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桌上小姑子把茅台全倒给新女婿,我丈夫碗里只有白开水,初二我订了海南机票把公婆留在玄关看行李......
01.
年夜饭开席前,我在厨房里热了三遍汤。
婆婆在客厅喊我:小岚,酒杯摆六个,别只摆五个。新女婿第一次来咱家,不能怠慢。
我答应着,从碗柜里取出杯子,又回头看了一眼丈夫陈屿。
他站在阳台边接电话,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里面是温开水。
小姑子陈芳进门时,手里拎着一瓶茅台,笑得很响:哥,今天你就别喝了,待会儿还得开车送爸妈回去。姐夫第一次来,得让他喝尽兴。
她把瓶盖拧开,挨个给新女婿倒酒。
第一杯,满的。
第二杯,满的。
第三杯,还是满的。
陈屿把白瓷杯放在桌边,没说什么。
我端菜出去,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婆婆看了他一眼:你妹妹也是为了家里热闹,别摆脸色。
陈屿说:我没摆。
那就好。大过年的,谁也别扫兴。
陈芳又给新女婿添了一杯,转头对我说:嫂子,你哥不能喝,你可得多照顾点。今天这顿饭你辛苦,明天我们一家去看灯,你在家把剩菜热一热,等我们回来再吃。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我本来就该在厨房里。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屿碗里,低声问:你吃鱼吗?
他说:吃。
婆婆立刻接话:别光给他夹,姐夫那边也添一点。人家刚过门,不能冷落。
新女婿笑着说:妈,够了够了,嫂子也坐下吃吧。
我还没坐稳,陈芳又把一只空盘子递过来:嫂子,凉菜没了,再拌一盘呗。很快的。
我接了盘子。
那一刻,陈屿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锅里的汤被我重新开了小火,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有点酸。
我把凉菜拌好,端回桌上。
陈屿碗里还是只有白开水,水面浮着两片葱花,是我刚才盛汤时不小心带进去的。
吃到一半,陈芳忽然说:嫂子,初二你陪爸妈去我家住两天呗。我和姐夫准备带他们出去转转,你在家看着点东西。老人家出门,行李多,没人操心不行。
我看着她:你们带爸妈出去,不是应该带自己的行李吗?
她愣了一下: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婆婆放下筷子:小岚,初二也没什么事。你妹妹难得回来一趟,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陈屿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水。
我也给自己倒了半杯。
一家人可以互相帮忙,但不能总有一个人负责懂事。
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芳先笑了:嫂子,你这话说得,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我没接她的话,只低头吃饭。
那块鱼肉已经凉了,鱼刺卡在嘴边,我慢慢挑出来,放进小碟子里。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陈屿进厨房帮我端盘子,我把一摞碗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杯沿。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02.
初一早上,婆婆六点半就敲了我的房门。
你起来了吗,厨房还要煮饺子。陈芳他们一家十点多就来了,屋子也得收拾收拾。
我睁开眼,看见床头那只小闹钟,分针刚走到六点三十二。
昨晚收拾到快一点,碗筷洗了两遍,桌布也换了。
陈屿睡在旁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翻身按灭。
婆婆又敲了两下:小岚,别睡了。过年哪有媳妇睡懒觉的。
我坐起来,披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陈屿也醒了。
他问:妈,饺子不是昨天包好了吗?
婆婆在门外停了停:包好了也要煮啊。你妹妹一家过来,难道让人家自己弄?
陈屿没说话。
我开门:知道了,妈。
婆婆这才下楼。
我在洗手间里刷牙,刷到一半,听见陈芳在客厅说话:我哥昨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没喝酒?我也没别的意思,姐夫那边刚进门,总得照顾新人。
婆婆说:你哥就是闷,不会说。小岚也别总替他出头,男人喝不喝酒有什么要紧。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冲了很久的水。
下楼时,陈屿已经在厨房煮饺子。
他把火调小,锅盖掀开一条缝,水汽蒙住了他的眼镜。
你怎么起来了?我问。
妈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说的是你妹妹一家要来,不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拿勺子搅了一下锅:小岚,大过年的。
又是这句。
我把案板擦干净,拿出两个碗:那你待会儿坐下吃,不要只喝水。
陈屿看了我一眼:昨天我没觉得怎么样。
你没觉得怎么样,是因为你习惯了。
他没回应,转身去拿漏勺。
动作很慢,像没听见。
陈芳一家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水果和几盒点心。
婆婆笑得满脸皱纹都展开了,忙着接东西,嘴里说着来就来,带这些做什么。
陈芳看见我在厨房切萝卜,随口问:嫂子,昨天那些菜还有吗?姐夫不喝酒,吃剩菜也没关系吧?
