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溯到1867年,距离那场把陕西翻了个底朝天的回民大起义爆发已经过去了五个年头,史书的记载在这个节点上忽然断了片。
就在这年,昔日“十八大营”里那位呼风唤雨的大头领任武,搭上了西捻军张宗禹进兵陕西的顺风车,冷不丁地杀了个回马枪。
他带着队伍一口气冲进汧阳,紧跟着把陇州、凤翔、宝鸡全给拿下了。
这一波操作,动静极大,战果也相当吓人。
再往后呢?
没了。
就在宝鸡城头变幻大王旗之后,关于任武的消息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没了踪影。
这位当年不远千里跑去云南参加过暴动、又在渭南一手策划起事的狠角色,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怪事不光发生在他一人身上。
另外两个带头大哥——郝明堂和洪兴,结局也是一笔糊涂账,让人看了直摇头。
一个在投降和造反之间像个钟摆一样来回晃,最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另一个费尽心机改名换姓想求个“招安”,结果还是把命丢在了战场上。
此时咱们回过头来琢磨这哥仨,会发现个挺有意思的事儿:他们活脱脱演出了乱世里三种典型的“赌命路数”。
面对大清朝廷这台轰隆作响的庞大机器,他们分别在三个不同的赌桌上下了注。
只可惜,这三盘棋,到头来全都下得稀烂。
先说第一盘棋:起事的火候。
这三位能凑在一块儿堆,那真是老天爷瞎猫碰上死耗子——巧了。
任武和郝明堂,那是穿一条裤子的。
俩人都是阿訇,还都是见过大场面的“海归”派——早年间都去云南那边“进修”过,实打实参加过那边的回民暴动。
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阅历,属于“职业造反派”。
可洪兴不一样。
这人是陕西渭南的地头蛇,身份很有嚼头:县衙里的差役。
这就像什么?
两条过江龙,撞上了一条坐地虎。
1862年5月,哥仨在渭南仓渡镇碰头那会儿,正赶上一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
那时候,太平天国的西征军陈得才部,刚好把刀架在了渭南城的脖子上。
这时候,摆在他们跟前的路有三条:
A. 帮着朝廷死守(这简直是开玩笑);
B. 趁着乱劲儿撒丫子跑路,保命要紧;
C. 把大门打开,借着这股风起家。
洪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身为衙役,他太清楚清廷基层那烂得跟筛子一样的防御水平了。
知县曹士鹤手里那几个虾兵蟹将,想挡住太平军?
做梦呢。
这时候要是不赶紧站队,等城破了,大家都得玩完。
于是,洪兴一咬牙,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利用自己“体制内”的便利,给太平军当起了内鬼。
这一手实在太黑了。
知县曹士鹤到死也没算到,捅进心窝子的刀子竟然来自衙门大院里。
洪兴领着太平军破了城,把县里的当官的和有钱人杀了个精光。
紧接着,任武和郝明堂亮出了藏好的家伙事儿和旗号,在仓渡镇、羌白镇等地一嗓子吼出去,应者云集。
这就是后来名震关中的“十八大营”最初的模样。
这步棋,他们算是蒙对了。
借着太平军的势头,他们迅速把渭南、大荔、临潼等地攥在了手心里,甚至敢跟清廷派来的钦差大臣胜保叫板。
这就要聊聊他们的第二盘棋:对手是谁?
刚开始起事那会儿,回军打得那是顺风顺水。
为啥?
因为跟他们对阵的是胜保。
胜保这货,在晚清战场上就是个奇葩。
打仗稀松平常,写奏折那是文采飞扬;带兵一塌糊涂,搞人际关系却是一把好手。
跟这样的草包过招,让任武、洪兴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清军也就是个纸老虎嘛。
可到了1863年夏天,风向变了。
朝廷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把那个屡战屡败的胜保一脚踢开,换上来一个真正的杀神——荆州将军多隆阿。
多隆阿带来的,可是黑龙江马队。
这是一支什么队伍?
那是在南方跟太平天国名将陈玉成死磕多年练出来的百战精锐,也是当时大清朝手里最快的一把尖刀。
多隆阿一脚踏进陕西,画风立马就不一样了。
之前的拉锯战瞬间变成了歼灭战。
回军在咸阳跟多隆阿死磕了十几天,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这会儿,任武、郝明堂、洪兴这“三巨头”,碰上了第二次生死关口:实在打不过了,咋整?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三人的路子开始分道扬镳,走向了三个完全不同的终点。
先瞅瞅洪兴的选法:博弈论里的“换个马甲”。
洪兴毕竟是衙役出身,骨子里头估计还是信奉那套“官场潜规则”。
被多隆阿揍趴下后,洪兴撤到了凤翔府。
面对外面围得铁桶似的清军,特别是后来赶来增援的老湘军将领陶茂林,洪兴寻思着硬碰硬肯定得完蛋,得动动脑子。
他想把以前的老皇历翻出来用用——大清朝不是最爱搞“招安”这一套吗?
只要我姿态摆得够低,是不是能混个官当当,或者起码把脑袋保住?
