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内蒙古赤峰市宝山村附近的老头山,考古人员在盗墓活动之后,对一批辽代墓葬展开抢救性清理。墓中金银器物所剩无几,真正留下来的,却是墓室墙壁上的彩色壁画。正是这些没有被搬走的画面,使一位辽代贵妇、一卷佛经和一只白鹦鹉重新进入历史视野。

老头山辽墓群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被发现。受当时条件限制,墓葬没有立即发掘。多年以后,盗墓造成破坏,才推动了较大规模的考古清理。其中,编号为一号墓和二号墓的墓室保存了较丰富的壁画,内容包括《降真图》《高逸图》《寄锦图》和《颂经图》。

一号墓墓志残文中出现了“勤德”之名,墓主人去世时年龄很小。二号墓与一号墓关系密切,从墓葬形制和壁画规格判断,墓主人应当属于辽代贵族或上层人物。不过,二号墓主人的确切身份,至今不能仅凭壁画完全坐实。这一点很重要,考古判断必须给证据留下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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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经图》位于二号墓。画面中央是一名端坐的贵妇,面前摆着条案,案上展开经卷。她身穿红色抹胸,外罩长袍,下着蓝色长裙,面容丰腴,眉眼细长。贵妇前方有侍女和男吏侍立,人物姿态恭谨,显然不是普通家庭场景,而带有宫廷或贵族内院的意味。

画面最引人注意的,是贵妇右侧那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它站在架上,头部微微转向贵妇,仿佛正在听诵经文。画面上方还留有题诗:“雪衣丹觜陇山禽,每受宫闱指教深。不向人前出凡语,声声皆是念经音。”

这四句诗提供了判断画意的关键线索。“宫闱”暗示人物与宫廷有关,“雪衣”点明鹦鹉的外貌和称谓,“念经音”则把画面从一般的训鸟、观鸟场景,引向佛教故事。也正因为有题诗配合,后人才把画中贵妇与唐玄宗、杨贵妃身边的“雪衣女”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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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郑处诲《明皇杂录》中,记载过一只来自岭南的白鹦鹉。它能够模仿人语,唐玄宗杨贵妃十分喜爱,称其为“雪衣女”。传说中,鹦鹉还会背诵诗文,甚至在唐玄宗下棋不利时飞来拨乱棋局,颇有几分宫廷宠物的意味。

后来,雪衣女梦见自己被猛禽捕杀,便向杨贵妃示警。唐玄宗让杨贵妃教它诵读佛经,鹦鹉很快能够记诵。遗憾的是,雪衣女最终仍被鹰所杀,唐玄宗夫妇将它埋葬,并修建鹦鹉冢。这个故事把宫廷生活、女性人物和佛教诵经结合在一起,与《颂经图》的构图十分接近。

但需要说明,壁画中的贵妇是否就是杨贵妃,不能简单说成已经得到绝对证明。辽代画师不可能见过杨贵妃本人,画中形象也没有明确的姓名题记。较为稳妥的说法是,这幅画借用了杨贵妃与雪衣女的故事,塑造了一位具有宫廷身份的贵妇形象。题诗和鹦鹉共同构成了这一图像的识别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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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颂经图》的第一个价值:它保存了唐代宫廷传说在辽代的传播痕迹。杨贵妃生活在8世纪,宝山墓葬则属于辽代早期,两者相隔约两百年。一个唐代故事能够进入契丹贵族墓室,说明唐代宫廷文化、文学记载和宗教观念,仍在北方社会中持续流动。

第二个价值,在于它反映了辽代佛教与贵族生活的结合。辽朝建立后,契丹传统信仰与中原佛教长期并存。到辽圣宗时期,佛教寺院、译经和刻经活动发展显著。佛经并非只存在于寺院,也进入贵族家庭、墓葬绘画和丧葬观念之中。

鹦鹉在佛教故事里并不只是供人赏玩的鸟。佛经中有鹦鹉听闻佛法、因善根而得善果的故事,鹦鹉因此常被赋予“能闻法、能传法”的象征意义。到了《颂经图》中,雪白鹦鹉不再是单纯的宠物,而像是一种陪伴亡者、护持经法的灵性形象。

墓主人把女性贵妇、宫廷传说和佛经放在同一画面里,也有着鲜明的墓葬意味。贵妇代表身份与秩序,鹦鹉代表灵慧和听法,经卷则指向超度、祈福与护佑。画面看似讲述一则宫廷逸闻,背后实际寄托着墓主人对死后世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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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经图》还为辽代绘画史提供了难得的实物证据。人物服饰、发式、器物和侍从位置,都显示出画师熟悉中原绘画传统;而人物比例、色彩处理和墓室布局,又带有北方民族贵族墓葬的特点。它不是简单模仿唐画,而是在辽代社会环境中重新组织了唐代题材。

有意思的是,二号墓另一幅《寄锦图》取材于东晋苏蕙的故事,同样围绕女性、情感和文学展开。两幅壁画放在同一座墓中,说明墓主人或家族对中原历史故事并不陌生,也表明汉文化题材已经成为辽代上层社会墓葬艺术的一部分。

从文献到壁画,从唐代传说到辽代墓室,《颂经图》把几个原本分散的线索连接起来。它让人看到,辽代文化并非封闭存在,契丹贵族既保留本民族传统,也吸收中原的文学、服饰、佛教和绘画形式。壁画中的一只白鹦鹉,恰好成了这种文化交汇最具体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