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远山,三十五岁那年,被公司派到了尼日利亚。

说是外派,其实跟流放差不多。公司在拉各斯的项目出了大问题,前任项目经理卷款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和愤怒的当地工人。没人愿意来接这个烫手山芋,只有我这个刚离婚、无牵无挂的中年男人,收拾了行李就上了飞机。

拉各斯是个让人窒息的城市。两千万人口挤在这片狭长的半岛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汽车尾气和垃圾焚烧的味道。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也不见凉爽多少。我住在公司租的公寓里,三室一厅,装修还算过得去,但一个人住总觉得空荡荡的。

我来这儿三个月,每天的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工地、办公室、公寓。偶尔去超市买点速冻食品,或者在中餐馆打包一份炒饭。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有时候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看着微信里前妻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们到此为止吧”——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直到那天,我的黑人司机兼翻译查尔斯跟我说:“老板,你需要找个保姆。”

我正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拥堵的车流发呆。拉各斯的交通是全球闻名的噩梦,一段五公里的路能堵两个小时。查尔斯是个三十出头的本地人,英语说得很好,为人也机灵,来公司干了两年,算是我的左膀右臂。

“为什么?”我问。

“你看看你的冰箱,”查尔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上周买的西红柿还在里面,都长毛了。你天天吃泡面和外卖,身体会垮掉的。”

我没说话。他说的是事实,但我确实没心思打理这些琐事。

“我认识一个女孩,”查尔斯继续说,“很勤快,做饭也好吃。她家里困难,需要钱上学。你可以给她一份工作,也算是帮帮她。”

“多大?”

“十五岁。”

我皱了皱眉:“太小了,童工。”

“老板,这里不是中国,”查尔斯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在这个国家,很多孩子十二三岁就要出来赚钱养家了。你不雇她,她可能会去做更危险的事情。至少在你这里,她是安全的。”

我沉默了很久。车流终于动了一点,然后又停下来。路边有个赤脚的小男孩在卖矿泉水,顶着烈日穿梭在车辆之间,瘦小的身影看得人心酸。

“让她来吧,”我说,“先试试。”

就这样,我见到了阿米娜。

第一章 初见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傍晚,我刚从工地回来,浑身都是汗水和灰尘。拉各斯的雨季快要到了,空气闷得像蒸桑拿,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了整齐的辫子,脚上是一双明显大了几号的塑料凉鞋。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警惕。

“你好,先生,”她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是阿米娜。查尔斯让我来的。”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门口。

她走进来,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你多大了?”我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十五岁,先生。”

“你还在上学吗?”

她垂下眼睛:“不上了。家里没钱。”

“那你愿意在这里工作吗?主要负责打扫卫生、做饭,一周休息一天。工资按周结,包吃住。”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真的吗,先生?”

“真的。”

“我愿意!”她用力点头,“谢谢你,先生!”

当天晚上,她就留下来了。我给她安排了次卧,里面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她看到房间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那种我至今无法忘记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不满意吗?”我问。

“不是的,先生,”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在中国,十五岁的孩子还在父母的庇护下,为考试成绩烦恼,为一部手机撒娇。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却因为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而感到如此珍贵。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我说,“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工作。”

“好的,先生。晚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吵醒了。走出卧室,看到阿米娜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灶台上煮着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面包和水果。

“先生,你醒了?”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容,“早餐马上就好。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最普通的。”

我看了看餐桌,上面摆好了碗筷,还放了一杯牛奶。一切都很整洁,很用心。

“谢谢,”我说,“你不用这么早起来的。”

“我习惯了,”她一边盛粥一边说,“在家里也是五点就起床干活。”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阿米娜确实如查尔斯所说,非常勤快。她把公寓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她会做很多本地菜,也会试着做一些简单的中国菜,虽然味道不太正宗,但已经很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从不打扰我工作。有时候我在书房加班到深夜,她会给我端来一杯热茶或一碗汤,然后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每天早上醒来闻到食物的香味,习惯客厅里永远整洁清爽,习惯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房间里安静地忙碌。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走出书房时,看到她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先生,水果,吃。”

那几个汉字写得像小学生涂鸦一样幼稚,但我知道,对于一个从未学过中文的尼日利亚女孩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轻轻把她叫醒:“阿米娜,回房间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我,立刻坐直了身子:“对不起,先生,我本来想等你吃完水果再睡的……”

“没事,回去睡吧。”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先生,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天晚上都在叹气,”她说,“有时候还会盯着手机发呆。我看得出来,你有心事。”

我没想到她会观察得这么细致。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竟然注意到了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我说。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说了句:“先生,如果你想说,我可以听。”

然后她就回房间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盘切好的水果,很久很久。

第二章 暗流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和阿米娜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支付她工资,供她重新上学。是的,我跟她谈过,让她白天去附近的学校上课,只需要早晚帮我做饭、周末打扫就行。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睛答应了。

“先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有一次她问我。

我正在吃饭,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对你好吗?我只是给你一份工作而已。”

“不,”她摇摇头,“查尔斯说,以前也有人雇过他做家务,那些人把他当成工具,呼来喝去的,从来不给他好脸色。但你不一样,你从来不骂我,还让我去上学,给我买书……”

“那是因为你还是个孩子,”我说,“孩子就该读书。”

“可是在我们这里,很多大人不这么想。”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只是给她一份工作,而是真正改变她的命运。

“阿米娜,你想学中文吗?”我问。

她睁大眼睛:“可以吗?”

