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涵傍晚打了个电话来。
“爸,你觉得钱会越来越不值钱吗?”
程一沉正弯腰换拖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鞋柜上摸。鞋柜最下面那格有双旧棉拖,鞋底磨得很薄了,他摸了一会儿才摸到。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算首付。工资在涨,房租也在涨,涨得比工资快。算来算去,还是差一截。我手机里也记了一本账,每个月算一遍,越算越睡不着。”
“房子的事你自己看。你先别买。”
挂了电话,他在鞋柜旁边的小凳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文塔的灯已经亮了。那灯每晚这个时辰亮,不早一分,不晚一分,比他床头柜上那只旧手表还准。
他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抽屉。蓝壳本子压在老花镜下面。他拿出来,翻开。前面十几页是高考题,函数,数列,概率。再往后翻,出现了别的字。铅笔写的,一行一行:
“1996年腊月,辞年:肉二斤,糖一包,鞭一挂。共十四块六。”
“1997年腊月,辞年:加烟一条。共三十一块二。”
“1999年秋,大舅家翻房:三千。”
“2003年春,涵涵转学:借老张三百。”
字很小,挤在一起。有几处被橡皮擦过,纸面起了毛。他盯着“三千”那行看了一会儿,铅笔写得很重,数字凹进纸里。他在数字上摸了摸,指腹能感觉到凹痕。笔就在手边,他没有拿。
何桂香端了杯水进来,放在他手边,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没说话,出去了。
本子里夹着一张肉票。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不记得了。票面发黄,边缘卷着,上面印的数字模糊成了几个灰点。他把肉票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二两。
他想起他娘。
那年腊月二十七,同村一个后生去丈母娘家辞年,从家门口过,提了猪腿和红纸包。他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灶间。他跟进去,看见她弯下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了一下,照亮了她半边脸。
她说:“你长大了去辞年,也要提猪腿。”
他说:“猪腿贵。”
娘说:“贵也要提。提不动也得提。”
她没再说话。灶膛里的柴“啪”地响了一声。火光照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看火。她在看灶台角上那个空盐罐。
辞年,汝城人的老礼。结了婚的男人,一年一回,腊月里提了东西去丈母娘家。人到了,礼就到了。
那年他十岁。一张肉票二两,攒一个月不够炒一盘。他娘把票夹在《毛泽东选集》里,用橡皮筋捆着,放在米缸盖上。花花绿绿的一沓,像一小叠过期的日历。后来票证废了,那些废票不知去了哪里。只剩这一张,到了他手里。
他第一年去何桂香家辞年,是一九八六年。身上一共九十二块。买了两斤肉,一包红糖,一挂小鞭。走到岳母家院门口,腿软得迈不过门槛。何桂香出来接他,说:“我爸又不吃你。”
他进去了。老丈人坐在堂屋里抽烟,没抬头。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张了张嘴。
该叫爸。结了婚的人,跟着媳妇叫,这是汝城的规矩。可那声“爸”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滚成一个疙瘩,卡在喉结下面。出来的是一声“叔”。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老丈人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后来何桂香拉他去灶间洗手,他才觉出自己满手心都是汗。她舀了一瓢水,往他手上浇。水是凉的,汗是热的,混在一起从指缝里淌下去。
“你刚才叫的什么?”
