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烟：碑刻无党字，文中多人民：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往事|人民英雄|彭真|往事并不如烟|碑文|纪念

碑刻无“党”字，文中多“人民”
人民英雄纪念碑碑文往事

但凡去过天安门广场的人，定会走到广场正中，瞻仰那座最高的建筑物——人民英雄纪念碑。自1958年5月1日纪念碑落成，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人们是可以登上花岗石台阶，走近台基，仔细观看甚至用手抚摸环绕碑座四周那十幅汉白玉浮雕的。后来四周加了护栏，游人便不再有这样的亲近机会了。

人民英雄纪念碑

如今隔着护栏仰望，浮雕人物的细节虽已看不真切，但碑体正面（北面）毛泽东那苍劲行书的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八个大字，背面（南面）周恩来那工整颜楷的碑文，却仍清晰入目，使这座丰碑愈显雄姿英发、熠熠生辉。本文不讲纪念碑建造经历的日日夜夜、林林总总，只讲碑文背后那些鲜为人知的往事。

一、碑文撰写与奠基典礼

1. 谁是建碑提议者？

1949年9月30日，开国大典前一天，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在闭幕会上通过一项决议：为纪念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在首都北京天安门外，建立一座“为国牺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滑田友

然，最早提出建碑设想的，并非哪位领导人，也不是任何一位与会代表，而是北平国立艺专教师滑田友。滑田友是江苏淮阴人，父亲是木匠。后经徐悲鸿推荐赴法留学，在巴黎春季沙龙上拿过金奖。1948年回国后，真切感到和平来之不易，觉得古都该有一个让后人不忘先烈的纪念场所。他走遍北平城，认定天安门广场最合适。1949年9月23日，他致信北平市建设局，建议在天安门广场建立一座 "雕塑建筑合组的纪念物"。这封信也是目前已知关于建碑最早的书面建议。

然，真正将动议变成决议的是周恩来。9月29日晚，政协主席团第二次会议通过了举行奠基典礼的决定。次日，闭幕会正式表决通过建碑决议，并根据周恩来的提议，将碑址定在天安门广场 —— 因为这里有五四运动以来的革命传统，也是全国人民乃至世界人民敬仰的地方。此前有人主张建在东单广场，理由是那里也是大广场、商业中心，但周恩来的意见最终获得一致赞同。

2. 碑文的气魄

碑文由毛泽东亲自起草，连落款共 155 字，正文 114 字：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这篇碑文的形成有迹可循。9月21日政协开幕词中，毛泽东已有一句 "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可视为雏形。9月29日晚，主席团第二次会议先行通过了 "三个永垂不朽" 的定稿，次日闭幕会正式通过。

毛泽东致开幕词

细读会发现一个非同寻常的细节：通篇没有“共产党”，也没有 "解放军"。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词 ——"人民"。第一段3个，第二段3个，第三段2个，全文共出现了8次。

这绝非偶然，而是刻意。毛泽东要纪念的不是一党一军的牺牲者，而是从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为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献出生命的所有英雄。这个范围，远远超出了中国共产党28年的奋斗史，上溯到了整个中华民族的近代史。

纪念碑浮雕四《五四运动》作者：滑田友

碑文的结构也极见功力。三段文字，第一段29字，第二段30字，第三段55字 —— 一句比一句长，语气一句比一句重，如涨潮之水，一浪高过一浪。时间线上，“三年以来”（解放战争）、“三十年以来”（以五四运动为起点的新民主主义革命）、“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鸦片战争，中国近代史的开端），三个节点把百年历史完整收拢。

更妙的是第三段措辞。从逻辑上讲，三年、三十年之后，接下来本该是“一百零九年以来”。但毛泽东偏偏用“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对一个有五千年文明的民族来说，这个具体年份带来的历史厚重感，是“一百零九年” 无法比拟的。

