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深秋,京城西华门外的枯叶被寒风卷起,候旨的左宗棠站在廊下,心里并不平静。半年前,他刚因收复新疆而衣锦还京,本以为能藉此大展拳脚,可军机章京却反复传话:“再等等,等王爷们商量好。”左宗棠明白,自己又一次被推到暗礁前——暗礁的另一侧,李鸿章正稳坐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笑看风云。

左、李分途起步。左宗棠1812年生于湘乡,镇筸学舍出身,科场屡挫,三十八岁才中举;李鸿章1823年降生合肥,早在1850年就中了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名片上写满春风得意。二人相差十一岁,官场脚程却倒了个儿。毋庸置疑,李的起跑线更高,也更稳。

太平天国战火蔓延期间,两人同时投身湘军体系。李是曾国藩记名弟子,左与曾虽为同辈,却因脾气梗直常顶撞先生,被讥为“门外弟子”。幕府之内,李得人脉,左得信服,却也埋下嫌隙。一次议剿战术,李持守围点,左倡挥师猛攻,曾国藩抚须沉思良久,最终折向李的谨慎。左宗棠板着脸,只丢下一句:“书生气。”言罢拂袖而去。旁人心惊,这就是左的“锋”。

同治二年正月,太仓之役成了两人正式翻脸的导火索。李鸿章误信蔡元隆假降,损兵折将后谎报已斩首。年底,蔡元隆投奔左宗棠。换作一般同僚,会顺水推舟,一刀两断以顾颜面。左不肯,他让蔡领兵八营,赤裸裸揭了李的短。结果,御史参李欺君,咸丰御批,“慎终”,李只得忍。

历史很少宽容心胸狭窄的人。几年后,西捻军残部杀入直隶,剿办权本在左宗棠,却一味强攻失利,迫使西捻越过黄河。李鸿章见机而动,老办法,筑坝截粮,水网围剿。左再提“三路齐进”,李回书:“分兵则一无所得。”朝廷终依李,西捻就此覆灭。论功行赏,李加太子太保兼协办大学士,左只得“一等军功”收场。左怒不可遏,在报捷奏折里处处挑刺,不信张宗禹自沉,派人四处搜尸,僵局由此固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外放多年后,左宗棠在光绪七年被召为军机大臣,本以为可与李鸿章分庭抗礼。谁料军机处里满是恭亲王奕䜣的旧部,三句话不到便觅出左的“傲”。宝鋆当面奚落他“满身茅草”,张之洞冷眼旁观。李鸿章没有急着发难,只让舆论自然发酵,并私下托人送话:“左公英挺,可惜不耐厅堂。”短短半年,左宗棠连上疏三次乞骸骨,被外放两江。

为什么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左宗棠,一进朝廷就寸步难行?从政术看,他始终不懂四字:进退有度。收复新疆固然震撼,却也招来满洲上层对“兵强将骄”的警惕;与同僚争锋虽痛快,却损耗协作空间。官场乃合纵连横的棋局,李鸿章深谙此道。他对曾国藩恭敬有加,对恭亲王甘为左膀右臂,对慈禧则逢迎谨慎。换岗位、换上司,他都先低头,留好退路。外人常骂他“多面”,可正是这种韧性让他在晚清的夹缝中活得最长。

细看两人政绩。左宗棠出川进疆,连破阿古柏,“扬威西陲”八字进得史册;倡导福州船政局,培育近代海军之种子。李鸿章则以淮军安内,以北洋洋务自强,创电报、设铁路、办轮船招商局。二人都是“师夷长技”派,却一主军备,一重工造。论开疆拓土,左高;论整体制度建设,李不遑多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德行层面,史笔多赞左宗棠无私,例举他分白银给饥卒、亲赴前线共甘苦。李鸿章“签下不平等条约”则成永难洗的污点。然而,若回到当时国际格局,英法联军来势汹汹,俄国南侵日甚,李手里握的筹码少得可怜。他的签字,被骂卖国,却也推迟了更惨烈的武力碰撞。两人处境不同,道义评价不能一刀切。

但说到在朝堂生存,左宗棠的棱角就成了短板。清廷之复杂,远超他在营盘里调兵遣将。一次朝会,他因反对减兵经费而拍案:“兵事一弛,大局尽隳!”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人接话。慈禧放下茶盏,淡淡一语:“用度自有国帑,左相勿虑。”这话已是警告。李鸿章当年遇到同样难题,先递折子,再广邀同僚联名,推给局势,自己反成协调者。高下立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试想一下,若左宗棠与李鸿章能真正合作,前者锋锐,后者圆融,晚清或不至屡失先机。可历史不容假设。光绪十一年,左病逝于福州五虎将军庙,时年七十。两江巡抚端坐灵前叹道:“左公未竟其志,奈何!”这句话留在档案里,落款正是——李鸿章。

此后十余年,北洋大臣主持海防、洋务,苦撑残局。甲午战败,李背负骂名,但维系社稷的担子无人可接,咸丰之后的满朝老幼,依旧指望这位“李中堂”出面斡旋。左宗棠若在,或许能以铁血重整西北,却未必能在列强面前周旋。做官之道,本非简单的是非题。

回头看,两人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像两面镜子,映出同一个时代的光影。德行与功绩,左宗棠的确更亮;生存与手腕,李鸿章却技术更精。历史课堂常把他们放在天平两端,孰轻孰重,众说纷纭。但在风雨飘摇的大清末世,这两座山峰皆已成过去。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成败,留给后人无尽思量,却也提醒世人:立身与立业,从来不是同一道算术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