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9月30日,醇亲王府里传出消息,福晋瓜尔佳氏吞了鸦片,没救过来。这一年,她的儿子溥仪还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对外面的事浑然不觉。

一个皇帝的生母,荣禄的女儿,慈禧亲自养大的干闺女,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后来的回忆录把矛头指向端康太妃,但真正要命的,是她自己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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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尔佳·幼兰是荣禄的幼女。荣禄在晚清政坛的分量不用多说,戊戌政变后更是慈禧最倚重的心腹。幼兰从小被慈禧接进宫里抚养,名义上是喜欢,实际上是笼络荣禄家族的一步棋。在慈禧身边长大,她见惯了宫廷里的排场和规矩,也学会了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1902年,慈禧把她指婚给醇亲王载沣。这桩婚事政治意味极浓,载沣是光绪的弟弟,醇亲王奕譞的儿子,庚子年出使德国谢罪时表现得稳重,慈禧要培养他,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女人放在他身边。

载沣的性格和幼兰完全是两个极端。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回忆,父亲优柔寡断,胆小怕事,遇事总往后缩;母亲却刚烈要强,凡事都要争个高低。溥杰后来也说,母亲精明强干,父亲庸懦,家里大小事都是母亲拿主意。

夫妻俩常为一些小事争吵,每次都是载沣让着,但让归让,心里的隔阂越来越深。载沣日记里对家事记载简略,很少流露出对妻子的亲密。幼兰对这段婚姻是不满的,她看不起载沣的窝囊,却又不得不靠他维持醇王府的门面。这种女强男弱的组合,在晚清贵族家庭里并不少见,但幼兰的强,是那种一点委屈都受不了的强。

在醇王府里,幼兰的规矩大,下人都怕她。溥杰在回忆录里写过,母亲治家极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亲自过问厨房采买,一笔一笔查账,连府里买菜的斤两都要问清楚。下人们背后叫她“母老虎”,当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穿衣永远一丝不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哪怕在后院不出去,也要换好衣裳才出卧房。溥仪被抱进宫后,醇王府里没了小皇帝,她就把全部精力用在管家和几个小儿子身上。溥杰兄弟的功课她盯得死紧,字写不好要罚跪,背书背错一个字要用戒尺打手心。载沣看不惯,说孩子还小,何必这么严。她回一句“你不管,就别来说”,载沣就不再吱声。

溥杰晚年还记得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她对几个儿子说:“你们哥哥在宫里当皇上,不容易,多少人盯着他。你们在府里若是不争气,就是给皇上丢脸,给醇王府丢脸。”

她还说过一句更狠的:“别学你们阿玛,天大的事缩在书房里,什么都不管。”这话当着载沣的面也说过。载沣只当没听见,继续写他的日记。

幼兰对溥仪更是如此。每次溥仪从宫里传话要见母亲,幼兰都正装前往,见面问安规矩一点不乱,临走总嘱咐:“要听太妃的话,别任性,你是皇上,得有皇上的样子。”溥仪后来回忆,母亲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争气”两个字。这两个字压了他一辈子,也压垮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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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醇亲王府,婆媳之间也闹过几场。载沣的生母刘佳氏性子软,看着儿媳这么折腾孙子,心疼得掉眼泪,但不敢硬碰。

有一次幼兰罚溥杰在院里跪着背书,刘佳氏偷偷把孩子拉进屋,幼兰知道后直接到刘佳氏院子里把人领回来,还说了句“您疼他,就是害他”。溥杰后来回忆,母亲和祖母关系一直淡淡的,说不上坏,但绝谈不上亲热。

幼兰不是恶人,她是那种把“理”看得比“情”重的人,她觉得自己是在撑这个家,是在替载沣做那个做不了的人。可她越这样,载沣越往后缩,夫妻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下必要的几句交代。

清帝退位后,醇王府没有散架,很大程度上是幼兰在撑。载沣是典型的不问世事,每天写字、读书、记日记,好像外面改朝换代和他没关系。

幼兰放不下过去。她从小在慈禧身边,看见的是大清的天下,她的儿子是皇帝,她的娘家是荣禄,她怎么可能甘心眼看着这一切没了。

溥杰晚年回忆,母亲对复辟的事特别上心,经常在府里见一些从天津、青岛来的人。这些人有的穿长袍马褂,有的留辫子,有的自称能联络旧部,有的说能说动洋人帮忙。幼兰每次都认真听,听完就把私房钱拿出来。

