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1月23日,韩国智异山北麓的一处山地,22岁的金容泽伏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下了一份自传。纸张不长,记录的却不是传奇,而是一个农村青年如何读书、务农、参军,又怎样被战争推入深山。
这份材料后来没有留在朝鲜半岛。1952年2月18日,韩军围剿智异山南部游击队时缴获了部分文件,随军行动的联军特别工作组将其送往美国。材料进入美国国家档案馆后,被列为机密档案,直到多年后解密,才重新进入历史研究者的视野。
档案并非金容泽一人的记录。1951年11月至12月,南部军部分官兵被要求撰写个人经历。这一时期,部队结束了秋季筹粮,开始向山区收缩,准备应付冬季作战。金容泽的文字,正是在这种紧张气氛中完成的。
有意思的是,档案中的年龄需要结合当时韩国的计龄方式理解。金容泽出生于1930年12月5日,按周岁计算,写自传时尚未满21岁;按韩国传统的虚岁算法,则被称为22岁。无论采用哪一种算法,他都是一名非常年轻的基层干部。
他出生在全罗北道淳昌郡八德面月谷里,父亲名叫金弼斗,家中排行第三。月谷里多山,回文山、汝文山、江川山环绕四周,蟾津江和极城江从附近经过。山多地少,交通不便,贫困几乎是当地农户共同面对的难题。
金容泽家境虽贫,却曾有机会读书。他在小学五、六年级时成绩不错,自传中提到,自己曾因考试成绩较好,让父母感到宽慰。1945年7月3日,他参加淳昌国立农林中学入学考试,但没有考中,只能留在家中。
这一年并不轻松。大哥死于疫病,家庭收入又因米价变化而减少。1946年9月1日,他再次参加考试,终于进入农林中学。可读书并没有让生活立刻好转,父亲和二哥后来相继去世,他只好一面种地,一面做零工,勉强维持学业。
战争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1950年夏天,韩军在后方征集学生组成所谓“学生义勇军”,金容泽也曾被带走,三天后逃回家中。此时,淳昌一带已经建立地方人民委员会。他出身贫农,又有一定文化,很快被安排从事扫盲、宣传和基层审判等工作。
这些经历说明,南部游击队并非只由职业军人组成。许多成员来自贫农、佃农和基层知识青年,他们懂得当地道路、村落和山林情况,也熟悉乡亲之间的关系。对山地作战来说,这种地方性经验有时比武器更重要。
1950年秋,人民军南撤,地方组织也开始向山区转移。金容泽被编入由淳昌郡干部组成的部队,随后与全州、金堤、任实、完州、益山、镇安、茂朱等地的人员汇合,在回文山一带活动。部队名称和隶属关系几经调整,后来成为南部军的一部分。
为了统一指挥和训练干部,全北道组织曾设立“芦岭学堂”。金容泽等人接受了约45天的游击战术和政治理论训练。课程结束后,他辗转于回文山、德裕山、智异山等山地,承担侦察、宣传和组织工作。对一个没有完成高等教育的农村青年而言,这已经是完全陌生的人生道路。
1951年1月2日,人民军总部发布命令,要求扩大敌后游击活动,牵制韩美军撤退和部署。随后,南部各地的游击部队不断整编。1951年5月中旬,南韩六道组织在德裕山举行联席会议,决定以师团为单位重新划分部队。
整编后的南部军设有第45、46、53、62、68、81、92等师团番号,但这些部队的实际规模并不等同于正规军师团,许多单位只能达到一个不满编警察大队的水平。番号听起来庞大,兵员、弹药和通信能力却十分有限,这种落差直接影响了后来的作战。
1951年9月9日,金容泽随部调往云藏山,担任第45师团402大队的中队指导员。大队教导员朴南宰对他有所了解,并介绍他加入南劳党。两人之间有过一段简短对话,朴南宰问:“愿不愿意留下来?”金容泽回答:“既然来了,就把事情做完。”
朴南宰后来被韩军俘虏,服刑数年后获释,转而从事绘画,成为韩国画家,晚年被称为“韩国塞尚”,2020年去世,享年91岁。这个结局与金容泽形成鲜明对照:一个人在战后重新进入社会,另一个人的去向则永远留在档案的空白处。
1951年10月31日,韩国政府决定发动针对智异山的冬季大讨伐。白善烨负责指挥,韩军和警察部队投入行动,美军则派出顾问人员,承担情报联络、空中协调和审问战俘等工作。南部军此前正准备入冬,部队部署因此被迫转入被动。
金容泽的自传写于11月23日,正好处于大讨伐展开期间。材料没有写到他后来是否突围,也没有留下被俘、牺牲或转移的确切记录。1952年2月韩军缴获文件时,他是否仍在世,档案同样没有给出答案。
这份自传的价值,不只在于讲述一名游击队员的经历。它保留了战后朝鲜半岛南部基层社会的细节:贫困家庭怎样供养学生,地方青年怎样进入政治组织,山地部队怎样依靠熟悉地形的农民维持行动。金容泽留下的文字不长,却让一个普通人的人生没有完全从那场战争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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