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深秋，我还在某炮兵团担任排长。十月，营里下达任务，安排我和几名战友奔赴四川山区执行接兵任务。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参与接兵工作，也是我第一次踏入蜀地大山。出发之前，我的心里满是新鲜与期待，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跋山涉水的接兵之行，会遇见一个改变命运的山里少年，这段往事，时隔二十多年回想起来，依旧触动我的内心，久久难以忘怀。
当年接兵有着一套严谨完整的流程。由地方武装部初步征集兵员，统一组织初检，再由部队派出的接兵干部随军医复核体检。体检合格之后，逐户开展家访、政治审查，全部走完流程，最后召开定兵大会敲定最终入伍名单。
那个年代，定兵的话语权大多掌握在部队接兵干部手上，武装部主要负责兵员摸排、协调各项后勤辅助工作。后来兵役制度改革，改成武装部定兵，部队人员只负责接收新兵带回，时代变迁，规则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整整半个月，我们整日奔波，核对资料、复核体检，忙得脚不沾地。兵员大体筛选完毕，最关键的家访环节正式开始。
一天，武装部安排了一辆军用吉普车，载着我前往一名预征青年家中家访。
我们负责的这个县地处深山，群山连绵，山路蜿蜒曲折。车子沿着盘山主干道盘旋向上，一路颠簸摇晃，开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在一处路边停下。
我下意识以为目的地已经到了，正准备推门下车，武装部同行的同志却告诉我：“还早得很，前面没有通车的大路了，剩下的路，只能靠步行。”
我们一行人只好下车，跟着当地向导，一头扎进山间的小路。说是路，其实不过是稻田田埂踩出来的痕迹。
脚下泥泞湿滑，田沟纵横交错，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没走多久，裤脚和鞋面就沾满厚厚的黄泥，鞋子愈发沉重，每抬一次脚都格外费力。
在稻田与山林之间徒步跋涉两个多小时，体力几乎被消耗大半。我喘着粗气询问向导还有多远，对方遥遥指着前方的山脚：“快了，就在山脚下。”
又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走了十多分钟，我们总算抵达山脚下。抬眼望去，漫山草木繁茂，一丛丛翠竹肆意生长，满目青绿，山野风光秀丽如画。武装部的同志伸手指向树林深处：“你看，那户人家就在那里。”
我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密林掩映之间，坐落着一间黑漆漆的木质老屋，孤零零静立在山脚下，四周看不到其他房屋。我心里不由得生出疑惑，难道这里就只住了这一户人家？
向导看出我的不解，连忙解释，这片属于一个村组，一共有二十多户乡亲。山里人家居住分散，各家散落在山脚各处，被树木竹林遮挡，视线阻隔，所以看不到邻里。
我从小在平原长大，这般散居的山村样貌，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内心十分感慨。我们边走边聊，慢慢走到木屋门前。屋内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屋里的人连忙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身后紧跟着一个身形结实的年轻小伙子。武装部的同志上前介绍：“这是部队来的同志，今天专门上门家访，了解家里的情况。”
老两口脸上立刻堆起朴实的笑容，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踏入房门，整栋房屋全部由木板搭建而成，一共三间屋子。
明明是白天，屋内的光线却十分昏暗。正屋墙壁上悬挂着一颗杏果大小的小灯泡，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屋子。
环顾屋内，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家徒四壁的景象直击眼底，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们落座在长条木凳上，正式开启家访谈话。
我慢慢和老两口拉起家常，询问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老人叹了口气告诉我们，家里依靠种几亩稻谷过日子，闲暇时种些时令蔬菜，挑着担子翻山去往集市售卖，换一点微薄的零花钱。
年纪大了，又没有读过书，外出打工没有门路，整个家庭的经济条件十分拮据。
聊到自家儿子的时候，老两口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骄傲。“解放军同志，我们家这孩子特别懂事，能吃苦。高中读完，高考没能考上大学，我们就盼着他能够去部队锻炼历练。
