小红点显示99+。评论已经翻了无数层。和我预计的差不多,有骂的,有劝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拍手叫好的。最扎眼的是我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室友,就留了一个字——“跑。”
周明远给我打了四十六个电话。婆婆打了三十一个。公公打了九个。小姑子打了十四个。大姑打了八个。二叔打了三个。还有一些陌生号码,我猜是婆家其他亲戚打来的。
我正看着,一个电话又跳了进来。
周明远。
我想了想,没挂。但也一直没接。等它自己断掉。几乎在同一秒,微信消息弹出来——
“小雅,接电话。求你了。”
我没回。他又发:
“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这么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家里现在全炸了。妈气得血压上来了,小姑子坐在地上哭,大姑摔了一个杯子,二叔说没脸见人。你能不能不闹了?先回来,咱们好好谈。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你需要冷静,但别用这种方式。回来吧,机票我报销。”
我盯着这条消息,慢慢地打字:
“周明远,你妈血压上来了,所以你让我回去。那小姑子哭,大姑摔杯子,二叔没脸见人,这些事里,有哪一件是冲你的?你连问一句我好不好都没有。”
发完,把他拉黑。
然后我把婆家的群全部退出。一个字都没说。接着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我订的客栈在大理古城边上,一百二一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条亚麻长裙。她接了我的订单,给我发了定位。我打了个车过去。院子里养着一只橘猫,懒懒地趴在石阶上。一墙的三角梅开得铺天盖地,花瓣落了一地。
老板给我倒了杯茶,打量我一眼:“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来散心?”
我想了想:“来喘气。”
她笑了,没多问,帮我提了行李上楼。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着一片白族民居的屋顶,再远处,苍山像一幅水墨画。我推开窗,风灌进来,把房间里的闷气冲散。我站在窗前,听见院子里有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很轻。
我脱了鞋,光脚站在木地板上。脚底凉丝丝的。忽然想起早上切鱼的时候,我的拖鞋底踩了满脚的鱼鳞,亮晶晶的,沾在厨房地砖上。
才过去几个小时。却像隔了一辈子。
我打开背包,把东西倒出来。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宝、三千块钱、一块饼干、一支快用完的唇膏,还有那张被我不小心带出来的团成一团的便利贴。
我把那个纸团展开。字迹还是那么淡。
“老婆,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夹进了手机壳后面。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吃东西。下楼在古城里走了走,随便进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碗米线。米线热乎乎地端上来,我加了两勺辣椒,一口下去,鼻尖冒汗。辣味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把火,把我身体里那些沉闷的东西全烧干净了。
吃完我继续逛。古城夜晚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有卖花环的老人,有弹吉他的街头歌手,有牵着手拍照的小情侣。我一个人走了很久,从南门走到北门,再绕回客栈。路过一家银饰店门口时,我停住了。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手镯。其中一个细细的,上面刻着一行藏文。老板说那是“自由”。
我买下了它,戴在左手上。老板笑着说:“这边很多人来,都是为了找这两个字。”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点。我洗了个澡,换上客栈的棉麻睡衣。热水冲下来,把厨房的油烟味、汗味、还有那股子鱼腥味冲得一干二净。我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余光瞥到自己的侧脸。镜子里的女人,好像和今早的不太一样了。
她瘦了。下巴尖了。眼角有很淡的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我爬上床,把手机调回正常模式。
消息还在涌。我没点开。只是安静地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结婚第八年,我逃跑了……”
我写了很多。写小时候父母离婚,我妈走那天说去买酱油,再也没回来。写我十六岁开始自己做饭,胳膊被油溅得到处是疤。写我嫁给周明远那天,我爸喝多了,红着眼眶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我。写我一次次排卵、一次次失望,最后在医院走廊里接到婆婆的电话,说我生不出来就别拖累周家。写我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连跟亲妈诉苦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就是那个一走不回的人。
写到凌晨两点。
我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窗外的风铃还在响。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我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不是恨,不是报复,就是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那个家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心疼我。
可我等了八年,等来的只有自己从头到脚的一身烟火味。
现在,我不等了。
## 第四章 周家炸了锅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
我在大理的第一个早晨,是被窗外的鸟叫醒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一小片。我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拿起手机,还是那样。消息多得像永远流不完的水。
我坐起来,没急着看,先下楼找老板要了杯咖啡。客栈的院子里晒着一排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橘猫蹲在墙角,眯着眼睛看我。我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咖啡冒着热气。老板在旁边浇花,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
“昨天睡得好不?”她问。
“好。”我点头,“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那就行。”她笑,“来了就好好待着。古城里好吃的多呢,慢慢吃。”
我应了一声,低头划手机。
微信里最热闹的是那个“周家人一家亲”的群。我虽然退了,但周明远的一个表妹截图发给了我。截图里,婆婆连发了十几条语音,文字转写出来的话跟刀子似的:
“她这是翅膀硬了!我们周家哪点对不起她?吃穿没短过她的,房子车子都是明远挣的,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做顿饭怎么了?”
“我跟你们说,她这种人就是不知好歹。明远你听好了,她不回来,你就跟她离!趁现在没孩子,离了正好。我看她离了还能找到什么样的!”
“还发朋友圈,什么伺候不起,不伺候了。她这是打我们全家的脸!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我们周家?”
下面七嘴八舌:
“就是,嫂子这也太任性了,一大桌子人等着呢。”
“我早就说她心眼小,妈你还说她老实。”
“哥你管管她,这传出去我们周家脸面都没了。”
我看到这里,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涌感又上来了。不是愤怒,是荒诞。他们讨论的重点,从头到尾不是“小雅怎么了”,而是“周家的脸面”。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喝了一口咖啡。苦,很苦。但我需要这种真实的苦味。
下午,周明远的电话又打来了。我这次接了。
因为我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话。
“你终于接电话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压着火气,又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疲惫,“小雅,你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快被我妈逼疯了?”
“我不知道。”我平静地说,“我也不想知道。”
“林小雅!”他突然拔高,然后猛地压低,像是怕被旁边人听见,“你回不回来?”
“我出来就是想透口气。”
“透口气?你透够了吗?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一天半了,你还没透够?你把手机一关什么都不管,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妈怎么过的吗?她昨晚一晚上没睡,血压一百七,你满意了?”
我沉默了几秒。
“周明远,”我说,“你妈血压一百七,你让我回去。那我呢?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一口没吃,到现在也没吃你家一口饭。你问过我一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知道你累。可你不能招呼都不打就走吧?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应付这么一大帮人?”