“叔。”
她没说话,把水瓢往缸里一搁,声音有点响。
第二年,多买了一包烟。老丈人还是抽烟,没抬头。他又张了张嘴,心里念着“爸”,出来还是“叔”。老丈人“嗯”了一声。这一声比去年的近。近多少?他说不上来。就是近了。像两个在夜里走路的人,隔着一片田,谁也没喊谁,但脚步慢慢靠拢了。
第三年,他去得早,路上雪还没化。他提了肉,还有一小坛土烧。老丈人坐在堂屋里,看见他进来,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磕烟灰的声音很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声更。程一沉放下东西,又喊了一声“叔”。喊完自己皱了皱眉。
老丈人看着那两斤肉,看了好一会儿。
“今年肉不买了。”老丈人说。
程一沉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屋外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两斤肉的红纸边角一掀一掀的。
“你把我丫头养好,比十条猪腿都强。”
程一沉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不敢接。他站着,像站在一片很深的雪里,脚下是实的,又觉得脚下是空的。
第四年,他什么也没带。走到院门口,腿不软了。老丈人从堂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稳,烟掉在地上。老丈人弯腰捡起来,又递给他。他接了,自己点着,呛了两口。那烟很冲,从喉咙一直烧到肺里,又往上返,辣得眼眶发酸。
他想喊一声“爸”。嘴张了张,没出来。老丈人看着他,笑了一声。那是他头一回看见老丈人笑。笑得不大,眼角挤出一小片褶子,像冬天田埂上被霜打的草。
老丈人走的那年,腊月二十四,他照常骑车去辞年。骑到村口,看见大舅站在路边,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下了车,问:“大舅,怎么了?”大舅没说话,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地上碾了碾。风把碾碎的烟丝刮走了。那烟丝在风里散开,像一小撮黑灰。
程一沉站在那儿,没再问。他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天灰沉沉的,像压着一层旧棉絮。过了很久,大舅说:“你丈人昨夜里走了。”
他骑车到了岳母家门口,车没停稳就往里走。两条猪腿、四包红糖、两瓶酒,站在灵前。何桂香跪在旁边,他跪在她身后。灵前没有烟杆,没有“嗯”的那一声。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烧了纸。纸灰飘起来,落在猪腿的红纸捆上。
他没说话,只喊了一声“爸”。
那个称呼他想了很久,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这个字,在喉咙里藏了四年,早就是热的。像一块在灶灰里埋了四年的炭,外面凉了,芯里还红着。
出来的时候,何桂香的眼泪已经干了。他牵着她走回车上。车窗外面,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
大舅家那三千块,他从来没有在本子上画过线。
那年何桂香坐在床沿叠衣服,没抬头,说:“大舅家要换瓦。差三千。”
程一沉靠在床头,没接话。屋里只有钟在走。那种在墙上的老式挂钟,走起来“咔嗒咔嗒”,像在数着什么。
他想起那年春荒,大舅背着半袋米,走了十几里路送来。米袋子上全是汗。大舅把袋子往门口地上一放,说:“先吃着。”转身就走。他娘追出去喊,大舅没回头。那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见大舅的后背全湿透了,布衫贴着肉,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程一沉说。
第二天他去银行取了三千。柜员问:“要点一点吗?”他说:“不用。”他把信封揣在怀里,骑了四十分钟车到大舅家。大舅正蹲在门口抽旱烟。他走过去,也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门口,谁也没说话。旱烟味一阵一阵的。那天的风不大,烟味就在两个人之间绕,绕来绕去,像一条看不见的绳。
后来他把信封递过去。大舅看了一眼,不接。
“算我借的。”大舅说。
“不急。”
大舅接了,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还是蹲着。蹲了很久。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并排蹲着,像两堵矮墙。
这笔钱大舅到死也没还。程一沉每年去辞年,大舅都不提。他也不提。两个人都像忘了。他没忘。但他不算。账本上记的都是小账。大账不用记。大账记在心里,越记越重,重到不用拿出来看。
涵涵上初中那年,看见班主任骑着摩托带女儿放学。程一沉去接他,站在校门口,看见涵涵盯着那辆摩托看。看了一会儿,低头踢石子。那颗石子从校门口的水泥地上跳起来,滚进路边沟里,不见了。
那天晚上,涵涵在饭桌上说了一句:“爸,我同学好多都坐摩托车上学。”
程一沉扒着饭,说:“再等等。”
说完他就后悔了。涵涵没再说话,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饭。那碗饭吃得很快,像要逃开什么。
第二个月,他去银行取钱。存折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看余额,又把存折合上。那余额像一张没写完的答卷,最后一题的答案是空的。然后他取了一千五,又借了八百,买了辆二手摩托。骑回家那天,何桂香站在院子里,盯着车看了一会儿。
“多少钱?”
“二手的,不贵。”
“不贵是多少?”
他报了个数。何桂香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很久,她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你上个月说给涵涵交补习费,借了老张三百。这个月还了没有?”