求求你们，把他收下吧。” 老两口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恳切的期盼。
我告诉他们，我想单独和小伙子聊一聊，听听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男孩搬着凳子向前坐近，我仔细打量他，脸庞黝黑敦厚，眼神质朴，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山里孩子。
我开口问他：“部队当兵训练很苦，各方面要求严格，你心里做好吃苦的准备了吗？”
小伙子挺直胸膛，语气坚定：“我不怕苦。在家常年干农活，翻山越岭是家常便饭，再累我都扛得住。”
听到这番回答，我心里颇有好感。按照当年的征兵条件，入伍需要高中毕业学历，这是硬性门槛，我必须核实清楚。于是我接着问：“你是高中毕业吗？”
就是这句简单的问话，让小伙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眼神躲闪，迟疑片刻，小声回答：“我是高中毕业。”
他反常的迟疑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跟他说：“既然是高中毕业，我简单问你几个高中知识，你回答一下就行。”
话音刚落，少年脸上瞬间布满紧张，双手局促地攥在一起，沉默片刻之后，才局促地吐露实情：“同志，对不起，我高一就辍学了。
家里实在太穷，拿不出读书的费用，我只能退学回家干活，想多干点活，帮父母减轻家里的负担。”
听完他的坦白，我并没有苛责他。我对他说：“你懂得体谅父母，这份孝心很难得。但是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是什么情况就如实讲出来，不该隐瞒真实情况。”
小伙子挠着头，满脸羞愧地低下了头。
整整一个多小时的家访交谈，我完整摸清了这个家庭的处境，也看清了少年骨子里的质朴、孝顺与韧劲。告别一家人之后，我们踏着来时泥泞的山路往回赶。
后来召开定兵会议，所有人都要对兵员情况进行研判。客观来讲，这个少年学历达不到征兵明文要求，按规矩本应该直接淘汰。
可是家访的一幕幕不断在我脑海浮现：破败的木屋、拮据的家境，老人恳切的目光，还有少年不怕吃苦的那份心性。硬件条件虽有欠缺，但他思想端正，品性纯粹，是一块值得打磨的好料子。
再三权衡之后，我力排顾虑，做了一个破例的决定：收下这个小伙子。
我心里默默期许，希望军营这方天地，可以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靠自己的奋斗改写命运。
事实证明，我当初的判断没有错。来到部队之后，少年把山里人吃苦耐劳的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训练场上从不偷懒退缩，别人怕苦怕累的科目，他总是冲在最前面。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加练补强短板。汗水没有辜负他，各项军事考核，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两年义务兵期满，因为日常表现格外突出，他顺利套改一期士官，拿到属于自己的工资。贫寒家庭出身的孩子，终于靠双手挣到收入。
没过多久，赶上部队精简整编，编制调整，我和他就此分开，慢慢断了日常联系。岁月流转，我以为我们这一生或许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某一年秋天，我收到一封陌生地址寄来的信件。信封拆开，信纸纸张微微泛黄，字迹工整有力，落款正是那个山里少年的名字。信纸里面，还夹着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他一身警服站在画面中央，精气神十足。年迈的父母站在两旁，脸上洋溢着安稳幸福的笑容。身后是崭新气派的二层小楼，眉眼之间，依旧留存着当年那份憨厚朴实。
信里一字一句，诉说着分开之后的人生际遇。部队整编分流，他去往边防岗位服役。环境艰苦，可他依旧咬牙坚持，工作勤恳踏实，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服役间隙不肯荒废学习，挤出休息时间自学，拿下法律专科文凭。
退伍之后，他回到家乡县城，顺利考上基层民警，扎根山区派出所，守着一方乡土。大山里村落分散，群众办事不方便，他常年奔走在各个山村之间，调解邻里矛盾纠纷，帮老百姓跑腿办手续。
看到乡亲出行艰难，他多方奔走呼吁，牵头推动修通村里的便民路。兢兢业业的付出被大家看在眼里，后来他获评市级优秀人民警察。
信中的一段话，看得我心头滚烫：“排长，当年您没有嫌弃我家境贫寒、学历不够，破例给了我走进部队的机会。
部队教会我的不只是吃苦训练，更教会我做人要守本分、懂担当。如今我能让父母安享晚年，还能为家乡父老做一些实事，全部源于当年您给予我的那一次机会。”
捧着这封来信，我的眼眶不由自主发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