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系列”之11
《套数〔南吕〕玉交枝·闲适二曲》
作者：乔吉
只要你喜欢元曲，你大概已经读过他的作品：现存散曲小令二百一十余首、套数数十套，在元代散曲作家中，数量仅次于张可久，居第二位。
他叫乔吉，大约生于 1280 年，卒于 1345 年，又名乔吉甫，字梦符，号笙鹤翁，又号惺惺道人，山西太原人，漂泊江湖，后寓居杭州。他的杂剧，今存《扬州梦》、《金钱记》、《两世姻缘》三种，但真正让他在文学史上站稳脚跟的，是散曲。明代文学家李开先曾说：“乐府之有乔、张，犹诗家之有李、杜。”这里的“乔、张”指乔吉和张可久，“李、杜”指李白和杜甫，意思是乔吉与张可久在元代散曲中的地位，如同李白与杜甫在唐诗中的地位，是“曲中双璧”，也是“曲中李杜”。
元曲作家极少有人入正史，大概除了贯云石这样出身高贵者，连关汉卿都史无明载。绝大多数元曲作者都是“门第卑微，职位不振”，有关他们的记载零碎而稀少，只能从野史笔记的鸿毛麟爪中，勉强拼出一个大概的身影，乔吉也不例外。
记载元曲作家最重要的一部书，是元人钟嗣成所著《录鬼簿》。此书记录自金末至元中期的杂剧、散曲艺人八十余人，作者与这些人多为同时代人，可信度较高。《录鬼簿》记乔吉云：“美容仪，能词章，以威严自饬，人敬畏之......居杭州太乙宫前，有《题西湖梧叶儿》百篇，名公为之序。江湖间四十年，欲刊所作，竟无成事者。至正五年二月，病卒于家。”寥寥数语，却勾出一个形象：仪容俊雅，文辞出众，性情严整，漂泊江湖四十年，终老于杭州。
《录鬼簿》在每个人的传记之后，都附一首吊词，对其人其曲略作评价与追悼。《凌波仙·吊乔梦符》便是其中之一。乔梦符即乔吉，钟嗣成将他列入“方今已亡名公才人”之列，为之作词：“平生湖海少知音，几曲宫商大用心，百年光景还争甚？空赢得雪鬓侵。跨仙禽路绕云深。欲挂坟前剑，重听膝上琴。漫携琴载酒相寻。”短短一篇，既有惋惜，也有敬意：一生湖海漂泊，曲中用心极深，到头来不过雪鬓侵人。
乔吉一生未仕，以布衣终老。他也有一首《〔正宫·绿幺遍〕自述》，写自己的落拓生涯：“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是他对自己仕途的清醒判断；烟霞状元，江湖醉仙，则是他给自己取的“江湖头衔”，既有自嘲，也有自得。
其实，他并非从未想过入仕。元成宗大德四年（1300），二十一岁的乔吉曾参加进士科考，满怀希望而去，结果落第而归。此后他彻底放弃通过科举入仕的念头。元代大部分时期科举废弛，即使中后期恢复，录取名额也极少。汉族文人的社会地位极低，民间甚至有“九儒十丐”的说法。像乔吉、关汉卿这样的一代才子，大多被排斥在统治阶层之外，只能在市井与瓦舍之间谋生。
落第之后，乔吉离开家乡太原南下，长期寓居在文化娱乐业发达的杭州。他过着“青灯茅舍”的清贫生活，主要身份是度曲清客和职业戏曲编剧。市井瓦舍、青楼歌馆、达官宴席，都是他出入的场所；陪酒侍宴、写词度曲、撰写杂剧，是他维持生计的方式。这样的生活，既辛苦，又自由；既有屈辱，也有自得。他在曲中常常自称“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看得出，他并不愿把自己只当成一个“穷文人”，而是把江湖当成自己的考场，把散曲当成自己的科举。
虽然一生穷困潦倒、怀才不遇，乔吉却并非终日怨世。他有怨，有不平，但更多时候，是在自我调适、自我解嘲。今天我选的这套《〔南吕·玉交枝〕闲适二曲》，便是他这种“穷而自乐”的心态代表作，也是我个人颇为偏爱的乔吉作品——
〔南吕·玉交枝〕闲适二曲
其一
山间林下，有草舍蓬窗幽雅。苍松翠竹堪图画，近烟村三四家。飘飘好梦随落花，纷纷世味如嚼蜡。一任他苍头皓发，莫徒劳心猿意马。自种瓜，自采茶，炉内链丹砂。看一卷道德经，讲一会渔樵话，闭上槿树篱，醉卧在葫芦架，尽清闲自在煞。
其二
无灾无难，受用会桑榆日晚。英雄事业何时办，空熬煎两鬓斑。陈抟睡足西华山，文王不到磻溪岸。不是我心灰意懒，怎陪伴愚眉肉眼，雪满山，水绕滩，静爱野鸥闲。使见识偃月堂，受惊怕连云栈，想起来满面看，通身汗，惨煞人也蜀道难。
