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的土硬,锄头抡下去能蹦出火星子。李老栓抹了把汗,日头毒得像烙铁,照得人眼发花。村里要修蓄水池,他是负责挖地基的。一锄下去,“当”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
有东西。李老栓蹲下扒拉浮土,露出一角青灰的石头,上头刻着弯弯绕绕的花纹,粗看像缠在一起的蛇。他招呼来几个后生,合力往下挖。不一会儿,一道石门显了出来,门缝里黑漆漆的,像是能吞光。
“栓叔,这别是……古墓吧?”一个后生声音发颤。
“怕啥,咱山西地界,哪座山底下没埋着几个皇帝。”李老栓嘴上硬气,手心却出了汗。村里老人说过,这儿埋着位大人,但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日头偏西,石门上蜿蜒的纹路在斜阳里泛着幽绿的锈色,像是青铜,又像是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就在这时,石门发出“嘎”的一声闷响。所有人往后一跳。门,缓缓开了。一股寒气铺面而来,三伏天的燥热瞬间退了个干净。门缝里伸出只手,枯瘦,指甲又长又黄,攥着一根黑黢黢的拐杖。然后,一个老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袍,灰扑扑的,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头发稀稀疏疏,白得没一点光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眯成两条缝,目光却亮得瘆人,在夕阳里闪了两下。
“谁……”李老栓的嗓子哑了,“谁让你挖我的房子?”
老头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每个字都带着股土腥味。后生们怪叫一声,撒腿就跑,锄头撂了一地。李老栓也想跑,但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老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阴影里挪出来,走到李老栓面前。他个子很矮,佝偻着,得仰头才能看到李老栓的脸。
“你叫什么?”老头问。
“李……李老栓。”
老头浑浊的眼珠似乎亮了一下。“栓?”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字,“栓门的栓?”
李老栓不敢应声。老头伸出那只枯手,冰凉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手腕。李老栓打了个寒颤,感觉那手像铁箍,骨头缝里都透着阴冷。
“你祖上,可有个叫李千斤的?”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那锈铁片刮得更响了。
李千斤。李老栓脑子里“嗡”一声。他爷爷临终前念叨过这个名字,说李家祖上出过一个力能扛鼎的将军,后来……后来怎么样,爷爷没说完就咽了气。
“是……是我太爷爷的太爷爷。”
老头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竟显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狂喜,又像是悲哀。他抬头望了望天,太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三百年了。”老头喃喃道,声音里没了那股瘆人的刮擦感,反倒透出点说不清的苍凉。“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你李家的后人,来打开这道门。”
李老栓的舌头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你……你是鬼?”
老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鬼?我要是鬼,早该投胎去了。我是人。”他顿了顿,“我是给你们李家守墓的人。或者说,我祖上一直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牌子,递到李老栓眼前。牌子上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但李老栓认得——是个“李”字。
“当年李千斤将军临终前,把一件东西埋在了这里,让我祖上世世代代看守,直到他李家后人自己来取。可我守啊守,守到儿子死了,孙子死了,曾孙子也死了……后来没人记得这事了,就剩下我一个。我忘了自己活了多久,只记得要等一个姓李的,来把这门从外面打开。”
老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老栓。“你挖开了这道门,按规矩,东西就是你的了。进去拿吧。”
李老栓看着那黑洞洞的门,腿肚子直转筋。“我……我不……”
“拿着!”老头把铁牌塞进他手里,李老栓感觉那牌子沉甸甸的,冰凉入骨。“这是你的命。你李家守了三百年,今天该了结了。”
说完,老头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那石门走去。夕阳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李老栓看来,却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去哪儿?”李老栓脱口而出。
老头在门口站定,没有回头。“我的差事完了。”他的声音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水。“三百年的觉,该去睡了。”
他迈过门槛,身影没入黑暗。那扇青灰色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一声。地面上只剩下一圈新翻的黄土,和那个黑黢黢的门缝,像大地闭上的眼睛。
李老栓攥着那块铁牌,站在暮色里,浑身冰凉。许久,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铁牌上的那个“李”字,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微微发着热。
后来村里人再去看,那石门怎么也找不到了,只有一片平整的黄土坡。李老栓什么也没跟人说,只是那之后,他每晚都能梦见一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再没有回头。而他手里那块铁牌,从此再没凉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