“你终于知道应付一帮人很难了?”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我应付了八年。”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这样,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咱们当面谈。总得解决啊。”
“你来找我?”我反问,“那你们家那些呢?你妈谁管?小姑子谁伺候?大姑二叔谁招待?”
“你不在,他们也不能一直住着啊……”
“我回去,他们就能一直住着了?”我打断他,“周明远,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我走的不是这一顿饭。我走的是这八年。”
“小雅……”
“你知道昨天晚上我站在这,想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你妈说我没家教,说我妈没把我教好。”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努力压住,“她说得对。我妈在我七岁那年就走了。从那以后,没有人教过我怎么爱自己。所以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受着。可你告诉我,周明远,你当初娶我的时候,说要给我一个家的。那个家呢?”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小雅,我错了。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我保证跟以前不一样。我跟我妈说,以后不让他们这么来了……”
“算了吧。”我打断他。
“小雅……”
“周明远,我现在不想说这些。你让我安静一段时间。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
“冷静可以。但你能先告诉我你在哪儿吗?我就想知道你安全不安全。”
“我很好。”我说,“别问了。等我想清楚,我会回去。”
“那要多久?”
“不知道。”我抬头,看见院子上方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说完我挂了电话。
后来几天,我继续在古城里游荡。白天看云,晚上听歌。偶尔去菜市场买点水果,坐在城楼的石阶上慢慢吃。这里的日子很慢。慢到我开始重新感受到一些东西:阳光照在手臂上的温度、风吹过耳边的声音、路边烤饵块的香气。这些细碎的感受,让我一点一点活过来。
第二天,我去了洱海边。
水面开阔,近处是湿地,远处是山。我站在岸边,风吹得衣服贴住身体。有几个骑行的人在旁边拍照。我脱了鞋,踩着水走了一段。水很凉,脚底的沙很软。我走了很久,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对着洱海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没机会做的事。
我打开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离开周明远了。没离,但不想过了。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用这个号。我就是突然想跟你说一声。你当年走的时候,是去买酱油。我昨天也走了,是去买菜。我好像终于有一点懂你了。”
发完,我看着“已发出”三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我妈发消息。
## 第五章 你后悔嫁给他吗?
我给周明远说的是“想清楚就回去”。但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想清楚”是什么时候。
好在没人催我。在大理没人关心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什么时候走。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一碗小锅米线,然后去古城外边的村子里走一走。有次走到一个叫才村的地方,看到一座老戏台,木梁上绘着褪色的彩画。老人在戏台下拉二胡,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太阳底下,一切都慢悠悠的。
这样的日子过到第四天,客栈里来了个新客人。
她叫沈月。北京人,三十五六岁,短寸头,左耳戴一颗很小的银耳钉。她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穿一件宽松的白衬衫,牛仔裤脚卷得老高,拖着一双人字拖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
我正坐在院子里看一本从古城书店随手买的小说。她经过时,冲我点点头,露出一个利落的笑。我也回了一个。
晚上我下楼倒水,看见她也在院子里。她一个人,桌上摆着一小瓶青梅酒和两碟卤味。她朝我招手:“不过来一起喝点?”
我犹豫了一下,坐过去了。
沈月是来大理出差的,做民宿改造设计。她问我是来玩还是来长住。我夹着一块卤藕,想了想说:“逃来的。”
她笑了一声,没接着追问。只是举了举杯:“那更得喝了。敬逃跑的人。”
我们一边喝一边闲聊。她说话很有感染力,语速快,手势多,笑起来特别敞亮。我很久没和这样的人聊天了。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三圈再出口。
喝到第二杯,她突然说:“你心事重。眼角都是累。”
我愣了愣。说自己没事。
她也不追问,只是说:“我以前也有过这么一段。累到有一天坐在地铁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就想,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人不能光图让人满意。有些人的满意,你满足不了,也没必要满足。”
“那你后来怎么做的?”
“离了。”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沿,“连猫都带走了。他一个指甲盖没留。”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呢?日子过得好吗?”
“好啊。”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挣自己的钱,一觉睡到天亮,没人给你脸色看。偶尔谈个恋爱,不合适就散。不伺候。”
“不伺候”三个字,她咬得很清楚。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青梅,沉在杯底,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月亮。
沈月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后悔嫁给他吗?”
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说不清。”我慢慢说,“说不后悔是假的,但全盘后悔也不客观。至少头两年,我们好过。他追我的时候,大冬天在楼下等两个小时,就为了给我送一袋糖炒栗子。他知道我喜欢吃那种热乎乎的、好剥壳的。刚结婚的时候,他也学做菜,天天给我煎蛋,煎得乱七八糟,但我吃得挺高兴。后来……”
“后来就变了。”沈月接话。
“后来他升了职,应酬多了,回家越来越晚。他妈开始插手我们的事。从小到电费怎么交,大到买什么车、什么时候要孩子。他永远站在他妈那边。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那样最省事。我刚开始也闹,后来就发现,闹也白闹。他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想让我闭嘴。”
“你越安静,他们越觉得你没要求。”沈月说,“你越能扛,他们越觉得天经地义。”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风凉了,老板从屋里拿了条披肩给我。我裹着披肩,听沈月讲她怎么从一个体制内的安稳工作里跳出来,怎么跟她前夫翻脸,怎么亲手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她说话不煽情,甚至带着玩笑的口吻,但我听得出来,那段日子,她也是一寸一寸熬过来的。
“人最怕的就是温水煮青蛙。”她说,“你跳出来了,就别再往里跳。哪怕外面天再冷,风再大,至少你是活的。”
我躺在床上想她这句话,想了很久。
快睡着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号码没存,显示是陌生号。但头像是一朵莲花的照片。我点开,只有三个字:
“你还好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莲花头像。那是我妈的微信。
## 第六章 我妈回了消息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止不住地抖。
八年了。不,更久。自从我妈当年离开,我和她的联系就只剩下过年时一句客气的“新年快乐”,有时候连回复都没有。我十九岁以后,就不再主动给她发消息了。上次见她,还是我结婚前,她来送了一个红包,坐在餐厅里喝了杯茶就走了。
所以我根本没想到她会回我。更没想到她会问“你还好吗”。
我拿着手机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风铃轻轻响。我犹豫了半天,打了两个字:“还好。”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过了几分钟,又变成“正在输入”。反复几次之后,一条消息才慢慢弹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
“大理。”我回。
“一个人?”