她手里的钱并不少。荣禄留给她的嫁妆,醇王府的田产租金,加上宫里时而给的一些赏赐,足够她体体面面过一辈子,但这些钱很多都流进了那些复辟骗子的口袋。

溥杰记得,有个姓张的旧军官找到府上,说手下还有三千人,只要给足饷银,就能在关外起事。幼兰把一匣子首饰当了,钱给了他,后来人再没出现过。还有个自称是康有为门生的人,说能游说南方督军联名拥戴皇上复位,开口要两万大洋。载沣听说了,劝她别信,她不信,给了,结果也是肉包子打狗。

最典型的是张勋复辟前后。1917年张勋带辫子军进京,溥仪再次登基,醇王府上下一片兴奋。幼兰那几天特别亢奋,天天派人出去打听消息,见人就问“皇帝怎么样了”。她还把府里存的现洋取出来一部分,托人送给张勋,说要犒劳将士。结果十二天,复辟失败,张勋跑进荷兰使馆,溥仪再次退位。

载沣在日记里只记了天气和“时局有变”几个字,幼兰则大病一场。

溥杰回忆,母亲那阵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在房里走来走去,不跟任何人说话。

有资料说,她还把一笔钱交给了一个自称能买到日本军火的人,那人后来拿着钱去了大连,从此再无音讯。

还有一次,一个喇嘛模样的说能请神佛保佑大清复位,她也信了,拿了银子和绸缎供养在府里。这些事载沣都知道,但管不住,也不愿管。府里的人私下议论,说福晋平日那么精明,怎么一沾复辟就这么糊涂。她不是糊涂,她是太想抓住那点念想。那点念想是她活着的全部支点。钱被骗了可以再省,念想没了,人就空了。

她把儿子当成了这个念想的化身。溥仪在宫里的一举一动,她都竖起耳朵打听。端康太妃管溥仪,她早就心怀不满,但端康辈分高,又实际掌着宫务,她不敢正面顶撞。她只能忍,把气咽在肚子里。

端康辞退范一梅那件事,溥仪大闹永和宫,幼兰被叫进宫时,心里已经憋着一肚子火。端康让她跪,她跪了;训她,她听着。她一辈子没受过这种屈辱,但她忍到从宫里出来才发作。回府路上,随从说福晋脸色白得吓人,手一直攥着帕子,一句话不说。到家后,她把自己关进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里回忆,母亲受不住这个羞辱,回家就吞了鸦片。这个时间差值得注意。如果她在宫里当场发作,以她的脾气,也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但她没有,她一路忍,忍到王府,忍到自己房里,然后选择结束。

这种死法本身就是性格的写照——她到死都要体面,不肯在人前失态,不肯让外人看见她的狼狈。吞鸦片而死,外表没有伤痕,脸上还能保持安详,这是她能为自己的体面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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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沣对妻子的死,留下的记述同样短得惊人,那一天的日记只有几个字,记了天气,记了“福晋薨逝”,没有死因,没有哀痛之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溥杰后来回忆,父亲那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第二天照常早起,照常教孩子们读书,只是话更少了。有人据此说载沣冷血,但更多是性格使然。他一辈子都在躲避强烈的情感,躲避冲突,躲避任何需要他站出来担当的事。妻子死了,他难过,但他的难过方式就是沉默,就是继续按部就班。幼兰要的是有人能接住她的情绪,载沣接不住,从来没有接住过。

消息传进紫禁城,溥仪起初不知情,端康怕他闹,瞒了一阵。后来溥仪得知母亲死讯,心里明白母亲是被端康逼死的,但已无力追究。

他后来在《我的前半生》里写,母亲如果没那么要强,也许不会走那条路。

幼兰的悲剧不能简单归结为端康的羞辱。她从小就活在身份和规矩里,把尊严看得高于一切。嫁给载沣后,丈夫软弱,她只能事事出头,维持王府的体面。清帝退位后,她的世界塌了一大半,她拼了命去补,拿钱去填,拿命去撑。那些骗子骗走的不是她的钱,是她一点点残存的希望。端康的一跪,把最后那点希望彻底打碎了。

她不是死于宫斗,是死于自己的性格。

她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被身份和性格困住的女人,在旧时代落幕时,用最激烈的方式维护了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