刀尖在萝卜上停了一下。
我说:剩菜我已经分装好了,今天中午不热。厨房刚做了新菜。
陈芳笑容淡了些:你现在还挺讲究。
年夜饭剩下的,我留给自己吃也可以。
婆婆从客厅走过来:小岚,你妹妹开玩笑呢。你别一句一句接着,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我把切好的萝卜推到盘子里,擦了擦手。
妈,我不是接话。我只是把厨房里的事说清楚。
陈芳坐到沙发上,逗着孩子:嫂子以前不是这样的,嫁进来那会儿多好说话。
我端茶过去,放在她面前:人会变。以前我以为少说两句就是体谅,后来发现,少说的人总是同一个。
客厅里没人动茶杯。
陈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他看了我一眼,问:中午还要做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就说,不想做的我不做。
他站在原地,像第一次听见我问他。
婆婆轻声说:一家人过日子,哪能这么随心所欲。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
那就从今天开始,大家都说说自己想做什么。不能只问我能不能做。
陈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突然不愿意付出了,我只是不再把自己的付出,默认成大家的义务。
中午吃饭时,婆婆让我给每个人盛汤。
我盛到陈屿那里,停了一下,把汤碗递给他。
你自己来。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他没说。
03.
初一下午,陈芳一家没有走。
她说孩子认床,晚上还要在这里睡。
婆婆马上把西边那间小房间收出来,里面原本放着我的换季衣服、棉被和几个收纳箱。
婆婆站在门口指挥:这些先搬到主卧去,小岚你晚上挤一挤。孩子睡这里宽敞。
我看着那张刚铺好的小床:主卧放不下。
怎么放不下,靠墙摞起来就行。都是自己家人,别计较这一晚上。
陈屿从书房出来:芳芳住酒店不行吗?
陈芳抱着孩子:哥,你也知道孩子晚上闹,住外面折腾。嫂子房间不是挺大吗?你们把衣服收一收。
我说:不行。
这两个字落下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婆婆看向我:什么不行?
衣服不搬,房间也不换。西边那间原本放东西,不能临时改成客房。
陈芳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我带孩子睡沙发?
客厅可以睡,床垫我拿出来。房间不换。
婆婆轻轻拍了拍沙发扶手:小岚,你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你让她睡沙发?
不是我让她睡沙发,是家里只有这么多房间。
陈屿没有说话,走进西边房间,把门边的插线板收起来。
他以前不管这些,今天却拿了一个纸箱,把我的衣服重新放回去。
陈芳看着他:哥,你也觉得我嫂子说得对?
房间是她收拾的,她说不换,就不换。
婆婆抿了抿嘴:你们夫妻现在倒是一条心。
这话听着像夸奖,又不像。
到了晚上,陈芳又说孩子要喝温牛奶,让我下楼去买。
家里明明有牛奶,她嫌不够热,要新鲜的。
我穿鞋时,陈屿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去。
陈芳连忙说:哥你陪爸下棋吧,嫂子顺路。
我把鞋带系紧:我不顺路。
就楼下,很快。
那你自己去。
陈芳怔住了,抱孩子的手紧了紧。
我站起来,回房间拿了本书。
陈屿坐到我旁边,低声说:其实我去买也行。
你不用替我补位。
我没想替你。
那就坐着。
他看了看手里的棋子,嗯了一声。
婆婆把电视声音调小:小岚,话别说得太硬。芳芳明天就走了。
我翻了一页书:她明天走,我今天也不用把所有事都接过来。
陈芳抱着孩子进房间,关门前说:我就是觉得嫂子变了。
我没抬头:变得会说不,是件好事。
房门合上。
过了十分钟,婆婆端着一杯水坐到我身边: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热闹吗?
喜欢热闹,不等于喜欢被安排。
芳芳从小娇惯,心思其实不坏。她嫁过去以后也不容易,婆家那边人多,处处要看脸色。回到娘家,她就想松快一点。
我手里的书停在同一页。
这话我听进去了。
陈芳去年生孩子那阵子,半夜给我发过消息,问孩子总哭怎么办。
我那时也没经验,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
她后来回了句还是嫂子好,我看见那句话,心里高兴了半天。
所以她今天让我买牛奶,我差点又站起来。
差一点。
我把书合上:她想松快,可以。但不能把我的房间、时间和手都一起拿走。
婆婆没再劝,只低头捻着衣角。
陈屿忽然问:妈,西边屋里的那只蓝色箱子,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婆婆说:什么箱子?