为了表个态,洪兴干了件特别有意思的事:他把名字给改了。
他不叫洪兴了,改叫“洪忠孝”。
“忠”是忠于皇上,“孝”是孝敬爹妈。
这名字改得,简直就是把“我想投降”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子上。
可洪兴算漏了一件事:现在的对手早就不是那个糊涂蛋胜保了,而是多隆阿和那帮湘军。
湘军那帮人,信奉的是“结硬寨,打呆仗”,人家要的是实打实的人头战功,谁稀罕你纸面上的投诚啊。
陶茂林压根儿就不吃这一套,谈判直接崩盘。
改名也没能救下他的小命。
1864年,洪兴在陇东董志塬一带跟清军干仗的时候,直接被一枪崩了。
事实证明,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那种投机取巧的改名换姓,屁用没有。
再看看郝明堂的路数:经典的“特洛伊木马”。
跟洪兴那种“真心想招安”相比,郝明堂玩得更花哨。
1864年7月,多隆阿的手下雷正绾拿下了平凉。
郝明堂眼瞅着大势已去,心一横,做决定了:带着队伍投诚。
清军那边点了头,把他们安置在了固原城。
按常理说,这事儿到这儿就算剧终了。
可郝明堂心里的算盘不一样:他压根儿就没想真降,他是想当那个“木马”。
这一招那是相当凶险,但也确实管用。
仅仅过了俩月,到了9月份,另一路回军头领孙玉宝带着人马杀到了固原城下。
就在清军忙着准备御敌的时候,蹲在城里的郝明堂突然发难。
里应外合,中心开花。
清军守军瞬间炸了窝,固原城就这样易主了。
这在战术上,绝对是个漂亮的翻盘仗。
郝明堂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光是个阿訇,还是个天生的阴谋家。
但从战略上看,这是一步臭得不能再臭的棋。
为啥?
因为这一下子把朝廷最后那点信任额度全给刷爆了。
打这以后,清军对回军的手段变得空前狠毒——不再相信任何形式的“投诚”。
你诈降一次,我就默认你会诈降第二次,干脆全杀了省事。
郝明堂后来的下落成了个谜。
1865年10月,据说他还在攻打庆阳。
再往后,史料里就再也没了他确切的信儿。
《陕甘劫余录》里有个说法:说后来河州的回军头子马占鳌投降了,为了纳“投名状”,把郝明堂抓了送给清军砍了脑袋。
这说法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充满了江湖险恶的味道。
但仔细推敲一下,根本站不住脚。
郝明堂那是陕西回乱的始作俑者之一,是朝廷挂了号的重刑犯。
如果是马占鳌抓了他,这么大的功劳,肯定得层层上报,左宗棠的奏折里绝对会大书特书。
可在正史里,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他在1865年底到1866年间的某次大乱斗中,死在了乱军堆里,连尸骨都没留下。
靠诈降换来的那点短暂胜利,终究没能让他撑到最后。
最后看看任武的选择:死磕到底的“流寇主义”。
任武可能是这三个人里头最纯粹的一个。
他没像洪兴那样试图改名求饶,也没像郝明堂那样玩诈降的把戏。
他的策略就一个字:跑。
打得过就往死里打,打不过就撒丫子跑。
1864年,被多隆阿追得在陕西实在待不下去了,他就一股脑跑到了甘肃陇东。
到了1867年,西捻军张宗禹杀进关中。
这对任武来说,是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他又从甘肃杀回了陕西,而且一出手就是大动静——拿下汧阳、陇州、凤翔、宝鸡。
这看起来像是“王者归来”。
但实际上,这就是回光返照。
任武这种打法,有个致命的死穴:没有根据地。
回变刚开始那会儿,他们的策略做得太绝了。
对关中的汉人村寨进行报复性的烧杀抢掠,动不动就“洗村”。
这种做法虽然能在短时间内抢到吃穿用度,但也彻底把他们在当地建立统治基础的路给堵死了。
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焦土。
没有老百姓支持,没有后勤补给,只能挂靠在更强的势力身上——先是挂靠太平军,后来挂靠捻军。
当捻军这棵大树倒下的时候,任武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1867年攻下宝鸡之后,任武彻底没影了。
也许是死于内讧,也许是死于那种不起眼的小规模冲突,也许是隐姓埋名老死在了深山老林里。
对于一个纵横西北多年的大统帅来说,这种“无声的谢幕”,或许比砍头更让人唏嘘不已。
回过头来再看任武、郝明堂、洪兴这三个人的命运,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死结。
他们在战术上都很精明。
洪兴懂怎么钻体制的空子,郝明堂懂诈降的兵法,任武懂借势搞流动作战。
但在战略层面上,他们都犯了一个没法挽回的错误:低估了国家机器的韧性,也高估了暴力的极限。
他们以为靠着一时的凶悍和杀戮,就能割据一方当土皇帝。
但在多隆阿、左宗棠这些真正的战略家面前,在湘军这支经过现代化战争(相对而言)洗礼的军队面前,他们那些“小聪明”和“狠手段”,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洪兴改名没用,因为清军要的是斩草除根。
郝明堂诈降没用,因为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建不起来了。
任武流窜没用,因为没有根的浮萍终究会被大风大浪给吞没。
1867年之后,这三个人都从历史舞台上退场了。
留下的,只有渭河两岸那些残破不堪的村寨,和史书里几行冷冰冰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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