“嗯。”
她没再回。
我盯着屏幕,等到半夜,也没等到下一句。心慢慢地凉下去。我怎么会期待呢?她当初能扔下我,现在又怎么可能突然学会关心我。我有些后悔发那条消息了。人最傻的事,就是把刀子递到一个曾经扎过你的人手里,希望她这一次不扎你。
可第二天中午,她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是一张火车票订单。出发地:成都。目的地:大理。时间是两天后,下午到。
我愣住了。
紧跟着,她发来一句话:“我过去看看你,方便吗?”
我盯着屏幕,鼻子发酸。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丢开手机,把脸埋进被子里。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有些恍惚。既盼着见面,又害怕见面。沈月已经退房走了。她走之前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去北京可以找她。我谢谢她,说会记得。她摸了摸橘猫的头,说:“记住啊,别回头。”
我点头。
第三天下午,我站在客栈门口,看见一个出租车远远地停住。
车门打开。一个瘦削的女人走下来。她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染过,但发根是白的。穿一件深灰的薄外套,背一个棕色小包,提着一个小旅行袋。她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隔着五六米远。谁都没先迈步。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比我矮半个头,身形单薄。她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甚至有些怯。
“小雅。”
我“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走过来。我闻到她身上有火车上带下来的味道,混着一股很淡的玉兰花香。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手臂,很快又缩回去。
“你瘦了。”她说。
我低下头,眼泪啪地掉在地上。那颗眼泪落在石板缝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领她上楼。房间很安静。她坐在床沿,我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两人相对无言。
“吃饭了吗?”我先开口。
“在车上吃的。”她环顾了一下房间,“这里挺好的。”
“嗯。”
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小雅,我当年不是去买酱油。”
我抬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外套下摆。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我紧张的时候也这样。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刻在骨子里。
“你爸那时候……手不老实。”她说,“喝了酒回来就打人。打我也打你。你那时候小,可能不记得了。你三岁那年,他把你从床上拎起来,差点摔到地上。我挡了一下,胳膊上的疤现在还在。”
她卷起左袖。那道疤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内侧,像一条颜色浅淡的蜈蚣。
“我忍了七年。你七岁那年,他差点拿刀砍我。我报过警,没用。最后只能跑。”她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带你走。可我没有地方可去。你外婆死得早,你舅舅不让我进家门。我带着你,连饭都吃不上。我求了你爸很久,他才同意我偶尔去看看你。后来我去了成都,在饭馆洗碗,慢慢站稳脚跟。我给你寄过钱,给你买过衣服,寄到你姑姑家,你收到了吗?”
我摇头。从来没有。
她闭了闭眼睛,像早就料到一样:“你爸不让。我猜到了。”
我沉默着。心里像被人倒了一盆滚水。疼,但说不出话来。
“小雅,我没脸求你原谅。”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可我从来没有不要你。从来没有。”
我看着她。这个在我记忆里空缺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用那样小心的、讨好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眼泪先一步涌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把脸埋进她膝盖里。她轻轻地拍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
“妈。”我终于叫出了这个字。
她哭得肩膀直颤。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在成都的生活,说她在餐馆从洗碗做到后厨管理,说她后来攒钱开了个小店,卖抄手和肥肠粉。说她谈过一次恋爱,差点结婚,最后还是没成。说她一直从亲戚那里打听我的消息。说我结婚那天,她偷偷坐在酒店外面的花坛边,看见我穿着红裙子走进去,哭得站不起来。
“我就是不敢进去。”她说,“你多硬气啊,一直都没理我。我怕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难堪。更怕你爸看见我又闹起来。”
我躺着,听着。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妈。”我轻声说,“我以后不那样对你了。”
她翻过身,把我的手握进她手里。那只手很粗糙,掌心和虎口都是硬茧。
“小雅。”她叫我,“你受苦了。”
就这一句。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把这八年的委屈、苦、恨、累,所有所有,都哭了出来。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透,哭到胸口发紧,哭到后来只能张大嘴喘气。
她没有哄我,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跟着我一起掉眼泪。
窗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夜。
## 第七章 他的电话又来了
第二天中午,我带着我妈在古城里走。
她的体力比我想象的好。走起路来很快,看见卖烤乳扇的摊子,还停下来给我买了一个。我咬了一口,奶香夹着玫瑰糖。她问我好吃吗,我点头。她就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经过一家卖扎染布艺的小店,她拉着我进去。手指在一匹蓝白相间的布上摸了摸,回头跟我说:“给你买个桌布吧,你以前不是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吗?”
我笑了笑:“我什么时候喜欢过花里胡哨的?”
“你自己不记得。”她嗔我一眼,“上小学的时候,你老爱把橡皮擦都攒着,说那些红红绿绿的摆在一起好看。”
我低头笑了。心里软得发酸。
下午我们坐在一家小茶馆里喝茶。她跟我说,她这些年在成都租了个老小区的房子,两居室,不大,但阳台朝南,种了几盆指甲花。她说她攒了些钱,不多,但够用。我静静地听。阳光从茶馆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茶汤里。
“小雅,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她问。
“还没想好。”我握着茶杯,“先待一阵再说。”
她点点头,没说“你该回去”,也没说“你该离婚”。就只是点点头。这个动作让我鼻子一酸。原来被理解的感觉,就是这样。
晚上回到客栈,我打开手机。周明远的消息又多了几十条。我随便扫了一眼。大部分是“你冷静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妈又问了好几次”之类。最后一条是问句:
“小雅,我们还能过吗?”
