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7年，长安，汉景帝即位不久，宫廷使者闯入邓通宅邸，带走了金银、田产和文帝当年赏赐的一切。这个曾经距离皇帝最近的人，转眼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更令人意外的是，几十年前那句“饿死街头”的相面断语，竟在他身上应验。
邓通并非名门之后，也没有战功。他原是蜀郡人，入宫后担任黄头郎，负责在宫中划船、操舟一类的差事。按汉代宫廷秩序，这种职位很普通，和显贵二字几乎没有关系。
改变他命运的，不是一场政变，也不是一次进谏，而是汉文帝刘恒的一个梦。
《史记》和《汉书》都记载，汉文帝梦见自己想要登天，却怎么也上不去。正在下坠之际，有个穿黄衣、衣服带破损的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帮助他登上高处。
醒来之后，梦境细节已经模糊，那个“黄衣破衣之人”却留在了记忆里。汉文帝来到后宫寻找，恰好看见邓通衣服破损，形貌与梦中人相似。更有意思的是，邓通之名与“登通”谐音，也被认为暗合了梦境。
这种解释未必符合今天的常识，却很符合古代帝王的思维。皇帝相信天命，也格外在意祥瑞。一个普通宫人只因进入了梦境，便从此成为天子身边的近臣。
汉文帝把邓通召到身边，常让他陪侍左右。邓通没有借机结交外臣，也没有利用宠信插手政务。他性情谨慎，甚至显得有些木讷。汉文帝曾给他假期，邓通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仍旧回到宫中当差。
“臣不敢忘了职事。”这句朴素的话，或许正是他得到长期宠信的原因。
汉文帝是西汉有名的节俭皇帝，但对邓通却异常慷慨。他给邓通宅第、钱帛，还把他提升为上大夫。邓通并没有因此形成一个政治集团，朝廷大事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他最大的本事，似乎只是安静地陪在皇帝身旁。
邓通真正被推到历史聚光灯下，是因为许负的一次相面。
许负是汉初著名女相士，曾为薄姬相面，预言她将生天子，后来薄姬果然生下刘恒。到了汉文帝时期，许负进宫为邓通相面，端详许久后说：“当贫饿死。”
汉文帝听完并不服气。邓通已经得到大量赏赐，家中财富足以供他一生享用，怎么可能沦落到挨饿？于是他带着几分帝王式的较真，像是对许负说：“朕偏要让他富贵一世。”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赏赐承诺。
汉文帝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赐给邓通，并允许他铸造钱币。严道一带铜矿丰富，西汉铜钱主要以铜为原料。拥有铜山和铸币资格，意味着邓通不只是拥有一笔财富，而是掌握了持续制造财富的条件。
史书后来称邓氏钱为“邓通钱”，可见其流通范围不小。汉文帝以为，只要把财源交给邓通，许负所谓的“饿死”便再也没有可能。
可皇帝能给人财富，却未必能替他安排身后事。
公元前157年，汉文帝去世，太子刘启即位，是为汉景帝。邓通的靠山消失了。宫廷中的宠臣，往往不是因为犯下大罪才失势，而是因为保护他的人不在了。
汉文帝晚年患痈，邓通曾经用嘴为皇帝吸吮脓血。一次邓通不在，太子刘启前来探病，汉文帝便让他代为处理。刘启虽然照做，心里却很不舒服。后来他得知邓通长期如此，非但没有感激，反而产生了复杂的怨气。
这件事是否是汉景帝后来整治邓通的唯一原因，史书没有明确说明，但邓通失势的速度确实很快。汉景帝即位后，罢免他的官职，收回铸币权。有人又告发邓通私铸钱币，朝廷随即查抄他的家产。
昔日赏赐，尽数收回。
邓通失去钱财后，曾寄居在朋友家中。汉景帝下令不得收留他，朋友也只能关门自保。那个拥有铜山、铸币权和皇帝厚爱的人，后来只能流落街头。
馆陶公主曾给过他钱财，但这些财物很快又被官府收走。关于他最终的衣着和死状，后世传说多有渲染；较为可靠的史书记载，是邓通在贫困中饥饿而死。
许负当年的话，终究还是落在了纸面之外的现实里。真正把邓通推向街头的，并不是相术本身，而是皇帝更替之后，宠信、财产和权力之间那条极脆弱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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