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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百工斋的门板又被拍响了。

手指骨叩的,三下,间隔均匀。

娄珩从条凳上起来,肩胛的伤口被体温焐干了一层,手背上的青紫肿得更高。他走到门后,从缝隙往外看。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灰衣,袖口卷着,露出两截细瘦手腕。

手里攥着一卷黄纸。

"娄师傅。神女殿下说,午时之前不交出玉片,朔门街疫气倒灌。"

"谁让你来的?"

"殿下的令使。"

"她亲口说的?"

少年沉默了一下。"……令使传的。"

娄珩把门拉开一条缝。少年侧身挤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定在案角那枚"忘情"玉佩上。

"就是这个?"

娄珩把玉佩握进掌心。"你见过疫气倒灌?"

"没见过。"

少年摇头,"但我家隔壁郑婶子,昨天在五马街口被雨扫了一下,身上的斑本来消了,昨晚又长回来,比之前更黑。我家水缸今早捞起来,水面有一层灰沫子。"

娄珩看着他。少年的手指在黄纸上攥白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回去跟他们说——"娄珩把玉佩收回衣襟,和挂坠并排贴着胸口,"午时之前,朔门街不管来多少疫气,我在这儿等。"

少年愣了愣,侧身挤出去,脚步声很快远了。

娄珩拉开抽屉,翻出那卷正丹纸。

裁成巴掌大的方块,十二张,边角对齐。

刻刀落下去,第一刀在纸面上发出极细的脆响——镇煞狮子,和江心屿海神庙门框上贴的一模一样。

鬃毛从中心往外四散,每一条线通到纸边,收尾干脆。

他刻了十二张,每张鬃毛散的方向不同。按方位分四组,东南西北各三张。

日头移到正中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像一整排木桩同时夯在地上。

"邪祟附在百工斋了!谁帮他谁同党——"

娄珩站起来。两截削好的黄杨木楔子夹在腋下,十二张刻纸揣进怀里。他推开门走出去。

巷口涌来一群人,灰衣夹杂各色衣裳,火把木棒,还有一辆板车架着铁盆,盆里烧着什么,黑烟升起来凝在半空不散。

灰雾翻卷着涌过来,像刨花被风卷着走。

他蹲下来,第一根楔子钉在门前正中央的青石板缝里。没锤子,手掌根部往下压,一下一下,楔尖渗进石缝。

指腹被木楔边缘磨出红印,压到没入半截才停。

第二根钉门框右侧,第三根左侧屋檐滴水位,第四根钉在墙角茉莉花盆底座的砖缝里——花盆没挪,就着边缝压进去。

灰雾已经到了五六步外。

十二张刻纸从怀里取出,按方位贴。门框正上、左右、门槛内侧,剩下八张沿四角墙面贴了一圈。

纸背没浆糊,但自己吸住了,像被看不见的力按在墙上。

领头的灰衣人看着,终于开口:"你贴那些纸有什么用——"

话没说完。灰雾撞上四根楔子连成的线,被切断了。

烟气横向铺开,沿结界表面往两边滑,始终没渗进去。

十二张刻纸同时泛起淡金光,狮子鬃毛的纹路在纸面上流动,像被风吹动的麦田,一层一层往外推。

有人冲上来。

娄珩退半步站定在门槛里,右手握拳——南拳起手。第一拳打在胸口,那人退两步。

第二拳打在肩头,木棒脱手。

第三拳下颌角,那人侧着栽下去。第六个从侧面绕过来,木棒抡在小臂昨天那处青紫上,疼得他眼前黑了半息。没退。

"你们看天上。"

有人喊。

日光从灰雾缝隙漏下来,照在百工斋墙面上,十二张纸连成一片金光

四根楔子表面的纹路同时亮了,从地面升起四道金光,在屋顶上方汇成一道光柱。

远处江心寺塔尖亮了一下,神女祠香炉跳了一下火。

朔门街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在那层金光下泛出极淡的光泽。

整条街在亮。

有人开始跑。

领头的退到巷口,脸被金光映得发白。

铁盆里的黑烟被金光从上往下压,像被刨子刮掉的木屑散开、落地。

百工斋门前留下一层黑灰色印子,像被砂纸磨掉的木粉,正在干裂成碎末。

巷口很快空了。

板车丢在那里,车辕歪着,盆里炭火还在燃,但黑烟断了。

娄珩靠在门框上。

肩胛的伤口被蹭了一下,又渗了一点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黑痕边缘那道金线留下的虚线已经沉到了掌纹深处。右手摊开又攥紧,没有痛感。

远处五马街方向的低鸣声比昨天弱了一些。

他走回案前,拿起刻刀,重新推那截雕了一半的木料。刀尖过处,木屑卷起来落在案面上。

墙上的十二张刻纸边角微微翻着,纸面的金光已经熄了,但狮子鬃毛的纹路还清晰地印在朱红色的纸面上,像一道刚弹好、还没被墨线盖住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