我盯着这个问句出神。我想起从前。刚结婚那会儿,他总爱从后面环住我的腰,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我做饭,他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偷吃一口菜,然后装作没事人。晚上睡觉,他永远要牵着我的手。那时候我们没多少钱,租房住,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就铺一张凉席睡在地上,他说:“等以后我挣钱了,给你装个中央空调,每个房间都凉快。”后来他真挣钱了。换了房,装了中央空调。可他不怎么回家了。也不再牵我的手。
我从手机壳后面抽出那张便利贴。字还是那么淡。我看了看,又把它放回去。
第二天,我跟我妈去了苍山。
我们坐缆车上去。她有点恐高,一路紧紧抓着座椅扶手。下了缆车,风很大,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不要,我就披在她肩上。她看了看我,没再推。
走在栈道上,她忽然说:“人这一辈子,好多难事,当时觉得熬不过去。过了也就过了。你爸当年打我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后来到了成都,洗碗洗得手指头全烂了,也觉得熬不下去。可你看,不也过来了。”
我挽着她的手。她的手臂很细。
“我现在知道了。”我说,“我在那个家,熬了八年。不是熬不过去,是熬下去没有意义。他们不会因为我熬得久就对我好一点。只会觉得我还能再熬。”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比妈勇敢。妈当年是跑,你也跑,但你是明明白白跑的。”
我笑了一下:“都是买酱油。”
她也笑了,笑得眼里亮晶晶的。
下山后,我们在山脚吃了一顿菌子火锅。菌汤滚着,热气扑脸。我给我妈捞了几片松茸。她一边说“你自己吃”,一边又把最大的那块夹回我碗里。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要是这八年里,有这样一个动作,我可能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们母女在大理待了三天。
第四天,她该回成都了。她的店请了人看,但不能一直不在。
我送她到火车站。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阳光白花花的。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雅,妈不替你拿主意。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都在。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点头,憋着泪。
她松开手,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我:“别亏着自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背影很瘦,走起路来背微微驼着。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走。只是那时候,她走得太远了,远到我从记忆里都够不着她。现在,她回来了。虽然迟了二十多年,但她回来了。
回客栈后,我洗了个澡,坐在窗前擦头发。
手机响了。周明远。
我接起来。
“你终于接电话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鼓了很大勇气,“小雅,我想你。我真的想通了。你不在,这个家什么都不是。我跟我妈谈了,她以后不会随便来。我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要你能回来,我改。”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感动,也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像洱海的水面。
“周明远,”我说,“你知道吗。我在大理这几天,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轻松。我不用管谁吃没吃好,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在深夜里算明天要准备什么。我走在路上,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这种感觉,我在你家八年,一天都没有过。”
“我可以改啊!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怎么改?”我问,“你妈一个电话,你会不会又和稀泥?你妹再来,你会不会又低头玩手机?我回去,他们改不了,你也改不了。我们只能重来一遍。”
他沉默了。
“明远,我不是不给你机会。我给你八年,给自己八年。够了。”
电话那头,他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小雅……我真的爱你。就是不知道怎么爱。我太混蛋了……”
我眼泪也掉了下来。但我没有动摇。因为我知道,这样的眼泪,过去八年,我也流过无数次。但我的眼泪,从来没有改变过任何事情。
“明远,”我最后说,“我们都好好想一想。也许分开,对我们都好。”
说完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古城亮起灯,红红黄黄的,像一条光河。我趴在窗台上,吹着风。手机亮了,是周明远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回不回来,我都等你。”
我没有回。
## 第八章 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想到,先找到大理来的,不是我意料中的周明远,而是小姑子周雨婷。
那天下午,我正一个人在古城北门附近逛。手机响了好几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林小雅,你果然在大理。”
是她。我的脊背条件反射一样绷紧了。八年了,每次这个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不是讽刺就是指使。我已经形成了生理性反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朋友圈发的那张图,你当我们都瞎?”周雨婷的声音还是那么冲,但跟平时有一点不一样,“我在大理。我要见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就在古城南门那家星巴克,你过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命令。
“你一个人?”
“一个人。我大着肚子飞来还不够诚意?”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牛奶,一只手搁在鼓起的肚子上。她比上次来我家吃饭时,脸色差了,嘴唇偏白,眼下一片青。看到我,她没笑,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去。
“你行啊林小雅。”她上下打量我,“扔下二十口人,说走就走。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你这种人。”
“你是来说这个的?”我看着她。
她别开眼,鼓着腮帮子,半晌才说:“我妈被你气得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没动:“严重吗?”
“高血压,打了几天点滴。现在回家了。”她喝了口牛奶,又放下,“我哥跟丢了魂似的。公司请了假,天天在家喝酒。我去看他,他嘴里就两句话:小雅呢?你嫂子呢?”
我沉默。
周雨婷忽然把杯子一推:“林小雅,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这么一跑,我家全乱了。我哥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快废了。我妈身体也垮了。你就不能回去吗?你就算不为我们想,也该为我哥想。他再不好,也是你老公。你就一点感情都不讲?”
“你说我该讲感情。”我平静地回她,“那我想问你一句。这八年,你在哪次来我家的时候,想过跟我讲感情?”
她一愣。
“你每次来,我是不是都把你当亲妹妹伺候?你怀第一胎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我给你变着法做。你坐月子,你妈腰不好,我请了年假去给你洗衣做饭,晚上孩子哭,是我抱着哄。你跟我说,嫂子,还是你好。你记不记得?”
她没说话,手指绞着杯套。
“后来你变了。每次来我家,挑吃挑穿,看我不顺眼。你妈说我一两句,你不但不劝,还添油加醋。我做的菜不合你口味,你当众摔筷子。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摔筷子的时候,我躲在厨房里,一口一口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我……”她张了张嘴。
“雨婷,你也是要当妈的人。”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如果有一天,你儿媳也像我一样,站在厨房里,看着你们一大家子吃她做的菜,没有一个人说谢谢。你会不会心疼?”
她低头不语。我叹了口气,站起来。
“走吧。别奔波了。怀着孕,好好照顾自己。”
她也站起来,眼眶红红的。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嫂子。”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带着鼻音,“对不起。”
我顿住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累了。我就是……就是不敢承认。我妈强势,我哥又靠不住。我怕我不站在他们那边,我就成了外人。从小到大,我都得靠讨好我妈过日子。嫁了人,我还得靠讨好她才能在这个家说得上话。所以我就……就欺负你。因为你最不会还手。”
她的眼泪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杯盖上。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
“雨婷,你也不容易。”我慢慢说,“但你不用再欺负我了。我不会回去了。以后你们家的事,得你们自己扛。你哥也是。你妈也是。还有你。你们都得学会自己担。”
她松了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嫂子,对不起。”
我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我都能感觉到她站在原地看着我。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有些道歉太迟了。但我承认,那一声“对不起”,让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
傍晚我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发呆。老板端来一盘西瓜,说是一个姑娘送来的。我一看,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嫂子,那年你照顾我坐月子,一晚上起来六次。谢谢你。我记着呢。”
我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
## 第九章 婚姻的账本
从大理回来的人,多少会带点“后遗症”。
比如我,现在一看到成群结队的人,就本能地往后退。一听到密集的消息提示音,心口就发紧。一闻到油烟味,胃里就翻涌。
但我妈在成都那个小家里等着我。我离开大理后,没有回H市,而是直接买了去成都的票。
说实话,我对“回家”这个词很陌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我爸当年这么说,后来我公公也这么暗示过。在他们看来,女人一旦结了婚,就没有自己的家了。要么是丈夫的附属,要么是娘家的外人。可我妈没这么说。她在电话里说:“你来,这里就是你家。”
到了成都,我才知道她没说空话。
两居室的小房子,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的指甲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一簇一簇。她给我铺了干净的床单,买了我爱吃的灯影牛肉、夫妻肺片、还有一袋热乎乎的锅盔。我躺在小床上,闻到被单上洗衣液的淡香,忽然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最安全、最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我妈没追问我跟周明远的事。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有时候我吃不下去,她也不逼,只说:“饿了再吃,给你留着。”她的手艺很好。一碗红油抄手,皮薄馅嫩,汤头又香又辣。我吃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她慌了,问我是不是太辣。我摇头。是太好吃了。好到让我觉得,我本可以不用在另一个城市里的厨房里,被油烟熏这么多年。
但心里还是乱的。
我在成都待了一个礼拜。那个礼拜,周明远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是“今天路过我们以前租房的地方,楼下那家馄饨店还在”,有时是“我把游戏卸载了”,有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家里的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一条都没回。但也没拉黑。
我需要想明白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到底为什么不回去?