他没接话。太阳照在车上,反着光。那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院子里,手还握着车把,像握着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车是二手的,这日子也是二手的。可他只能先把车骑回来,再想下一步。
那辆车骑了不到二十次。第二年春天打不着火。程一沉推着车,走了三里路到修车铺。师傅拆开看了看,说发动机完了,修要五百。他蹲在铺子门口抽了根烟,又把车推回来。日头很毒,他出了一背的汗。那三里路去的时候推着,回的时候也推着。来和回之间隔着一句“修要五百”。后来那车在院子里罩着塑料布放了一年多,当废铁卖了三百。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个账。连何桂香都没说。不是怕说。是说出来不像一个家。一个家里的有些账,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家就薄了。
去年涵涵回来,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忽然问:“爸,你当年去外公家辞年,都拿什么?”
程一沉正在阳台上给文竹浇水,手一停。水从壶嘴里漏出来几滴,落在文竹叶子上,叶尖微微一颤。
“两斤肉,一包红糖,一挂鞭。”
“那时候是不是够了?”
他放下水壶,走到客厅,在涵涵旁边坐下。
“你第一年去,拿多少都行,但要拿。去了,站直了,喊人,别躲。”
“妈说她嫁给你的时候,你连自行车都没有。”
“是没有。我走着去的。”
涵涵笑了一下,不说话了。他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又锁了屏。屏幕暗下去的那一下,程一沉看见他手机桌面上有一个备忘录的图标,底下写着三个字:首付账。他没有问。
程一沉想起了那辆摩托车。一千五加八百,减三百,最后等于两千。再加上来回六里路的那一身汗。这笔账他算了很多年,每次算出来都不一样。后来他不算了。儿子这个年纪,有些事不用知道。等儿子到了他这个年纪,自然就明白了。明白什么?明白有些账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背的。背着,走。走到某一天,把它放下来,它已经和背它的人长在了一起。
现在涵涵真的到了那个年纪。他在长沙的出租屋里算首付,算利率,算工资和房租的赛跑,算来算去算不出一个结果。他手机里那本账,程一沉没有看过。但他知道那里面记着什么。记着每个月的工资,记着房租,记着梅溪湖和望城坡的房价差,记着地铁二号线早高峰的人,记着和同事凑单时少点的那杯奶茶。那些数字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它们像一群蚂蚁,在涵涵的屏幕上爬,在他的出租屋里爬,在他的脑子里爬。
程一沉坐在书房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蓝壳本子摊开在桌上,空白的那一页,被他压出了几道笔痕,没有字。
他给涵涵回了一条信息:
“别算账。去。”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何桂香在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匀而稳。灶上炖着汤,砂锅盖被顶得“噗噗”响。那声音和剁排骨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远一近两场雨。
他站了一会儿。
“何桂香。”
“嗯?”
“我第一年去你家辞年,你爸到底收没收我那两斤肉?”
何桂香没停刀。
“收了。当晚就炖了。他不吃,全让我和你妈吃了。”
程一沉没说话。
“他说,这后生家底薄,肉得给你补补。”
他走回书房,站在桌前,低头看那个本子。空白页上那几道笔痕,像一条没画完的河。他拿起笔,又放下。最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推到底,轻轻响了一声。
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马上走。眼睛慢慢适应了黑,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把书桌的轮廓勾了一个边。本子已经进了抽屉,抽屉已经关紧。那些账也在里面,铅笔写的,橡皮擦过的,算清的,算不清的。可所有的账都装不满一个抽屉。真正重的,从来不在本子里。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照片。那是涵涵三岁那年,一家三口在河滩上照的。照片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他把它按了按,没按平。照片里的河水很亮,亮得像一条银子打的路。他记得那天涵涵在河滩上跑,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哭了两声又笑了。何桂香说,这孩子摔了还笑,像你。他说,像他外公。
他转身回了卧室。
何桂香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床头柜上那只旧手表。表带磨得发白,纹路都浅了。他拿起来,凑近耳边。
表还在走。
他把手表放回床头柜上,手没有收回来,就搭在表盘上。玻璃面凉凉的,表针在底下一下一下地走,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敲门。一下,又一下。敲的是哪个门?他说不清。可能是老丈人家的院门,可能是大舅送米来的那扇门,可能是修车铺那扇油污斑斑的门。也可能是涵涵将来去丈母娘家辞年的那扇门。
他躺下去。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斜落在墙上,像一条没有画完的线。
他看了很久。那道光慢慢暗了下去。
暗到最后,墙上只剩一条极淡的灰。那条灰弯了一下,像谁用笔尖在墙上轻轻点了一顿。
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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