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喝彩,结下了一段过命的交情
北宋东京,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一个胖大和尚正趁着酒兴耍弄浑铁禅杖。六十二斤的铁杖在他手中呼呼生风,周围的泼皮们看得目瞪口呆,喝彩声此起彼伏。
墙外,一个中年汉子停下脚步,脱口喊了一声:“这个师父端的非凡,使得好器械!”
就是这一声喝彩,让两个本不相干的人走到了一起。喊话的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耍禅杖的是刚刚从五台山被赶出来的花和尚鲁智深。两人一番交谈,鲁智深说起自己年幼时在东京见过林冲的父亲林提辖,林冲闻言大喜,两人当即结拜为兄弟。
那时候的鲁智深是真心高兴的。他对林冲说:“洒家初到这里,正没相识,得这几日大哥每日相伴;如今又得教头不弃,结为弟兄,十分好了。”一个举目无亲的落魄和尚,在异乡遇到了一个愿意跟自己称兄道弟的人,那份激动是装不出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段兄弟情谊从结拜那天起,就埋下了日后分道扬镳的种子。
老婆被调戏,林冲的反应让鲁智深第一次失望
结拜没多久,林冲就摊上了大事。
那天林冲陪着妻子林娘子去岳庙上香,正巧高俅的儿子高衙内路过,见林娘子生得美貌,当街调戏起来。林冲赶来救下了妻子,得知调戏者是高俅的儿子,当场就“先自手软了”。他认出是本管太尉的衙内,立刻换了副面孔——不敢动手,不敢声张,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鲁智深听说之后,当即带了二三十个人来要帮林冲出气,结果被林冲死死拦住。林冲说:“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权且让他一次。”鲁智深当场就火了:“你却怕他本管太尉,洒家怕他甚!俺若撞见那撮鸟时,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一个有冤当场报,一个有仇窝心里。鲁智深是那种见火就着的主儿——当年在渭州,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卖唱女子金翠莲,他三拳打死了恶霸镇关西。在他眼里,兄弟的老婆被人欺负了,这比欺负自己还难受。可林冲呢?明明身负八十万禁军教头之勇,却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
这一次,鲁智深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已经犯起了嘀咕——这个兄弟,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野猪林救命,鲁智深掏心掏肺
事情越闹越大。高衙内害人不成自己病倒了,高俅将一切怪罪到林冲头上,设计让林冲带刀误入军事禁地白虎堂,想要置他于死地。开封府尹觉得林冲冤枉,只判了刺配沧州。高俅不依不饶,收买了押送的公差董超、薛霸,让两人在途中结果林冲的性命。
消息传到鲁智深耳朵里,他坐不住了。他一路打听、一路追赶,从东京追到野猪林,一宿不睡、赶在五更时分潜伏树林。他怕在客店人多不好下手,怕误了时辰救不了命,这份用心良苦,是实打实的兄弟情义。
野猪林里,董超、薛霸把林冲绑在树上,扬起棍棒正要下手。千钧一发之际,鲁智深从松树后面跳了出来,一禅杖打飞了公差手里的棍棒。他割断林冲身上的绳子,扶起他说道:“兄弟,俺自从和你卖刀那日相别后,洒家忧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得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
鲁智深不但救了林冲的命,还不放心两个公差再下毒手,决定一路护送。他对林冲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不下你,直送兄弟到沧州。”走了十七八日,到了离沧州不远的地方,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嘱咐他保重,这才辞别回去。
从东京到沧州,千里之遥。鲁智深一路暗中跟随,风餐露宿,为的就是保林冲一条命。这份情义,放在整个《水浒传》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一句话,把救命恩人卖了
可鲁智深前脚刚走,林冲后脚就干了一件让人心寒的事。
董超、薛霸一路上拼命想套出鲁智深的身份,鲁智深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无论怎么打听就是不肯说。可鲁智深一走,林冲却对两个公差说了一句:“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起来。”
一句话,把鲁智深在相国寺的藏身之处彻底暴露了。
有人说林冲是无心之言,是一时说漏了嘴。可八十万禁军教头会是个缺心眼的人吗?鲁智深一路上严防死守不肯透露身份,林冲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他偏偏在最不该说的时候说了最不该说的话。
消息传回东京,高俅知道了鲁智深就是大相国寺那个倒拔垂杨柳的和尚,立刻下令捉拿。鲁智深在相国寺待不下去了,只能再次踏上逃亡之路,最后流落江湖,到二龙山落草为寇。
一个为了救你不惜以身犯险的人,被你一句话害得有家不能回。这事搁谁身上不寒心?
重逢之后,一声“教头”斩断了所有情分
鲁智深在二龙山落草,后来三山聚义,跟着宋江上了梁山。林冲是梁山的元老,比鲁智深早上山很久。两个过命的兄弟,终于在梁山上重逢了。
可重逢的场景,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鲁智深见了林冲,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兄弟相见的热情。他只说了一句话:“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可知阿嫂信息否?”