是我还恨他们吗?恨是有的。但不全是因为恨。更多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无法再信任那个环境里的周明远。他的“改”,是建立在我离家出走这个前提上的。可我一旦回去,他妈一委屈,他妹一闹,他亲戚一登门,他会不会又缩回壳里去?我不敢赌。我已经输过八年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十天后的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是大姑。她用的是H市的号码。我接起来,听见她标志性的大嗓门。
“小雅,你咋还不回来?明远都瘦了一圈了。姑知道你委屈,可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你回来说开了就行了。你妈一个人在成都也不容易,你也不能总麻烦她……”
我听得心头发冷。
“大姑。”我打断她,“您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她愣住:“啥?”
“您在我家吃过这么多次饭。四十几顿是有的。您知道我对什么过敏,不能吃什么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您不知道。”我替她回答,“您只知道把孙子往我家带,把狗往我家牵,把你们一大家子人的口味记得清清楚楚。我林小雅喜欢吃什么,对什么过敏,你们没有一个人问过。”
她急了:“那也不能说走就走啊……”
“大姑。”我语气很平,“您也是当婆婆的人。您儿媳这些年怎么过,您比我清楚。我只问您一句,您家儿媳要是哪天也跑了,您会不会觉得她没家教?”
电话里“啪嗒”一声。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脏砰砰跳。手心全是汗。但我不后悔。那些话憋在我身体里八年,今天终于出了口。
当晚,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那里面断断续续地记录着我离开婆家后的心情。我翻到第一篇,停在“结婚第八年,我逃跑了”这行字上。
我坐了很久,然后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消息:
“明远,我想跟你好好算算账。”
他秒回:“你说。”
我慢慢打字:“这八年,你妈来我家五六十次。每一次都是空手来,满手走。家里的土鸡、腊肉、水果、孩子的零食,甚至我买给自己妈妈的一盒阿胶,都被她拿走过。我说过什么吗?”
他:“我知道,是我没处理好。”
我继续:“你妹每次来,不是扔衣服给我洗,就是让我给她孩子做饭。你弟每次来,都往沙发上一躺,连杯水都要我端。你们一大家子,把我当什么?免费保姆还是终身服务员?逢年过节,我伺候四桌人的菜,你们家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没有一个人进厨房帮我。吃完,一桌残羹冷炙,还是我一个人收拾到半夜。”
“小雅,对不起。”
“明远,我不是要你道歉。道歉没有用。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回去,这些会不会再来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屏着呼吸等。等到最后,他回了一句:
“我会跟他们说。他们不会再这样了。”
我闭了闭眼。这个答案,太熟悉了。八年前他也说过一次。那时候他妈要来常住,我不同意。他抓着我的手说:“我会跟妈说的。”后来呢?后来他妈拎着行李住进来,一住就是半年。
“明远。”我呼出一口气,“你连你自己都保证不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坐在成都的阳台上,吹着夜风。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像铺了一地碎金子。我妈轻轻走过来,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还没想好?”她问。
“想好了。”我说。
她没问怎么想,只是挨着我坐下。我们母女俩并肩看着夜幕下的成都。她指着远处一个亮着霓虹的地方说:“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还可以,明天带你去吃。”
“好。”我笑了笑。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带着指甲花淡淡的香。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无处可去的人了。也不再是非得回到那间充满油烟的厨房才能活下来的人了。我有地方去。有人给我留灯。有人问我饿不饿。
那么,答案就很清楚了。
## 第十章 我提了离婚
我在成都住到了九月初。天气转凉,阳台上的指甲花开得越发旺盛。我妈每天早上去菜市场,回来变着法儿地投喂我。我怀疑她把这二十多年欠下的饭,想一次性全补回来。
离婚的念头是在一天早上彻底定下来的。
那天我起得很早,帮她在厨房里择菜。她包抄手,我站在旁边打下手。她一边擀皮一边哼歌,调子轻快。阳光照进厨房,落在案板上,面皮白生生的。我看着她熟练地裹馅、捏边,一个个抄手像小元宝似的排列着。
“妈。”我叫她。
“嗯?”
“我要跟周明远离婚。”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头也没抬:“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她说,“你自己拿主意。妈支持你。”
就这么简单。没有质问,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你再想想”。我把一碗醋慢慢倒进碟子里,觉得心里轻快得要飞起来。原来最沉重的决定,只要有人站在你这边,就变得不那么难了。
下午,我给周明远发了消息:
“我们离婚吧。”
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接。
“小雅,你是不是还在气头上?你冷静了吗?”
“我很冷静。”我说,“比过去八年任何时候都冷静。”
“你不能这样。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你怎么能说离就离?我到底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我不就是让你做了几顿饭吗?我妈他们来了,你不做,难道让我做?”
我听得笑了。就这么短短一句话,他又变回了原来的周明远。
“周明远,你听好了。不是几顿饭。是八年。是两千九百多个早晨和夜晚。是你每一次都站在别人那边,每一次都让我闭嘴,每一次都觉得我的委屈是矫情、是作、是闹。你从来没有帮我洗过一次碗,没有问过我一句累不累。你觉得你妈来我家,我就活该伺候。你觉得你妹摔我筷子,我活该忍着。你觉得我走了是让你没面子。周明远,我受够了。不是受够了你,是受够了那个在你家当牛做马的自己。”
他在电话那头大声喘气,像在压抑着什么。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我不同意离婚。”
“那我就走法律程序。”
“林小雅!”他突然吼出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满意?我可以给你跪下来行不行?你到底要什么?你说!房子车子都给你行不行?”
