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如各位所见,我正在努力转型——只谈历史,不辩时事。

因为每一个人对时事都有自己的判断,而我不喜欢说服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说服。

今天有点时间,和大家聊一个都很熟悉的故事:

金谷园的酒局。

也许是一种巧合,因为今晚,我就在洛阳的金谷园

而我,恍惚间听到那场酒局中的侍女,跟我诉说了那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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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大运河博物馆旁边的朱樱塔】

1

她说:

我站在灯火灼人的金谷园宴席间,手捧玉杯,指尖凉得刺骨。

夜色如水,一片死寂。

金谷园中没有风月宴饮的温柔和雅致,只有一张吃人的规矩,死死压在我们这些底层侍女身上。

今晚,主人石崇又要举办一场宴席。

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宴席,从来不是宾主尽欢的雅聚,而是权贵炫耀权势、弱者赌上性命的刑场。

因为府中老爷早有铁律:

“美人行酒,客饮不尽,立斩劝酒之人。”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 《世语新说》

所以,酒局上谈笑风生、推杯换盏,眼底尽是奢靡与迷离。

烛火摇曳之中,尽是锦衣玉冠、高官显贵。

而我的心是凉的。

因为在这个酒局中,我们不是人,是宴席的摆件、劝酒的工具。

权贵酒局上的祭品。

满座公卿,谁会在乎一个祭品的惊恐?

2

今夜赴宴的,是性情冷硬的大将军王敦。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故作镇定走他身边。

然后屏住所有呼吸,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

我躬身、垂首,双手稳稳托着酒盏,语气轻柔到卑微。

我不敢有半分差错,不敢有一丝怠慢。

我清楚地知道手中这一杯酒——那不是佳酿,是我的生死。

将军不喝。

他端坐席上,神色漠然,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手在发抖,跪在地上恳请、低声流泪相求。

他始终垂眸静坐,执意不肯举杯。再请。

将军岿然不动。

又请。

将军直接打翻了酒杯。

满堂喧嚣骤然凝固,欢声笑语瞬间消散,只剩烛火噼啪作响,衬得空气里的血腥气息愈发浓重。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发麻。卑微如我,无依无靠、无力反抗。

我开始慌乱,甚至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

我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恭敬守礼、尽心侍奉、分毫未差。

我勤恳存活、谨小慎微,从未争过半分名利,从未犯过半分过错。

可在强权的规则里,我视为底线的对错,在他们眼中并不重要。

或许,那就是我的命。

我想辩解,想呼喊,想求饶,但连资格都没有。

因为将军不喝,便是我的死罪。

主人不悦。

他只是轻轻曲了一下指头。

黄门侍卫便走上前,用冰冷的力道扣住我的臂膀。

没有审讯,没有罪责,没有分毫公道。

仅仅因为将军不愿饮酒,兢兢业业活着的我,便成了这场宴席上的牺牲品。

就在兵卫举刀的时候,有人还在劝将军饮下杯中酒,救我一命。

可将军只是淡淡吐出一句千古寒心之语:

“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世语新说》

于是,我被摁倒在地,拖拽着向外走去。

身后依旧是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的盛宴。

接着奏乐接着舞。

我的死,不过是席间一桩微不足道的插曲。

3

千百年来,世人只记得石崇的奢靡斗富,也记得魏晋的风流浮华。

可无人记得,那个在宴席间躬身乞生、无罪而死、满心不甘与惶恐的侍女。

历史寥寥一笔,就写尽了权贵风月。

而底层万千血泪,却终被岁月无声掩埋。

她隐隐约约走远了。

虚空中留下几句未知出处的歌声:

金谷园中月,孤悬宴上灯。

一言杯不举,三尺断浮生。

是记于洛阳金谷园。

钧瓷身上每一条裂纹,都是她的历史。

她记得每一条灼身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