这句话太奇怪了。兄弟见面,鲁智深不先问林冲好不好,倒只关心兄弟媳妇的境况。更扎心的是称呼——当年一口一个“兄弟”“阿哥”叫得热乎,如今却换成了冷冰冰的“教头”。曾经是“俺兄弟”,现在是“那豹子头林冲”。
林冲怎么回答的?书上没细写。可从那以后,两人在梁山上再也没有什么交集。鲁智深后来跟武松越走越近,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跟林冲呢?形同陌路。
鲁智深是那种“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心里藏不住事,也装不下假。他认准了你是兄弟,可以把命给你;可一旦看透了你不是那个人,他可以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三件事,让鲁智深彻底寒了心
林冲到底做错了什么,让鲁智深如此决绝?
舍弃妻子。 鲁智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金翠莲都能豁出命去,可林冲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连句硬话都不敢说。高衙内三番五次纠缠林娘子,林冲既没有像鲁智深那样为妻子出头,也没有像另一个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那样带着妻子逃离京师,他反而选择了休妻。临走之时,他以“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为由一纸休书休了妻子。这看似给了林娘子自由,实际是将她推入了高衙内的虎口。林娘子是个比林冲刚烈得多的女子,最终上吊自杀了。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男人,鲁智深怎么看得起?
出卖兄弟。 鲁智深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林冲,一路护送千里,可林冲转头就把鲁智深的藏身之处泄露了出去。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件事的性质摆在那里——一个为你出生入死的人,被你一句话害得亡命天涯。
杀害老大。 林冲上梁山之后,王伦百般刁难,让他交“投名状”。后来晁盖等人上山,林冲在火并中杀了王伦。王伦确实心胸狭隘,可林冲杀他,终究是以下犯上、杀主求荣。一个连老大都敢杀的人,在鲁智深眼里已经跟“义”字沾不上边了。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在告诉鲁智深——林冲不是那个值得托付生死的人。
性格不同,注定走不到最后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这些具体的事,林冲和鲁智深也走不到最后。他们的性格,从一开始就是两条道上的人。
鲁智深是彻底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英雄。他做事凭的就是心里那股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不求任何回报。他在五台山喝酒吃肉,在佛堂撒尿,从不遵守清规戒律。他不在乎身份,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就活一个“真”字。
林冲正好相反。他是个谨慎、内敛、自守分寸的人,善于自处,却不善热络。他凡事都要掂量掂量——这事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影响我的前程?我还有没有回体制内的希望?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鲁智深要把调戏林娘子的高衙内给废了,林冲拦着不让。鲁智深在野猪林要杀董超、薛霸,林冲担心祸及己身,为他们求情。鲁智深做事只问“该不该”,林冲做事先问“能不能”。一个豪爽无忌,一个隐忍寡言。这样的两个人,就算没有野猪林那档子事,也注定走不到最后。
招安的分歧,是最后一根稻草
梁山之上,除了性格和过往的恩怨,还有一个更大的分歧横在两人之间——招安。
林冲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跟高俅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宋江提出招安的时候,林冲没有反对。他骨子里始终是那个禁军教头,始终对体制抱有幻想。他上山是被逼的,可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他曾属于的“秩序”。
鲁智深不一样。他在朝廷里待过,他比谁都清楚那帮人是什么货色——“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在他看来,招安就是把白布扔进染缸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重阳节菊花大会上,他当着宋江的面说“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要散伙,老子不陪你玩了。
林冲想回去的那个世界,正是鲁智深拼了命要逃离的那个世界。一个想上岸,一个在岸上已经被淹死过一次。两个人,早就站在了河的两岸。
有些感情,不是因为仇恨而疏远
鲁智深和林冲,不是仇人。
他们没有反目,没有争斗,甚至在梁山上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可他们就是不再来往了。鲁智深宁可跟武松喝酒,也不愿意多看林冲一眼。林冲呢?依旧是那个温吞、低调、惜语如金的人,不会主动再提起鲁智深。
人间最沉重的感情,并不是决裂,而是曾经相知,如今无话。野猪林里的那场救命之恩,最终变成了梁山上一句冷冰冰的“教头”。鲁智深到死都没再叫林冲一声“兄弟”。
征方腊的路上,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圆寂,林冲在杭州病重不起,寂寂而终。两个人死在同一个地方,可至死都没有一句道别。所有的故事都埋在了过去,埋在了野猪林的雪地里,再也回不来了。
鲁智深这一生,帮过很多人——金翠莲、史进、武松——可唯独对林冲,他掏了最多的心,也寒了最透的心。他不是不想认这个兄弟,是认不起了。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连救命恩人都能出卖的人,鲁智深心里那杆秤,早就把他称出了局。
可话说回来——如果林冲不是这个性格,他还是林冲吗? 鲁智深爱的那个“兄弟”,从一开始就只是他自己想象中的样子。等看清了真面目,转身离开,已经是最大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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