我闭了下眼睛,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自由。”
电话里静了一秒。然后他哭了。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
“小雅,我求你。别这样。我们从头再来。我以后每天给你做饭,我什么都听你的。就当我求你了……”
我拿着手机,听见他的哭声。奇怪的是,我的心不疼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断了以后,反而不疼了。
“明远,”我轻声说,“你不是舍不得我。你只是离不开一个能把家里撑起来的人。你试试看,用你自己的手脚过一个月。你就明白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没有再给他打过来的机会。
那一刻,成都的太阳正好照在阳台上,亮得刺眼。我站在光里,深深地呼吸。肺里全是阳光和花的味道。
九月中旬,我回了H市。
我没有回那个家。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下。回去前,我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高中同学。她叫许芸,当年我们坐前后桌,后来各自生活,联系少了。她听我说了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我帮你。”
许芸三十三岁,短发利落,说话做事都干脆。她坐在律所办公桌后听完我这八年,敲了敲桌面:“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一直不出声。现在出声了,就要出到底。”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只要能离。”
“你不要是你的事,但你该争取的,我建议你争。”许芸推了推眼镜,“房子婚后买的,虽然在他名下,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家里的那些事,你付出的是家务劳动,法律上可以主张补偿。你确定什么都不要?”
我摇头:“太累了。我只想干干净净地走。多一天我都不想过。”
许芸叹了口气:“行。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就要起诉。时间会久一点。”
“我不怕。”我说。
事实上,我第一次感到这么踏实。
起诉离婚的消息传回周家,炸得比上次更厉害。
第二天,婆婆就找上门了。她不知道我住在哪家酒店,直接去了许芸的律所。我接到许芸电话赶过去时,她正坐在接待室里,两只手抓着一个皮包,脸色很难看。
“林小雅,你还有脸来!”她看见我,腾地站起来,“你自己跑了不算,还想离婚?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你?你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花我儿子的,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许芸想开口,我拦住了她。
我看着婆婆,第一次没有后退。
“妈,”我说,“我最后叫您一声妈。这八年来,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明远做饭,然后自己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去上班。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周末还要接待你们一大家子。我工资不高,但家里的日用品、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大半是我出的。您儿子还房贷,我就包了所有家用。您说吃他的、住他的、花他的,那我在这个家算什么呢?”
“你……”她哽了一下,立刻又拔高嗓门,“那都是你应该做的!哪个女人不做这些?我当年伺候明远他爸,伺候他奶奶,还要下地干活。你做这点事就委屈成这样?矫情!”
“您受了苦,所以觉得我该受同样的苦。”我点头,“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妈,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您找多少人说情也没用。婚,我离定了。”
她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像一条缺水的鱼。
“你、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离了还能嫁出去?三十多岁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够了!”许芸冷冷地打断她,“阿姨,如果您再这样人身攻击,我现在就请保安送您出去。另外,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音。这可以作为您长期对当事人实施精神暴力的证据。”
婆婆脸色白了白,嘴巴闭上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我站在律所门口,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她老了。比我第一次见她时,头发白了许多。我忽然有些心酸。但也仅仅是心酸。不可能再心软了。
## 第十一章 一个人面对一桌人
离婚的消息成了导火索。周家开始轮番上阵。
先是公公打电话来。他说:“小雅,爸知道你累。可明远心里有数,他就是不会说。你给他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离婚不是小事,你再想想。”
接着是二叔。他比婆婆更会说话:“小雅,你是个好媳妇。这我们心里都有数。可你这一走,家里是真散了。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非得闹到法院去?多伤感情。”
再接着是大姑。她嗓门还是大,但语气软和了些:“小雅,大姑那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回来吧,大姑给你赔不是。你婆婆那边我们也说她了。你再给明远一次机会。”
我一一听完。一一回绝。语气不重,但很坚决。
最后是周明远的堂弟周宇。他直接找上门。我住在酒店,不知道他从哪问到的地址。晚上八点多,我下楼买水,一出门就看见他站在大堂里。二十八九岁的男人,表情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嫂子。”他走过来,“我……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们在酒店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坐下。他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我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们。”他低着头,“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委屈。我妈我姑她们,确实过分了。我哥……我哥也怂。他保护不了你。”
我有些意外。周宇每次来我家,永远瘫在沙发最角落玩手机,招呼都不怎么打。后来我才知道,他因为工作不顺心,性格越来越内向。没想到,他竟然是周家唯一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
“我来不是劝你回去。”他继续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做得对。换我,可能早就跑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诚恳。
“我老婆也跟我闹过。说我在家什么都不管,说你们周家男人一个德性。我还跟她吵。后来我看你走了,才明白她说得对。我们周家的男人,真的一个德性。自己不干活,还觉得别人都该伺候着。”
他苦笑一下:“所以嫂子,你走是对的。别回来。”
我沉默了。这个平时最没存在感的堂弟,此刻说出来的话,比谁都有分量。
“谢谢你。”我说。
他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你跟我哥的事,我不会再掺和。我妈她们再给我打电话,我也给你推了。嫂子,以后你好好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瘦瘦高高的背影,拐进街角,不见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周明远的消息:
“小雅,我同意协议离婚。”
我愣住了。这些天他一直没有消息。我起诉的传票寄出去后,他也没回应。我本来做好了拖个一年半载的准备。他突然松口,我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但是我有条件。”他紧跟着又发来一条,“见一面。就我们俩。在你定的地方。我不闹。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答应了。
见面地点选在城西一家咖啡馆。离我们家很远。我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间段。下午三点,他已经坐在里面了。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来了。”
我坐下去。
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他给我点了一杯热拿铁。我捧着杯子,手指被暖意包裹。
“小雅。”他看着我,“你还好吗?”
“嗯。”
“你妈找过你了吗?”
“你知道了?”
“我猜的。你以前说过,你最想去找她。”他笑了一下,又苦又涩,“你去成都了吧。挺好的。”
我点点头。
他低下头,用勺子搅着那杯凉透的咖啡。金属碰在瓷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同意离婚。”他慢慢说,“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车归我。家里那些东西,你想要什么都拿走。”
“我不要房子。”我抬起头,“房子我不要。我只要我自己的衣服和书。”
他皱眉:“小雅……”
“明远,”我看着他,“我不是跟你客气。我知道你挣钱多。房子是你买的。我虽然也出了钱,但我不是想争这些。我要的,是彻底切割。是以后你们周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找不到理由说我是图你们家的钱。我要走得干净。我要后半辈子,再也不跟那个厨房、那个客厅、那间屋子有任何关系。”
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只要一张离婚证。”
“你真这么绝情?”
