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蒸汽往上涌,把头顶那盏暖黄的灯罩蒙了一层雾。

方澄坐在我左边,正把一片毛肚往红油里涮,七上八下,动作娴熟。他对面是宋柯,我认识了快十年的"男闺蜜"。今晚这局是宋柯攒的,说项目成了,请我和方澄吃饭。席间他喝了快一瓶白酒,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舌头开始打结。

我正低头捞虾滑,宋柯忽然站起来。

他手里攥着酒杯,酒液晃出来洒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一片。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被酒精泡得发红发亮,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

"小语,"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嫁给我吧。"

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筷子上的虾滑"啪"地掉回锅里,溅起一小点红油。隔壁桌的姑娘扭头看过来,嘴角压着笑。我脸上挂着那种"哈哈你喝多了"的笑,伸手去够宋柯的胳膊,想把他的酒杯按下去。

"宋柯你行了啊,半斤白酒给你喝成诗人了?赶紧坐下——"

话没说完。

方澄站起来了。

他手里的漏勺还夹着那片涮好的毛肚,但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左一偏,胳膊抡出去,带着一股狠劲儿——

那口鸳鸯锅被掀翻了。

滚烫的红油和白汤混在一起,"哗啦"一声泼在桌面上,汤水飞溅。宋柯站在对面,被溅了一裤腿,烫得"嘶"了一声往后退,凳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噪音。桌面上的盘子碗筷稀里哗啦往下掉,蘸料碟摔碎了两只,芝麻酱和蒜泥糊了一地。

整个火锅店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坐在那里,保持着手伸出去的姿势,半张脸被溅了两滴油,烫得生疼。但我动不了。

方澄把漏勺扔在桌上,金属砸在湿漉漉的台面上,"当"的一声。他低头看我,眼镜片上沾了一圈热气凝的水珠,看不清他眼睛。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一个字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也没管,就那么走了。背影穿过火锅店狭窄的过道,撞了一下服务员端着的托盘,托盘上的酸梅汤晃了晃,他没停。

火锅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声重新响起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拿手机拍那一地狼藉。服务员拿着抹布赶过来,嘴里说着"没事没事我来收拾",眼睛却在我和宋柯之间来回扫。

宋柯站在原地,裤腿上红油往下滴,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酒醒了大半。他看着方澄消失的门口,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小语,我……"

"闭嘴。"我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桌腿,疼得我一哆嗦。我弯腰抓起方澄的外套——那件灰色羊绒的,上个月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又抓起他手机,屏幕上是我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一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我绕过那一地狼藉往外走,宋柯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出了火锅店,夜风扑在脸上,烫的那两滴油的地方开始火辣辣地疼。我站在台阶上喘了口气,看见方澄站在马路对面路灯底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他没走远。他在那儿站着。

我踩着马路牙子跑过去,凉鞋跟敲着柏油路,哒哒哒的。跑到他身后,我把外套往他背上披,他肩膀一僵,转过身来。

路灯照着他的脸,眼眶通红,但没有哭。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又凶又委屈,像一只被抢了鱼还挨了打的猫。

"你跑什么,"我说,声音发紧,嗓子眼堵着什么,"他喝多了说胡话,你没看出来?"

方澄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看出来了。但我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你笑着打圆场的样子。"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每次护着他都是那个表情,你当你自己不知道?宋柯看你那个眼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就你装瞎。我忍了两年了,两年。"

他说话的时候胸膛起伏得厉害,攥着外套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站在他对面,路灯底下的飞蛾扑棱棱打转,影子投在地上,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叠在一起。

火锅店的门又开了,宋柯追出来,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我们,没过来。他裤腿上还挂着辣椒皮,狼狈得要命。

方澄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看着我。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稳了一点:"小语,你跟我说句话。你到底……"

"我跟你走。"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方澄也愣了。他盯着我,好像在确认这句话是真实的,不是他被火锅的热气熏出来的幻觉。

我伸手把他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那层雾。他的眼睛露出来,睫毛湿漉漉的,鼻尖冻得有点红。

"我跟你走,"我又说了一遍,"外套穿上,手机拿好。回家。"

方澄没动。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低头把外套穿上了,袖子有点长,露出一截手指。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伸手——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抖——扣住了我的手腕。

"走。"他说。

他的掌心很烫,扣得有点紧,指头嵌进我腕骨缝里。我没挣。

我们沿着马路牙子往小区方向走,背后火锅店的灯光越来越远。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听到身后远远的、宋柯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那声音被夜风吹散了,落在柏油路上,像碎掉的东西。

方澄的步子顿了一下,但没停。他攥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点。

我也没回头。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夜风里火锅店的牛油味渐渐淡下去,路边的栀子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稠得像化不开的糖。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方澄忽然停下来。他转头看着我,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刚才那口锅是辣的那面朝他掀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嗯,"我说,"我看见了。"

方澄也笑了。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跟刚才火锅店里那个绷着下巴的凶样子判若两人。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松了松,手指滑下来,跟我的手指扣在一起。

十指交叉那种。

小区门口保安大叔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路灯昏昏的,栀子花很香。

我们牵着手走进去,身后火锅店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汽车鸣笛,被夜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