曲文注释
苍头皓发：苍头指仆役，皓发指白发，意为老仆人，这里指操劳到老的人，借喻忙碌奔走的俗务之人。心猿意马：形容心意纷乱不定。“一任他苍头皓发，莫徒劳心猿意马”：任凭别人忙到白头，我不必让自己的心乱成一团。
链丹砂：链丹砂即炼丹砂，元代俗写法，指道家炼丹。
桑榆日晚：指晚年、暮景，意为老年仍能享受清闲。
陈抟睡足西华山：陈抟，五代道士，号“睡仙”，象征极致清闲。
文王不到磻溪岸：磻溪为姜太公垂钓处，文王求贤典故，意为无明主来访。
野鸥闲：野鸥象征自由闲适。
偃月堂：形如弯月的高大华堂，指富贵人家的豪华建筑。
连云栈：高耸入云的栈道，借指险峻之地或惊心场面。
惨煞人也蜀道难：蜀道难，指道路险峻，此处借用以形容惊险艰难。
曲体说明
在赏析乔吉的《闲适二曲》之前，还有一点小小的曲体背景，可以顺便提一下。它虽然题作“二曲”，但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元散曲中的“套数”。套数有一个很重要的格律要求：一韵到底，从头到尾不能换韵；而《闲适二曲》的两首，其一押下平六麻，其二押下平十四寒，中途已经换韵了。同时，它也没有套数常见的“尾声”或“煞调”。因此，它更像是同一曲牌下的两首小令，并列成篇，主题相连，意境相续，却不构成严格意义上的散套。
元人写曲，有时喜欢把同曲牌的两首或几首作品并排写成一组，题作“二曲”“三曲”，既方便编排，也便于表达一个完整的心绪。《闲适二曲》正是这种写法：两首都用“玉交枝”，语气一致，内容相连，像是乔吉把同一种心情分成两段来写。形式是小令，气息却是一篇完整的隐逸小品。
作品赏析
乔吉的《闲适二曲》，读起来像是他在晚年的某个清晨，把心里的一段隐逸之思轻轻摊开。两曲同用“玉交枝”，语气一致，意境相连，却各有侧重。
其一写闲适。山间林下、草舍蓬窗、苍松翠竹，都是他心里最安稳的所在。自种瓜、自采茶、炉内链丹砂，看一卷《道德经》，讲一会渔樵话，这些都是隐居生活的日常细节。乔吉写得不夸张，也不造作，像是把自己想要的生活一笔笔画出来。落花随梦，世味如蜡，他把尘世的纷扰轻轻推开，只留下一个“闭上槿树篱，醉卧在葫芦架”的清闲身影。其一的气息是松散的、温柔的，带着一点道家式的自适与自足。
其二写惊险，也写看透。第二曲忽然转了一个方向：无灾无难，是隐居的福；英雄事业何时办，是仕途的苦。陈抟睡足西华山，是极致的清闲；文王不到磻溪岸，是无缘的功名。乔吉在这里不是简单抱怨，而是把“仕途之难”与“山林之安”对照着写。偃月堂、连云栈、蜀道难，这些词语都带着惊险、逼仄、压迫的意味。他写得不激烈，却让人读出一种“我曾经想过，但我不愿再去”的心情。其二的气息比其一更沉、更冷静，更像一个经历过世事的人在自我劝慰：与其去走那条“惨煞人也蜀道难”的路，不如守着雪满山、水绕滩、野鸥闲。
从艺术上看，这套散曲有几个特点：
一是意境对照鲜明：其一写隐居的闲适，其二写尘世的惊险，两曲互为映照，使隐逸之心更显坚决。
二是语言清丽而不浮泛。乔吉的字句干净、自然，不堆砌，不卖弄，像是随手写来，却处处有味。
三是道家气息浓厚。炼丹、陈抟、渔樵话，这些意象让整套曲带着一种“退一步天地宽”的清凉。
读完两曲，你会觉得乔吉不是逃避，而是看透。他把尘世的惊险写得轻，把山林的闲适写得稳，最终让人相信：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一片槿篱葫芦架下的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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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新加坡《联合早报》、《财经》杂志、《界面新闻》等媒体撰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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