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下旬,南京总统府内,蒋介石反复盘算徐州战局,白崇禧则坐在武汉,等着一份足以改变权力格局的任命。一个想把华中部队调往徐州,一个担心自己成了战败后的替罪羊。淮海战役尚未正式结束,蒋、白之间的裂缝已经露出了底色。
白崇禧不是没有看出徐州方面的问题。刘峙坐镇徐州,杜聿明负责前进指挥,国民党军队兵力不少,却在调度、协同和决断上屡屡失误。蒋介石也明白,若要把华中、徐州两地的部队拧成一股绳,白崇禧这个桂系首脑确实比一般将领更合适。
问题在于,蒋介石想用白崇禧,却不愿真正把权力交给白崇禧。
据总统府人员李以劻回忆,蒋介石曾考虑在蚌埠设置国防部前线指挥所,让白崇禧担任主任,借此调动华中兵力,协助徐州方面作战。这个安排看上去很有分量,实际上却十分尴尬。
白崇禧曾经担任国防部长,又做过军事委员会副参谋总长。让他以“前线指挥所主任”的名义,去协调刘峙、杜聿明等人,名义上像是受命于危难之际,实际却未必拥有明确的最高指挥权。
更关键的是,他还要向何应钦主持的国防部负责。一个曾经坐在国防部长位置上的一级上将,如今被安排成前线指挥所主任,白崇禧自然会掂量:这究竟是让我救火,还是让我背锅?
白崇禧给蒋介石回电,大意是说,徐州方面尚能应付,暂时没有必要另设统一指挥机构。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没有足够权力,不去。
蒋介石听到这个答复后十分恼火。宋希濂回忆,双方曾通过电话反复争执,蒋介石甚至气得摔了电话。蒋介石认为战局危急,白崇禧却认为调兵之举另有目的。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军事意见分歧。
1948年6月,国民党方面调整军事指挥体系,在中原地区另设徐州“剿总”,任命刘峙负责,实际上就是为了避免白崇禧把中原各军统一掌握。郭汝瑰后来分析,蒋介石、陈诚、顾祝同等人始终不放心白崇禧,因此有意把徐州和华中的兵权分开。
蒋介石需要桂系的兵,却不愿让桂系拥有完整的指挥链;需要白崇禧的能力,却害怕白崇禧借战局扩大自己的政治筹码。这种矛盾,到了淮海战役前夕,已经无法掩饰。
白崇禧同样有自己的算盘。
经过多年内战,蒋介石嫡系部队损失严重,真正能打的部队越来越集中。白崇禧如果此时把桂系主力全部调往徐州,既可能替蒋介石解围,也可能让自己的实力受到重创。尤其是第五军、十八军等中央军主力若在徐州遭到歼灭,蒋介石的军事实力会被进一步削弱,这对桂系未必是坏事。
所以,白崇禧不愿轻易把手中的牌打出去。
华中“剿总”所属的第二军、第二十军、第二十八军,以及张淦兵团,都牵涉桂系和地方实力派的根本利益。蒋介石一再要求抽调部队,白崇禧便担心,自己一旦交出兵权,既无法掌控战局,也无法保证战败后的责任归属。
当黄维第十二兵团奉命向徐州方向开进后,白崇禧的疑虑更深。在他的判断中,华中部队已经被推入一场由南京和徐州方面主导的决战。若战事顺利,功劳未必归他;若战事失败,责任却可能落到华中“剿总”头上。
这便是所谓“一个台阶”的含义。
蒋介石如果正式任命白崇禧为国防部长,或者恢复其参谋总长职务,再赋予他明确的中原战区统帅权,白崇禧或许就有理由出兵。至少在名义上,他不是替刘峙收拾残局,而是奉中央命令主持大局。
可蒋介石没有这么做。
他只愿意给一个临时机构主任的名义,既要白崇禧承担责任,又不愿让他取得与职务相匹配的权力。白崇禧看得明白,便不肯顺着这个安排走。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让步,结果战场却没有等他们。
徐州方面,刘峙和李树正也不欢迎白崇禧插手。刘峙多年追随蒋介石,虽然指挥能力饱受诟病,却清楚白崇禧一旦进驻前线,自己很可能被架空。徐州、华中两套指挥系统互相提防,命令传递自然迟缓,增援行动也不断延误。
黄维兵团后来在双堆集陷入困境,邱清泉、李弥兵团救援不力,华中方面又没有及时形成有效支援。1948年11月下旬到12月,战场上的一支支部队相继被压缩、分割,国民党军的兵力优势逐步变成了各自为战。
杜聿明后来在回忆辽沈、淮海战役时,多次批评蒋介石与白崇禧之间的派系冲突。被俘将领的回忆也反复提到,国民党军并非没有兵力,而是缺乏彼此信任的统一指挥。
当然,把淮海战役的失败全归咎于蒋白不和,并不准确。解放军在战役准备、战场机动、群众支援和分割围歼方面占据明显主动,国民党军内部的问题只是加速了败局。即便白崇禧担任最高指挥,也不可能凭一顶官帽扭转整体形势。
但蒋介石确实错过了一个可能改善局面的机会。
他担心白崇禧坐大,担心桂系借机扩张,更担心白崇禧在军事上形成独立中心。白崇禧则把官职、兵权和责任看得同样重要。两人都不愿退半步,于是连一纸任命都变成了权力较量。
有人劝蒋介石:“战事要紧,不如先让白健生出来主持。”
蒋介石的态度却很坚决:“没有他,难道就不能打仗?”
这句话未必是原话,却准确反映了当时的心理。蒋介石宁愿继续依靠自己熟悉的嫡系将领,也不愿在危急时刻给白崇禧一顶真正有分量的官帽。对他而言,淮海战场上的胜负固然重要,中央军和桂系谁掌握主动,同样不能放松。
于是,白崇禧没有等到那个台阶,蒋介石也没有换来桂系主力的全力投入。1949年1月10日,淮海战役结束,国民党军损失惨重。那顶迟迟不肯送出的官帽,最终没有救活蒋介石的战局,反而成了蒋白关系彻底破裂的一个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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