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冬,陕南商洛山中,红二十五军军长程子华和副军长徐海东先后在庾家河战斗中负伤,随部队转移到简陋的军医院。山里天寒,伤员每天能喝到的,多是包谷面糊汤。就在这样的处境下,院长钱信忠提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实际很棘手的问题。
“中央红军可以吃鸡吗?”
程子华听后愣了一下,回答得很直接:“有鸡就吃,没有鸡也不勉强。只要是买来的,不是拿群众的,就没有什么问题。”
这几句话,在红二十五军中引起的影响并不小。因为在此之前,“不吃鸡”已经不是一句口头提醒,而近乎成了人人不敢触碰的规矩。
这条规矩的源头,要追溯到1933年3月的郭家河战斗。红二十五军在野鸡笼一带集结,准备攻打驻守郭家河的敌军。当地百姓门前,曾贴着一副很有代表性的对联:“红军来了鸡犬不惊,白军来了鸡犬不宁。”
敌军此前进入村镇后,抢粮、杀牲畜,连耕牛也不放过。河边遍地是牛头、牛蹄和鸡毛,百姓看在眼里,恨在心头。红军攻下郭家河后,群众把对联重新改写,贴成“白军来了鸡犬不宁,红军来了鸡犬不惊”。
一副对联,反映的却是军队与百姓之间的关系。
鄂豫皖省委领导沈泽民、徐宝珊、成仿吾等人在祝捷时谈到此事,认为“鸡犬不惊”最能说明红军纪律。沈泽民还向吴焕先、戴季英等人提出,红军干部应当带头不碰群众的鸡。
这本是为了保护群众利益,后来却逐渐被基层战士理解成了“鸡一概不能吃”。不许抓,不许买,不许杀,也不许接受群众主动送来的鸡。规矩越传越严,甚至有人把它看成红军区别于旧军队的标志。
这种规定并非毫无道理。大别山的农户养鸡,往往靠母鸡下蛋换油盐,或在急需时卖掉一只补贴家用。对许多贫苦家庭来说,一只鸡不是普通肉食,而是维持生活的本钱。红军若随意抓取,哪怕只是一只,也可能让群众把红军和白军混为一谈。
钱信忠后来回忆,1933年冬,红军医院转移到老君山附近。村子几乎成了废墟,只剩一位老人守着两间破茅屋。她家里没有锅碗,身边却养着一公一母两只鸡,还攒下七八个鸡蛋。
老人抱着鸡来到医院慰问伤员。钱信忠没有收鸡,只留下鸡蛋,又把两只鸡送还回去。老人说:“红军来了不吃,白军来了却要抢。还不如给伤员补身子。”
这番话让医护人员很为难。群众是真心拥护,部队却不能因为接受好意,就破坏纪律。钱信忠后来解释,艰苦归艰苦,大家仍不敢杀鸡,因为这关系到红军在百姓心中的名声。
沈泽民病重时,也发生过一件类似的事。1933年11月,鄂豫皖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形势恶化,他肺病、疟疾交替发作,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一个连队外出筹粮时,为给首长补养,带回了两只鸡。
沈泽民得知后十分生气,要求把鸡送回去,并追究相关干部责任。吴焕先劝他说:“你病成这样,吃两只鸡也未必算什么。”
沈泽民却坚持道:“现在不能开这个口子。”
这件事今天看来有些过于严厉,但放在当时的环境里,沈泽民担心的是纪律被打开缺口。红军干部一旦可以随意享用群众财物,下面就可能有人借机侵扰百姓。遗憾的是,沈泽民于1933年11月20日在老君山病逝,终年34岁。
到了1934年末,情况开始变化。程子华从中央苏区来到鄂豫皖地区,担任红二十五军军长。庾家河战斗中,他和徐海东都负了重伤,军医院不得不想办法改善伤员营养。
钱信忠之所以反复询问,并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因为徐海东面部负伤,只能进食流食。若长期靠包谷糊汤维持,伤口恢复势必受到影响。鸡汤炖豆腐,正适合这样的重伤员。
程子华听明情况后说:“中央红军没有不许吃鸡的规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讲的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来的东西当然不同。”
关键就在“怎么来的”。
军医院随后在部队攻占镇安县城后,购买了几只鸡,熬成鸡汤给徐海东食用。徐海东尝了一口,问是什么汤,得知是鸡汤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对他而言,喝到的不是一顿稀罕饭,而是一个长期束缚基层干部的旧规矩终于有了边界。
不过,程子华并没有借此宣布部队可以敞开吃鸡。能不能吃,仍要看来源、用途和对象。危重伤员可以用鸡补养,部队不能借慰问之名铺张,更不能把“可以买”变成“可以拿”。
有意思的是,红二十五军后来遇到群众送鸡,基层干部仍常常不敢接受。1935年4月攻占洛南县城后,有商户提着鸡笼慰劳红军,连队干部面对十多只活鸡手足无措,最后只好把问题上交军部处理。
这说明,改变一种观念,比发布一句话更难。过去“不吃鸡”是为了不扰民,后来允许购买,则是为了把纪律从禁忌重新拉回原则:不侵犯群众利益,同时保障伤病员的实际需要。
同一件事,若只看表面,是吃不吃鸡;若放回战争环境,背后牵动的是军民关系、干部作风和纪律执行。郭家河的一副对联,曾让红军把“鸡犬不惊”刻进记忆;程子华在病床边的回答,则让这条纪律逐渐恢复了应有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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