没什么。
他起身去倒水。
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我:明天初二,你准备怎么安排?
我说: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
到时候你就知道。
他还想问,婆婆在旁边插话:初二你们不是要送我和你爸去芳芳家吗?
我把书放回茶几:谁说的?
陈芳说的。
陈屿看着我,没接话。
我起身把沙发上的毯子抖开,盖到婆婆腿上。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这毯子边角磨了,明天换一条吧。
我应了一声。
能帮忙的时候我会伸手,轮到我的生活时,谁也不能替我做主。
那天晚上,我在抽屉里找充电线,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几个月前我随手记下的出行清单,纸角已经卷了,上面写着:两个人,初二,七点四十,靠窗。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压在针线盒下面。
04.
初二早上六点,我把最后一件外套放进行李箱。
陈屿坐在床边系鞋带,问我:现在能说了吗?
我把箱子拉链拉到一半:去海南。
什么时候订的?
前几个月。
他抬头看我。
我又把一双拖鞋塞进去:别这么看,票是真的,酒店也订好了。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过。
什么时候?
你问我那张纸是什么的时候。
陈屿想了想,没想起来。
他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陈芳发来的。
他看完,脸色慢慢沉下去。
我没问内容。
拉链卡住了,我用力往前拽,卡齿发出细响。
陈屿伸手帮我按住箱子,我把拉链拉到底。
婆婆在门外喊:小岚,起来了吗?你爸的药盒找不到了。
我说:在餐边柜第二层,白色盒子里。
你出来看看,我找不到。
陈屿起身:妈,我来找。
婆婆没理他,继续喊:你爸一会儿要去芳芳家,行李都在门口,你帮着分一分。陈芳说让你们晚点过去,家里先留个人看着。
我打开房门:妈,我们今天不去。
婆婆看见行李箱,愣住了。
你们要去哪儿?
海南。
她看看箱子,又看看陈屿:过年出去玩?
嗯。
那我和你爸呢?
你们去陈芳家。她昨天说了,初二让你们过去住。
她说的是让你们一起去。
我们不去。
婆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小岚,你什么意思?
陈屿走到我身边:妈,我们已经订好票了。
你们出门,家里谁管?你爸行李都收好了,芳芳那边也等着。总不能临时把我们扔在这里。
我看了一眼玄关。
两个大箱子,一只灰布袋,还有婆婆常用的木拐杖。
行李都摆得整整齐齐,袋子上还系着一条红色围巾。
我说:没有人扔你们。你们去女儿家,是你们自己的安排。
婆婆声音低了: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我会留下来。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留?
我把自己的围巾绕好,手指捏住结头,慢慢打了一个结。
因为我不想去。
这句话很轻,婆婆却像没听明白。
陈芳的电话打进来,婆婆按了免提。
妈,你们收拾好了没?哥和嫂子呢?让嫂子把炖好的汤装上,到了我家热一热就行。
我说:汤我没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芳问:那谁炖?
你可以到了再做。
嫂子,今天不是说好了吗?你们先把爸妈送来,我这边屋子还没收拾完。
陈屿开口:芳芳,我们不去了。
哥,你们不去,爸妈怎么办?
你接他们。
我这边真的忙不开,姐夫还要带孩子出去。
我站在玄关,听着这句忙不开,忽然觉得耳熟。
过去几年,所有人的忙都能排在我前面。
陈芳忙,婆婆累,公公腿脚不利索,陈屿要上班,最后只剩我不忙。
陈芳又说:嫂子,别因为昨天那点小事闹脾气。大过年的,至于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低头看见鞋柜旁边那双旧棉拖,是婆婆去年冬天脚冷时我买的。
鞋面上的线开了一小截,我本来打算回来后拿针补上。
我转身拿起钥匙,放在婆婆手边。
妈,车是九点半来接你们去陈芳家。司机号码我写在纸上了,陈芳也收到了。你们的东西都在玄关,别忘了木盒和围巾。
婆婆看着我:你连车都安排好了?
嗯。
那你还把我们留在这里看行李?
不是看行李,是等车。
她脸色发白:你这不是故意的吗?
我把门边的纸袋拎起来,里面是两只保温杯,递给她。
我只是把我该做的做完。剩下的,不该由我一个人承担。
陈屿看向她:妈,我们答应过小岚,今天一起出去。
婆婆没再说话。
陈芳在电话里小声嘀咕:哥,你现在什么都听嫂子的。
陈屿说:不是听谁的,是我们自己的日子自己安排。
我把行李箱拉到门边。
婆婆忽然问:海南冷不冷?