“不是绝情。”我摇头,“是死心了。明远,你自己想过没有。这八年,你除了挣钱,还给这个家做过什么?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你妈来了,你躲着。你妹闹了,你装聋。你每次都说你会改。可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不是房子,不是车子。是有人在我累的时候,能从背后抱抱我。是有人在我被你家亲戚数落的时候,能站出来说一句‘她不容易’。是有人能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使唤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走’。”
我停下来,喉咙发紧。他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
“从来没有。”我说,“一次都没有。我就像一个站在暴风雨里的人,站了八年。你远远地看着,说我可怜。可你从来没有走过来,给我撑过伞。”
他的眼泪滴在桌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小雅……我……”他说不出来。
“明远,我不恨你了。”我轻轻说,“真的。恨一个人的力气,我在这些年里用光了。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过一点属于自己的日子。你也能过的。只是我们不再在一起罢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下午到天黑。聊我们认识的那些年,聊那些曾经美好的日子,也聊那些无法弥补的裂痕。他几次哽咽。我也哭了。但我们都清楚,有些路,走到这里,就是尽头了。
三天后,我们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签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我这八年来,最轻松的一个笑。
## 第十二章 搬到成都那天
离婚后,我在H市只多待了三天。
我回了趟那个家。周明远不在。他说他搬去公司附近住了,让我安心收拾东西。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的靠垫有点歪,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漏水,和以前一样。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忽然变得很陌生。
我收拾出两个纸箱子。一箱衣服,一箱书。还有几件零碎的小东西,比如那个银手镯,比如那张写着“老婆,这几年辛苦你了”的便利贴。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阳光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关上门,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摘下来,塞进了门缝下面。
我在成都东站下车时,我妈在出站口等我。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看见我,她小跑着过来,一把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妈,我自己来。”
“你坐车累了,我来。”她抢过去。箱子不重,她却像拎着什么宝贝一样护着。
我跟着她回了家。小房间还是那么干净。床单换成了淡蓝色的,书桌上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枝路边剪来的野花。我看着,心里一暖。
晚饭我妈做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她把菜一个个端上桌,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我吃了一口鱼香茄子,鼻子就酸了。她有些无措:“不好吃?”
“好吃。”我抬头冲她笑,“特别好吃。”
她这才放下心,自己也笑起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很安静。周明远没有再发消息。婆婆那边也没了声音。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有淡淡的太阳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微信。许芸发来的:“办好了。恭喜。”
离婚证的照片。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看着,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关上,起床。
我忽然特别想去做一件事。
我去超市买了新鲜的食材,回来借我妈的厨房。她站在厨房门口,问我要做什么。我说:“我想吃蒸鱼。”她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我:“清蒸?”
“清蒸。”我挽起袖子,“鱼要蒸得嫩。我不腌,直接开水下锅,七分钟。关火再焖一分钟。出锅撒葱丝,淋蒸鱼豉油。”
我妈靠在门边,笑着说:“你现在会做鱼了。”
“会。”我低头刮鱼鳞。动作很熟练。以前为了周家那一大家子,我从不会到会,从生涩到熟练。但现在,这条鱼只是为我自己,为我妈。我做得格外用心。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蒸鱼出锅的时候,香味飘了一屋子。我妈尝了一口,眯起眼睛夸:“嫩。比馆子里做的还嫩。”
我笑了。用筷子夹了一大块放进自己碗里。
下午,我陪我妈妈去她的小店。她在店里面煮抄手,我帮着招呼客人。一个老顾客进来,看见我,问她:“这是你闺女啊?”她点头。那人笑着说了句:“像。长得像。这闺女一看就勤快。”我妈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弯了。
我站在她身后,偷偷擦掉眼角的泪。
晚上回到家,我接到了周明远的电话。准确地说,是他打到了我妈的手机上。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小声说:“你前夫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雅。”他的声音低沉,却出奇地平静,“我收拾家里的时候,发现了你忘在阳台上的围裙。黄色的,有朵向日葵。你最喜欢的。要不要给你寄过去?”
我鼻子一酸,说:“不要了。”
“嗯。”他停了一下,“你……在成都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他说,“小雅,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过。”
“你也是。”我说。
静了一瞬,他先挂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几秒钟后,我呼出一口气,把手机还给我妈。她看了看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考虑找工作的事。我给沈月打了个电话。她一听是我,高兴得不行:“你终于打给我了。正好,我有个朋友在成都做餐饮品牌策划,需要人手。你要不要试试?工资不算高,但能学到东西。”
我去面试了。对方看了我的情况,又让我试做了一个活动方案。最后录取了我。工资四千五,双休。比在H市时少了近一半。但我高兴得像个孩子。因为这是我八年来,第一份完全属于自己时间和精力的工作。
我租了一间小房子,离我妈家不远。一室一厅,租金九百。不大,但足够我住。我在阳台上也种了几盆花。没有指甲花,种的是小雏菊和薄荷。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新的味道。
搬到小房子的第一天,我妈来帮我收拾。她给我买来一整套新的碗筷。我看着那些素白色的碗,忽然说:“妈,我以前在周家,用的都是成套的骨瓷餐具。他妈妈送的。上面描着很精致的花。那时候我天天用,天天洗,小心翼翼。可我现在才发现,那些东西再贵,也不是我的。这套碗,虽然便宜,但是我的。你给我买的。我摔了都高兴。”
我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傻丫头,摔什么。好日子才开头呢。”
我抱着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很蓝。成都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我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阳台,带着泥土和薄荷的味道。
我知道,新的生活,开始了。
## 第十三章 一条朋友圈炸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平淡,但踏实。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自己煮一碗面或热一杯牛奶。然后坐地铁去上班。公司不大,同事多是年轻人。他们喊我“雅姐”,有时候中午一起拼单点奶茶。我慢慢也学会了一些新东西,做方案、拍视频、写文案。老板说我有股韧劲,学得快。我笑着没说话。哪有什么学得快。不过是以前在婆家天天应付那么多人,早就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忍辱负重的本事。现在把那份心劲儿用在正经事上,反倒轻松了。
十一月中旬,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在阳台上种的雏菊开了第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细细的,中间一点鹅黄。我配了一行字:
“花开了。我也活了。”
发出去后,手机很快就震起来。一些老同学、前同事纷纷点赞。还有人评论:“气色真好”“什么时候聚聚”。我一一回复着。忽然看到一个陌生头像,留言:“真好。”
我点开头像,是周雨婷。她肚子已经很大了。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上个月发的,晒了一张婴儿服。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个笑脸。
几分钟后,她私信我:“嫂子。你还愿意让我这么叫你吗?”
我回:“随便你。我都不介意了。”
她说:“我下个月生。有点怕。你以前不是学过护理吗?我问个傻问题,生孩子到底有多疼?”