纪念碑浮雕四《虎门销烟》作者：曾竹韶

3. 奠基碑的真相

1949年9月30日18时，奠基典礼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周恩来代表主席团致词：“我们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为号召人民纪念死者，鼓舞生者，特决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建立一个为国牺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军乐团随即奏响《哀乐》，全体脱帽默哀 —— 这支后来成为国家典礼用曲的《哀乐》，正是在这里首次奏响。毛泽东宣读碑文后带头执锨铲土，数十位代表依次铲土，为这座开国标志性建筑奠基。

周恩来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礼上发表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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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典礼现场实录（1949年9月30日18时）

但从新华社现场照片可以看出，被铲土覆盖的只是一块扁长方体、带凹槽、前后两面均无文字的奠基石—— 碑身并没有安装上去。

毛泽东、朱德等在天安门广场为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

原因是时间太紧。举行奠基礼的决定9月29日晚才在主席团会议上通过，时任北京市市长彭真当天才布置刻石：他先草拟了一版碑文 "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和中国人民大革命烈士纪念碑奠基典礼"，毛泽东用铅笔改为 "在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和中国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彭真随即批示 "请今晚即找工人按此文刻石"。可就在当晚，主席团会议又正式通过了毛泽东撰写的 "三个永垂不朽" 新碑文 —— 旧稿还没刻完，碑文已经换了新版本。到9月30日典礼举行时，无论哪一版都来不及刻好并安装，只能先用无字的奠基石奠基。

后来由琉璃厂镌刻艺人陈志敬赶制的那块碑身，始终未能在奠基典礼上竖立。1950年初，它被移存于天安门广场千步廊西墙根处，此后不知所终。

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碑拓片

二、碑文的书写与镌刻

纪念碑于1952年8月1日正式开工，1958年4月22日落成，施工近六年。动工后，碑文的书写便提上了日程。

建设中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1、正面碑名的题写

正面碑名由毛泽东亲自书写，1955年6月9日，毛泽东在宣纸信笺上写下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八个大字，竖行自右向左排列，每个字仅 8 至 9 厘米高 —— 也就两寸多。他写了两幅，写完后捎话给工作人员："多请专家们提意见，问问哪一幅可以用，也可以从中选取单个字重新编排。如果认为写得不好，还可以重写。" 一位领袖，对待八个字如此恭肃谦敬，令人动容。

设计小组起初打算从两幅字中各挑完美的字拼成一幅。但琉璃厂萃文阁的书法篆刻家魏长青提出了不同意见：书法是一门艺术，一个条幅的气韵、笔势是连贯的，不能拆开拼用。兴建委员会尊重了这个意见，最终选用其中一幅 —— 就是今天刻在碑上的那一幅。毛泽东题写的这八个字并非 "草书"，而是行书（行楷）。字字独立，笔意清晰，既有行书的潇洒，又有楷书的端庄，与纪念碑庄严肃穆的气质高度契合。

书法篆刻家魏长青

2、背面碑文的书写

与正面碑名不同，背面150字的碑文需要用更为庄重严谨的字体。作为纪念碑设计核心成员的林徽因认为，碑文必须用楷体书写，以体现庄严典雅。楷体端正工整，适合长篇幅的正式碑文，便于公众阅读。有人建议仍由毛泽东来写，但林徽因和梁思成认为，毛泽东的书法气势磅礴，更适合题写短小精悍的碑名，而长篇碑文应由擅长楷书的人来书写。

林徽因与梁思成

谈及楷书，当属“颜柳欧赵”四大体。书写此碑文者，须具有“颜筋柳骨”的书法功底。那么究竟找谁来写呢？为此，她找到了时任北京市长的彭真。彭真向林徽因推荐了周恩来：“周总理写得一手极好的颜字，碑文请总理手书最合适。” 而当提出这一请求时，周恩来当即表示，国内如此众多的书法名家，党内书法极佳的也为数不少，自己接此任务并不合适。但彭真话语中肯：“这并非书法比赛，碑文是您与主席共同斟酌后推出，由您来写顺理成章。再说，您书法底子练的就是颜真卿的多宝塔。林徽因同志特意说了一定要用楷书，放在党内有这个身份，有这个能力写的非你莫属。” 听到这番话后，周恩来沉默良久后表示，既然组织信任我，我就努力尝试一下。一旦写不好，你们再找其他人。