我说:不冷,带件薄外套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家里冰箱里还有饺子。
我知道。你们回来前,我会让人送点新鲜菜。
别乱花……别麻烦别人。
不是麻烦别人,是我提前安排好了。
她看着那只保温杯,拇指在杯盖上来回摸了两下。
我和陈屿站在门口换鞋。
没有人吵,也没有人摔门。
只是婆婆和公公站在玄关,身边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像突然不知道该先拿哪一样。
我拉开门。
我可以照顾老人,但我不接受被默认成永远不能离开的人。
陈屿提起箱子,问我:拖鞋带了吗?
带了。
充电线呢?
在蓝色箱子里。
婆婆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门没有立刻关上。
她还站在玄关看着那几件行李。
05.
车开出去以后,陈屿一直没说话。
我靠在车窗边,看着路边一排排没来得及收走的灯笼。
手机隔一会儿响一下,都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第一条问木盒放在哪里。
第二条问家里的窗户要不要关。
第三条没有说话,只有一阵衣物摩擦声,过了几秒,婆婆说:你们到了报个平安。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腿上。
陈屿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嗯。
从什么时候?
想走很久了。
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说了你会听吗?
他没回答。
到了机场附近,他忽然让司机靠边停了一下,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两个薄外套,还有一只折得方方正正的蓝色布包。
我问:这是什么?
妈让我给你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双旧棉拖。
鞋面开线的地方已经补好了,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婆婆平时缝衣服的手法。
陈屿说:她昨晚缝的。
我把鞋拿在手里,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他递给我一只小本子。
本子是公公的,里面夹着一张纸,写着从家到陈芳小区的路线,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字写得很慢,横竖都有些抖。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小岚初二要出去,别让她赶回来做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陈屿说,爸让我别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又会想着留下来。
我把本子合上。
原来那几只行李箱不是为了把我拴在家里。
婆婆昨晚让公公把衣服收好,是因为她知道我订了票。
陈芳说让你们一起去,是她自己想当然,还是婆婆没有解释清楚,我分不出来。
我只记得自己在玄关站着的时候,心里已经把所有人的话都想成了最坏的样子。
陈屿看着我:芳芳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她那边房间收拾好了。她本来想让我们带爸妈过去,再让你留下照顾孩子。妈没答应。
她没答应?
嗯。她说你难得出去一趟,让她自己照看。
我低头看那双棉拖,脚后跟磨白的地方被补了一块蓝布,颜色不太配,针脚也不齐。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她不好意思。她说你要是问,她就说没事。
我轻轻笑了一下:你们一家人都喜欢说没事。
陈屿抿着嘴:昨天酒桌上,芳芳给姐夫倒酒,是因为姐夫一直觉得自己第一次来,怕融不进来。她想让他放松。爸让我别喝,说我下午还要修门锁。不是她故意不给我倒。
你也没解释。
我解释了,你会信吗?
我看向窗外:不一定。
他点点头,像早就知道。
到了海南,酒店房间不大,窗边放着两把藤椅,桌上有一只缺口的茶壶。
陈屿把行李打开,先把我的拖鞋放到床边,又拿出那只蓝色布包,挂在椅背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芳的视频电话。
她那边很吵,孩子在喊,婆婆在问茶杯放哪里。
陈芳把镜头转过来,老人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我给她的保温杯。
看见你们了。婆婆说。
嗯。
房间还行?
还行。
海南的饭吃得惯吗?
还没吃。
婆婆停了一下:你们去吃。别总想着家里的事。
陈芳在旁边喊:妈,姐夫让我问嫂子,明天要不要去看那个什么桥。
婆婆瞪她:你自己不会问。
陈芳把镜头转回来:嫂子,那个……昨天我说话不好听。
我说:你也没说什么。
我说让你看着行李。
嗯。
以后不让你看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尴尬。
我也笑了一下:那我谢谢你。
婆婆听见了,终于放松下来:你们好好玩,初五回来之前不用管家里。饺子我让芳芳煮,煮坏了也能吃。
电话那边传来陈芳的声音:妈,你别说得我连饺子都不会煮。
你会煮,你就是不爱煮。
嫂子,你听见没有,她又来了。
我坐在藤椅上,听着她们在电话里拌嘴。
陈屿去倒水,回来时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
这一次,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看着他的杯子:你不喝点别的?
今天不喝。
怕我说你只有白开水?
