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年,山东南旺镇,明代工部尚书宋礼站在汶水岸边,面对的不是一条普通河道,而是一道决定南北漕运成败的“水脊”。此处地势高,汶水到了这里,能够分别向南、向北流去。京杭大运河能否稳定通航,关键就藏在这个并不起眼的小镇。
元朝修会通河时,思路并没有错。为了避开黄河下游多次改道形成的险滩,朝廷在山东临清以南开凿新河,试图把南北水运直接接通。新河开通后,运输距离大幅缩短,理论上比隋唐旧道少走九百多公里。
问题出在水。
会通河沿线地势起伏明显,汶水虽然被引入运河,却没有在最合适的位置完成分流。水多时,南段容易形成泄水;水少时,北段又难以维持航行。漕船不是搁浅,就是需要纤夫拖拽,遇上枯水季节,整条河的运输效率便大打折扣。
元朝曾在宁阳县东北一带修建堽城坝,引汶水进入洸水,再由洸水向济宁方向输送。工程规模不小,却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南北水量分配的问题。那时运河并非完全不能走,而是对降雨和汛情依赖极大。
水量充足的年份,漕船尚可通行。赶上干旱,朝廷只能重新依靠海运,或者让粮食经黄河运到河南中滦,再转陆路一百八十里,到淇门镇重新装船,沿卫河北上。运输线路一再折转,耗费的人力、牲畜和时间都相当惊人。
有意思的是,明成祖朱棣迁都北平后,同样面对这道难题。都城北移,南方粮食必须大量运往北方,海运虽能承担部分任务,却受风浪、船只和沿海条件制约。要让京师获得稳定粮源,陆路和海路都不能完全替代内河漕运。
明廷重新启用会通河时,没有简单地把旧河道再挖一遍,而是把解决问题的重点放到了南旺镇。
南旺位于济宁以北约九十里,是汶水进入运河后最适合分水的地方。按照《明史·河渠志》的记载,南旺被称为“南北之脊”。从这里向北到临清,地势逐渐下降;向南经沛县、徐州一线,同样一路降低。汶水在高处汇入,便能顺着地势自然分成南北两股。
当地流传着一句话:“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这句话说的是汶水北流多、南流少。实际工程中,南流约占十分之四,北流约占十分之六。民间说法更顺口,也更能体现南旺分水对北方漕运的偏重。
水分开了,还不能任其奔流。南旺至临清,地势落差约九十尺,沿途设置十七道闸;南旺至沽头,落差约一百一十六尺,设置二十一道闸。船闸像一节节可以调节的“水梯”,既拦住水势,也帮助船只逐级升降。
宋礼主持治理时,曾与地方水工反复勘察。有官员担心工程过于复杂,宋礼的回答很直接:“河水有涨落,不能只靠一条河。”这句话未必是史书原文,却准确道出了工程的核心:要把不可预测的自然水量,转化为可以调节的储备。
于是,南旺附近的湖泊被纳入整体水利系统,形成了南旺湖、蜀山湖、马踏湖等蓄水区域。后世常称其为“水柜”。上游来水太大时,先把多余水量存入湖中;河道水位下降时,再通过斗门放水。运河与湖泊之间,并不是简单挖通,而是设置闸门控制进出,避免洪水冲坏河道,也防止枯水期无水可用。
这一套办法,改变了会通河的命运。元朝主要是“引水入河”,明朝则进一步做到“蓄水、分水、节水”。同样依靠汶水,差别不在水源本身,而在于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分水地点,以及能否把季节性水量储存起来。
永乐九年,即1411年,明廷大规模治理会通河。经过疏浚河道、修筑堤岸、设置闸坝和建设水柜,南北漕运逐渐恢复。到永乐时期,南粮北运不再完全听凭雨水安排,运河开始具备持续运行的条件。沿岸的济宁、临清等地,也因漕船往来、仓储转运和商贸集散而兴盛起来。
清代继续沿用这套水利格局。漕运总督董讷在诗中写道:“四柜功成锁万流,湖光荡漾出龙湫。”诗句虽有文学修饰,却反映出水柜在实际漕运中的重要作用。它不是景观工程,而是维系京师粮道的基础设施。
遗憾的是,运河后来还是受到黄河改道的冲击。1855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河道改道北流,夺大清河入海,京杭运河山东段被拦截,传统漕运体系由此遭到重创。此后,清廷越来越依赖海运,南旺一带的水柜也逐渐失去原有功能。
到了近代,河道淤塞、黄河摆动和交通方式变化,使南旺湖等湖泊慢慢萎缩。1958年,为解决黄河以南至济宁的航运与排水问题,山东开挖梁济运河,北起黄河南岸,南抵南阳湖。新河道没有完全沿用旧运河,南旺镇也因此离开了主航道,原来经过镇旁的运河遗迹,逐渐与现代航运分开。
南旺镇的特殊之处,正是它把地形、水源和工程技术接到了一起。元朝挖出了河,却没有真正控制水;明代找到南旺这个“脊梁”,又用闸坝和水柜把汶水驯化,京杭大运河北段才从“偶尔能走”变成了可以长期承担漕运的国家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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