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次寻找,一个名字却总是找不到。
新中国成立后,程子华在山西工作时,先后派人到晋城一带打听一个货郎。这个人当年挑着担子,贩过盐,卖过糕点,名字叫陈廷贤。
可档案里偏偏写成了“陈廷献”。
一字之差,隔了半辈子。
一九一一年,山西晋城长阴村,一个贫苦农家添了个男孩,乳名喜孩,后来叫陈廷贤。小时候家里缺粮,两个妹妹没能熬过去,小弟弟也只好送给别人养。
他心里记着。
十三岁那年,他跟着堂哥离开老家,到运城盐池讨生活。盐碱地上,少年弯着腰,手里扒着盐,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结出白霜。
后来他挑起担子,贩盐,也卖针头线脑、糕点杂货。运城、三门峡、卢氏、商洛一带的山路,他一步一步踩熟了。
这门穷人谋生的本事,后来救了近
三千红军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六日,红二十五军从河南罗山何家冲出发,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带着二千九百八十余人西进。
到十二月四日,部队走到卢氏叫河一带,前面变成了死路。
朱阳关、五里川,入陕必经的隘口,已经被国民党军占住。后面还有追兵,左右也有堵截。山沟里寒风一吹,担架上的伤员咬着牙,队伍停不下来,也硬闯不得。
就在这时候,青山集市上,一个二十三岁的货郎被红军手枪团遇见了。
陈廷贤挑着货担,手边有拨浪鼓。几个红军买东西,给钱,说话和气,还打听山路。他盯着他们破旧的鞋,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枪。
他认出来了。
到红二十五军军部后,他见到了程子华。两人一开口,都是山西乡音。一个是军长,一个是小货郎,中间摆着的却是同一件事:要不要冒死带路。
陈廷贤说,山里有一条“油盐”小道,人少,险,羊能过,人也许能过。
程子华听完,把话撂下:
“羊能走的路,我们也能走。”
十二月五日凌晨,红军声东击西,一路佯装奔朱阳关,主力却跟着陈廷贤从叫河出发,翻姬家岭,进大石河,钻进水峪河深沟。
那条路,后来被记作“七十二道水峪河,二十五里脚不干”。战士踩着冰水往前挪,枪背在肩上,脚下石头滑,一不留神就会滚进沟里。
陈廷贤走在前头。
十二月六日,部队又走“三十里路七架山”的羊肠道,翻柏盘岭,到河东村露宿。十二月七日,红军分两路前进,主力翻大夫岭,过官坡,抵达兰草村。
国民党军还在隘口等。
十二月八日清晨,红二十五军突然出现在豫陕交界的铁锁关。守关民团没有料到这支队伍会从山沟里钻出来,很快被击溃。
红军入陕了。
临别时,军领导要给陈廷贤大洋,他摆手不要,只说:
“你们为穷人打仗,我办事应该的。”
程子华和吴焕先给他写了一张盖着红印的字条。程子华对他说:
“从今天起,你就是共产党的人了。”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回到卢氏后,陈廷贤被民团抓进城隍庙,关了三天三夜。他咬死不认。那张字条被他藏了起来,后来抗战时期房屋毁于炮火,字条也没了。
新中国成立后,他在卢氏县副食品公司当售货员,卖盐、卖酱油。柜台后面,他常常把盐袋摆齐,把秤砣擦干净,工作上照旧按党员标准要求自己。
可没有档案。
程子华也在找他。主政山西期间,程子华先后
六次
派人到晋城寻找,当年的“小老乡”却像消失在山路里一样。刘华清也曾打听过,仍没有结果。
问题卡在一个字上。
当年留下的名字,被记成“陈廷献”;又因他是山西口音,线索一度跑到河北、山西。直到一九八三年前后,红二十五军战史编写人员把范围扩大到河南卢氏,陈廷贤的女儿听到寻找消息,才把父亲带路的事说了出来。
可等组织确认他就是当年的带路货郎时,陈廷贤已经病重。
一九八四年,陈廷贤去世。后来,《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战史》把他的事写进军史。一个挑担贩盐的小货郎,就这样留在了红二十五军的长征路上。
一九九六年,卢氏县为他立墓碑。墓碑上刻着红五星,山坡不高,风从县城东北吹过来,坟前石面安静发白。
那个曾带着近三千人走出重围的货郎,终于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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