不是。他抬了抬眼,我现在觉得白开水也挺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顺手把那双补好的拖鞋摆正。
关系里真正让人松口气的,不是谁终于赢了,而是每个人都开始自己端稳自己的那只碗。
晚上我们出去吃饭,陈屿问我要不要点酒。
我摇头,说想喝热茶。
他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
06.
回到云栖路那套房子时,已经是初五下午。
门口的鞋没有乱,玄关那几只行李箱也不见了。
婆婆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菜在冰箱,汤在锅里。
字迹比公公那张路线图整齐,最后一个里字拖得很长。
我换鞋进去,客厅里多了一盆绿萝。
原来放在西边房间窗台上,现在挪到了电视柜旁边,叶子垂下来,碰着一只白瓷碗。
陈屿弯腰把行李箱推回柜子里。
妈呢?
去芳芳家了,说过两天回来。
她还真住下了。
嗯。她说芳芳煮的饺子虽然破了,馅没散。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着几盒小菜,盒盖上贴着日期。
陈芳的字,歪歪扭扭写着:鱼要先吃,青菜别放太久。
我拿起那盒鱼,忽然想起初一早上,陈芳说我就是觉得嫂子变了。
她那时没有继续争。
可能她也在等我变一点。
厨房的锅里有婆婆留下的汤。
我揭开盖子,汤面浮着几片葱花,和年夜饭那天陈屿杯里的很像。
陈屿拿勺子舀了一碗,尝了一口。
咸吗?我问。
刚好。
你每次都说刚好。
那我说淡了,你又要加盐。
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了。
我记得有一次他嫌汤淡,我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心里骂了他半天,最后还是重新加了盐。
那天他后来没喝完,我把剩下的汤倒掉,倒完又觉得可惜,拿抹布把水池擦了三遍。
我不是一直温柔。
我只是把那些不高兴都放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放久了,连自己都以为没有。
陈屿端着汤碗坐到餐桌边:这次我自己加盐。
你先喝。
他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问:以后过年,还回来吗?
回来。
还住家里?
看安排。
那我先把西边房间的东西整理好。
别全搬出去。那是我的东西。
知道。给你留着。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记一条家规。
晚上八点,婆婆打来电话。
她那边传来陈芳叫孩子洗手的声音,公公在问电视遥控器放哪里。
婆婆问:到家了?
到了。
东西都收好了?
还没。
你们休息,别急着收。小岚,你那双拖鞋穿着合脚吗?
合脚。
那就好。你走以后,我看见鞋底有点开了,想着你回来还要穿。芳芳缝的,她手笨,你别嫌弃。
我说:不嫌弃。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婆婆又说:明年要是还出去,提前告诉我。我好把你们的房间留着,不给别人睡。
好。
还有,初一那天……陈芳给姐夫倒酒的事,她不是有意让陈屿难堪。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
你这孩子,说没放就没放。
我没有解释。
陈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他把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婆婆在电话里听见声音,问:你们喝什么?
陈屿说:白开水。
婆婆笑了:那就行,喝点热的。
挂了电话,我把桌上的两个杯子往中间挪了挪。
陈屿问:你干什么?
省得一会儿又有人让我给你夹菜。
家里现在没人。
先练习一下。
他笑了,笑完去厨房把汤锅端到桌上。
锅盖没盖严,汤面晃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桌边。
我拿抹布擦干净。
陈屿在旁边问:明天早上吃面,还是吃饺子?
面。
你不是喜欢饺子?
偶尔也想吃面。
那我煮。
水别放太多。
知道。
他说完,又问了一遍:盐呢?
我把盐罐推过去:自己看着放。
他点头,低头去收拾碗筷。
我坐在桌边,把婆婆留下的那张纸条压在茶杯下面。
电视里有人说着过年的旧节目,声音不大。
洗衣机转了一圈,停下来,门锁发出轻响。
我起身去晾衣服。
阳台上有两条刚洗好的毛巾,我把它们一左一右搭在晒衣杆上,陈屿在厨房里喊:小岚,面条放哪儿?
我说:最下面那层,白袋子里。
看见了。
别煮太软。
知道了。
我把最后一只袜子夹好,回头看见餐桌上的两只杯子,里面都是温水。
有些门不是关上了才叫边界,能在门口说清楚,也就不用谁站在里面等。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陈屿又喊了一句:要不要放葱?
我低头把衣架往旁边挪了挪。
放一点吧。
面条还没出锅,屋里先有了热气。
后来我还是会给婆婆留一碗汤,也还是会在陈芳来时给孩子找出那本旧画册。
只是有人再问我能不能留下,我会先看看自己的安排。
家里的灯照常亮着,面条也没有煮得太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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