我笑了。这姑娘,真是永远这样。明明害怕,还要拐弯抹角。但我还是认真地回她:“每个人感受不一样。但你别想太复杂。现在医疗条件好,有止痛。你听医生的,肯定没事。”
她回了一串感叹号,又说:“嫂子,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妈变化挺大的。以前一到周末就张罗来我家。现在好多次都不来了。有次我在家做饭,油溅了一手,我妈突然说,‘那个林小雅,这些年不知道烫了多少回’。”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动了一下。没回。
她又说:“我哥现在也变了。他开始自己做饭了。上回做了个番茄炒蛋,黑糊糊的,还发给我看。他说他得学会。说以前欠你太多。”
我关掉对话框。站在窗前,看外面车来车往。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周明远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厨房里,一个盘子里盛着几块红烧肉。颜色倒还正常,就是汤汁多得像汤。他发来一句:“第一次做。没有你做的好吃。但没糊。”
我看了一会儿,打了一句:“多练练就好了。”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他回得很快:“小雅,你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认真回他:“挺好的。上班了,租了房子,养了花。你也要好好的。”
他没有再回。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和他之间,没有恨了。像两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曾经绑在一起,后来各自解开了缆绳。风吹过来,我们各自往各自的方向去了。有一点点疼,但更多的是自由。
这天下午,许芸给我发来一个截图。
是周雨婷发的朋友圈。截图上,她拍了一张我当年给她孩子织的小毛衣,配文是:“整理衣柜翻出来的。嫂子一针一线织的。我当时还嫌弃颜色土。现在看,真好看。有些人啊,在的时候不珍惜,走了才发现哪儿都是她的影子。”
下面好多共同好友的评论。其中有一条是周明远点的赞。还有一条是婆婆回的,就一个表情。
我看着截图,轻轻叹了口气。许芸发来一句:“看来你走了,倒是把他们家给改造了。”
我回:“他们不是被我改造了。他们只是终于发现,没有人会永远替他们兜底了。人都是这样,非要失去了,才肯睁眼。”
许芸发了个“赞”。
周末,我妈来我这边吃饭。我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说:“你现在越来越会做饭了。”
我笑:“以前也会。就是没心情。”
她点点头:“做饭这东西,心情不一样,味道就一样。你现在做的,吃着就有股舒坦劲儿。”
我给她夹了块清蒸鱼。她慢慢嚼着,忽然说:“小雅,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那个店,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你要是不嫌弃,周末过来帮帮忙。我给你工钱。”
我笑了:“什么工钱不工钱的。周末我本来也没事。”
她摇头:“那不行。咱母女归母女,账得算清。我雇谁不是雇。你来了,我放心。”
我看着她认认真真的表情,心里一阵发软。她这辈子就是这样。吃了那么多苦,却从不占人便宜。哪怕是亲女儿。
“好。”我点头,“您说了算。”
十二月底,周雨婷生了。一个女孩。六斤八两。
她给我发来照片。小小的、红通通的一团,闭着眼睛。我放大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恭喜你。当妈妈了。”
她发来一串大哭的表情:“嫂子,我生孩子的时候特别想你。我当年生老大,你在我旁边守了一夜。这次我疼得不行,我就想,如果嫂子在就好了。”
我眼眶热了。但没再回。
有些感情就是这样。过去是真的。好过也是真的。回不去,也是真的。
## 第十四章 年关
年关越来越近。
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我妈的小店生意更好了,我下了班就去帮忙。她煮抄手,我拌凉面、端碗、收钱。母女俩忙得脚不沾地,却特别带劲。有几天晚上,我们两个累得坐在小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各自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抄手。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街灯暖黄,热气模糊了视线。那种踏实的疲惫,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具体的事。
腊月二十八,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显示是H市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雅啊,我是你公公。”
我愣了一下。离婚后,公公只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再没联系过。他声音苍老,带着点刻意的讨好。
“爸。”我习惯性地叫了。叫完才想起,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但我没改口。一时也改不过来。
“小雅,今年过年……还回来不?”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一个人在外头,爸不放心。你妈她……也知道自己做得过了。一家人,哪能记仇呢。回来吃顿年夜饭吧。”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去。
“爸,谢谢您惦记。”我轻声说,“但我今年在成都跟我妈过年。您和家里人说一声,都别忙了。我不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你过得好,爸就放心了。”
“您保重身体。”
“好。你也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买年货的、拎着新衣服的、抱着孩子的。他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忙碌而满足的神情。我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去操心一大家子人的年货、年夜饭、红包、走亲戚。我只需要操心我和我妈两个人。足够了。
腊月三十,我和我妈包饺子。
她擀皮,我调馅。猪肉白菜加一点韭菜。她包北方饺子,我学着她捏花边。第一锅饺子出锅时,春晚正好开始。母女俩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碗,就着醋和蒜泥。她看小品看得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窗外偶尔有鞭炮声。成都市区禁放,但总有人偷偷放。那几声稀稀落落的响,反倒把年味儿衬托得刚刚好。
我拍了一张饺子的照片,发在朋友圈。没有配文。就一张图。热腾腾的。几秒钟后,我刷到周明远的朋友圈。他发了一桌子菜,拍得有点糊。配文是:“第一次掌勺年夜饭。卖相不佳,但我尽力了。”
我没点赞。但也没划过。就看着那张照片出神。好一会儿,我笑了。
零点一过,我妈睡着了。我给她盖了床毯子,自己走到阳台上。夜空被远处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风很冷。我裹紧外套,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小雅,新年快乐。我今晚做了十二个菜。以前你总是做二十几个。我做到第四个就想放弃。后来才想起,你每年都这样,一个人,一间厨房,一整天。我对不起你。”
我眼睛湿了。回了他一句:“新年快乐。”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桌子菜。歪歪斜斜,有糊的,有生的。但每一盘都摆好了。最中间是一盘清蒸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片切得厚薄不均。他问:“你看这鱼,算不算及格?”
我回:“卖相六分。味道不知道。继续努力。”
他发了个笑脸。那个笑脸,和八年前刚认识时他常发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成都很少能看见星星。今晚居然有了。一闪一闪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眨了眨眼。
我忽然觉得,人生走到这里,才真正开始透亮起来。有些人,教会你爱。有些人,教会你痛。有些人,用离开教会你,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周明远也好,他家人也罢。我不恨他们了。也不感谢他们。他们只是我人生里必经的一段路。我走过来了,就成了现在的我。
夜深了。我回到屋里。我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我蹲下来,把她滑到胸口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妈,新年快乐。”我小声说。
她没醒。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在笑。
窗外,烟花声远了一阵,又近了一阵。此起彼伏,像人间所有热闹又温暖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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