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那一段,上学的时候读,只觉得这人疯得可笑。54岁的老童生,听到自己中了乡试第七名亚元,两手一拍,喊了句“好了,我中了”,往后一仰就栽倒在地,牙关咬得死紧,怎么叫都没反应。母亲慌慌张张灌了开水,他才醒过来,爬起来又笑着往门外冲,一脚踩进池塘里,头发散了,满身是泥,谁拉都拉不住,一路疯跑到集市上。那会跟着老师笑他迂腐,笑他没见过世面,觉得一个举人而已,至于吗。

后来翻了不少科举的史料才明白,范进那点反应,真的已经算克制了。换作是谁,在一个1.15平方米的小格子里熬9天6夜,考了34年,落榜11次,突然有人告诉你中了,都得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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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为科举就是一场考试,跟现在高考差不多,其实差远了。它是一层一层筛人的制度,一个读书人从开蒙到考中进士,平均要耗20到30年,99.9%的人考到一半就被筛掉了,连名字都留不下。

最基础的童试,也就是考秀才,分县试、府试、院试三级,三级全过才算拿到秀才身份。县试每年二月由知县主持,连考五场,要写四书文、试帖诗、经论,报名得填籍贯、三代履历,还得找个廪生作保,确认你没有冒籍、顶替,也没有瞒着父母丧事来考试。府试在四月,知府主持,连考三场,考官的标准比县试严得多。最难的是院试,每三年才两次,由各省学政亲自主持,过了这关,才是真正的秀才。

清代全国有3到4亿人,常年在考的童生有200到300万,每年录取的秀才只有2万人左右,平均录取率0.6%到1%。现在香港大学本地生录取率有20%,台湾大学有43%,新加坡国立大学也有15%到25%,光是考个秀才,难度就比上这些顶尖大学高得多。那些七八十岁还在考童试的老头,真不是什么笑话,他们面对的是99%的淘汰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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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秀才只是有了参加正式考试的资格,真正决定命运的是乡试。乡试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的贡院举行,秋天考,也叫秋闱。主考官是皇帝亲自派的,大多是翰林院学士或者各部侍郎,级别很高。

考试的地方叫号舍,明清两代的号舍有统一规格,宽0.93米,进深1.24米,整个空间只有1.15平方米,连伸直腿躺着都做不到。考生就待在这么个小格子里,连考三场,整整9天6夜,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不能出门,不能跟人说话。号舍里有两块活动木板,白天错开摆就是桌子和凳子,晚上拼起来就是床,考生得自己带干粮,夏天闷热,冬天阴冷,中暑、晕倒、甚至病死在号舍里的事,史书里没少记。

录取率更吓人。清代每次乡试,全国考生有20到30万,录取的举人只有1200到1500人,平均录取率0.5%到0.8%。而且名额是按省分配的,不按考生人数来,江南那种文化发达的地方,考生多名额少,录取率有时候连0.3%都不到。落榜了就得再等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范进从20岁考到54岁,34年考了11次,这在当时根本不是稀奇事,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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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可以当知县、教谕这类七品以下的官。想再往上走,就得去京城参加会试,乡试第二年的春天举行,也叫春闱,只有举人才有资格考,每次考生1到1.5万,只录取200到300人,录取率0.1%到0.2%,一千个举人里才能中一两个。

会试过了就是殿试,皇帝亲自主持,在紫禁城保和殿考,殿试不淘汰人,只重新排名,分三甲:一甲三个,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直接进翰林院,是未来宰相的储备人选,明清两代的宰相,几乎全是翰林院出来的。曾国藩28岁考中三甲第42名进士,赐同进士出身,虽然只是三甲,后来也做到了两江总督、直隶总督、武英殿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成了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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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这段历史的时候总觉得,科举最狠的地方根本不是考试难,是它把人的退路全掐断了。现在高考考砸了,你可以复读,可以去学手艺,可以去打工,总有别的路走。可古代的读书人,一辈子都耗在四书五经和八股文里,除了写文章什么都不会,考不上就没有任何谋生的本事,只能一年一年考下去,直到考不动为止。清代有个叫黄章的人,102岁还去参加乡试,进考场的时候让曾孙提着写着“百岁观场”的灯笼在前面引路,听着是佳话,其实背后全是没有退路的无奈。

科举打破了世家大族对官位的垄断,给了普通人一条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这是它的好处。可明清之后的科举越来越僵化,只考四书五经,只写八股文,格式、字数、句式都有死规定,考生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只能代圣贤立言,把人的思想全捆住了。当西方已经开始工业革命的时候,中国的读书人还在格子里写着八股文,这也是后来中国落后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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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看范进,真的笑不出来了。他不是什么小丑,是被那个时代困住的普通人,把一辈子都押在了一场考试上,中举的那一刻,34年的盼头、落空、不甘心全翻上来,疯了才是正常的反应。那些没疯的、没中举的人,比如60多岁还是童生的周进,在贡院里看到号舍就一头撞上去,哭到口吐鲜血,才是更多读书人的真实结局。

范进是幸运的,他最终中了举,有了房子、田地、奴仆,从穷光蛋变成了乡绅。更多的人考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最后穷困潦倒死在考场里,连名字都没留下。一千多年里,无数读书人在这条路上耗着,有人靠它一步登天,有人靠它耗尽一生,最后都成了史书里的几行字,没人记得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