彭真-时任北京市市长

从1955年9月初到中旬，周恩来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写一遍碑文。白天工作忙，晚上再抽时间练。先逐个字练，反复对比琢磨，再练连贯书写，最后落笔写整篇时一气呵成。在前后写了40多遍后，才从中挑出自己最满意的一幅。写好后，他把碑文稿整齐折好，亲自送到工地，谦虚地说：“不行再重写。” 他还专门找到雕塑家刘开渠征求意见，诚恳地问：“怎么样？行不行？” 刘开渠后来回忆：以前只看到总理的题词，没想到他写整篇碑文这么好，既美观又刚劲，结构严谨流畅。周恩来书写的碑文属颜体楷书—— 工整端庄中见筋骨，与毛泽东的行楷碑名一北一南，一潇洒一凝重，形成了绝妙的呼应。

周恩来书写的纪念碑碑文手书

3、碑文的镌刻

碑文的字写好了，但如何将其永固于石上，又是一项艰巨而又精细的工程。

首先遇到的问题，是如何将手书的字体放大。毛泽东“人民英雄永垂不朽”这八个大字中的"永"刻碑心石上竟高达 2.2 米，而手书的字高却不足10厘米。彼时只能用幻灯投影机放大后描轮廓，但描出来的字却失掉了手写体的神韵。解决这个难题的还是琉璃厂萃文阁的书法篆刻家魏长青。他反复研究毛泽东书法的特点，精心描摹放大，然后把放大的字再照相缩小20倍，与原迹两相对照后，竟不差毫厘。据魏长青家人回忆，那段时间的他就像走火入魔，每天睡前躺在床上，用手指在肚皮上反复背摹毛泽东的题字。

魏长青临摹碑文题字

接下来碰到的难题，就是“花岗岩一錾就崩”。原来纪念碑的碑心石是采自青岛浮山的花岗岩，长 14.7米、宽2.9米、厚1米，重达103吨。这种石头又硬又脆，钢錾一凿就崩，根本无法按传统方法刻字，致使工程一度中断。

碑心石-青岛浮山的花岗岩

最终解决了这个问题还是魏长青。他想出来的办法是：先把胶皮覆盖在碑体上，将需要镌刻部位的胶皮挖掉，形成 "阴文" 轮廓；然后用高压枪喷射金刚砂，对着裸露的石面 "打"—— 喷砂打磨。这个办法果然奏效，一个个边缘整齐的阴文字被 "打" 了出来，笔道呈 "V" 形，阴影自然形成立体感。字刻好后，为了让碑文历久弥新、熠熠生辉，全部碑文和题字采用中国传统镏金工艺做成金字。即以紫铜为胎，金箔制成。周恩来亲自特批了经费，全部金字共用了黄金132两，按当时工艺，这些金字可保300年不变色。

1955年11月，毛泽东和周恩来的亲笔题字终于镌刻完成。但魏长青坚辞报酬，他说：“为人民建碑，应尽心效力。” 从信纸到石碑，八个字放大20倍，150个字写了40遍，花岗岩上用喷砂 "打" 字，132两黄金鎏金 —— 这背后的每一道工序，都是对 "人民英雄" 四个字最郑重的致敬。

魏长青主动请缨为纪念碑刻写大字的信札

结语

1958年4月22日，人民英雄纪念碑正式落成。5月1日国际劳动节，天安门广场举行落成仪式。国歌、国际歌奏响后，碑身上的红披徐徐下落 —— 毛泽东题写的八个行楷大字和周恩来手书的颜楷碑文，第一次完整呈现在人民面前。那一天，距毛泽东起草碑文，已经过去了八年零八个月。一篇155字的碑文，从腹稿到落成，走过了整整一个建国初期的时代。回望这段历程，有几个细节格外值得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