“当然可以。以后每天晚上我教你一个小时,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就成了我们的中文课时间。阿米娜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她最喜欢写汉字,一笔一划都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先生,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指着本子上写的“家”字问我。

“家,就是有家人的地方。”

“那你的家在哪里?”

我沉默了。我的家在哪里呢?在中国有父母,但他们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前妻离开后,那个曾经叫做家的房子也被卖掉了。现在我孑然一身,漂泊在异国他乡,哪里才是我的家?

“我没有家。”我说。

“怎么会呢?”阿米娜歪着头,“每个人都有家啊。你看,这里就是我的家——现在。”

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板,笑得灿烂。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然而,就在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的时候,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了。

先是我的钱包。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付钱时发现钱包里的现金少了两万奈拉(约合人民币三百多元)。我清楚地记得出门前数过,一共是五万奈拉,但付款时只剩三万了。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阿米娜。毕竟,公寓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那么单纯善良,怎么可能偷东西?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

一个星期后,我放在抽屉里的一只旧手表不见了。那是一只卡西欧电子表,不值多少钱,但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那是前妻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

我问阿米娜有没有看到,她摇头说没有,眼神清澈无辜。我相信了她。

然后是银行卡。那天我去银行取钱,发现卡里少了五十万奈拉(约合八千元人民币)。银行的流水显示,这笔钱是在三天前分五次取走的,每次十万奈拉。取款地点是离我家不远的一个ATM机。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这张卡我一直放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密码写在背面一张小纸条上。阿米娜每天都会进卧室打扫卫生,她完全有机会拿到。

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告诉自己,也许是有人复制了我的卡,也许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总之,不可能是阿米娜。

直到那天晚上,我提前从工地回家,看到了让我心碎的一幕。

阿米娜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本想敲门叫她,却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些。

“妈妈,你再等我两天,我很快就能凑够了……”是阿米娜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医生说爸爸的情况怎么样?……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有办法……”

“你放心,那个中国人很好骗的,他现在什么都听我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靠在墙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那个每天对我笑、给我做饭、跟我学中文的女孩,那个我以为天真善良的孩子,竟然是这样看待我的——一个“很好骗的中国人”。

我想冲进去质问她,但理智阻止了我。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黑暗中,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到底是谁?她来我这里到底是什么目的?她背后还有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正常上下班。但暗地里,我开始留意阿米娜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经常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用我的电脑。有一次我假装出门,实际上躲在楼道里,等她以为我走了之后,果然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还在她的床垫下面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现金,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三四十万奈拉。那显然不是我能给的工资——我每周只给她一万奈拉的零花钱,她不可能攒下这么多。

最让我震惊的是,我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聊天记录。对方备注名是“叔叔”,两人用豪萨语交流,我看不懂,但截图了几张发给查尔斯翻译

查尔斯看完后,脸色变得很难看:“老板,这个‘叔叔’在问阿米娜关于你公司的事情。他在打听你们项目的投标价格和施工计划。”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所在的公司正在竞标拉各斯一个大型基建项目,总投资额超过十亿美元。竞争对手有好几家,其中一家本地公司一直虎视眈眈。如果投标信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阿米娜是商业间谍?她背后的“叔叔”是竞争对手派来的?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三章 真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拉各斯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炼油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阿米娜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先生,你抽烟太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水杯放在我旁边的桌子上,轻声问:“先生,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稚嫩,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关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孩子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阿米娜,”我开口,声音沙哑,“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啊,先生。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再问你一次,”我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先生,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为什么?”我问,声音冷得像冰,“我对你不够好吗?供你吃穿,让你上学,教你中文,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先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偷我的钱?解释你是怎么用我的电脑?解释你是怎么跟你那个‘叔叔’通风报信?”我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犯法!我可以报警抓你!”

阿米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先生,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没办法了才这么做的!”

“没办法?什么没办法让你去偷去骗?”

“我爸爸病了,”她哭着说,“他得了疟疾,很严重的那种。我们那里的医院治不了,要去城里的大医院,但是需要很多钱。我们家什么都没有,妈妈把能借的钱都借了,还是不够……”

“所以你就要偷我的钱?”

“我没有偷你的钱!”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些钱是我借的!我都记了账,等我以后工作了,一定会还给你的!”

“借?”我冷笑,“不经我同意就拿,那叫偷!”

“我……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但是我不敢……”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怕你会赶我走,那我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我爸爸就没救了……”

我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你用我的电脑是怎么回事?跟你那个‘叔叔’联系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叔叔’是我亲叔叔,他在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他知道我在你家工作,就让我帮他看看你电脑上有没有他们公司需要的资料。他说只要我帮他,他就给我钱,让我给爸爸治病……”

“你就答应了?”

“我没有!”她拼命摇头,“我从来没有看过你的文件!我只是假装答应他,让他给我钱。那些钱我都存起来了,准备给爸爸看病用的!先生,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出卖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晴里只有恐惧、愧疚和哀求,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软了下来。

“我不敢……我怕你觉得我是个麻烦,把我赶走……先生,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扶了起来:“别哭了,坐下说话。”

她抽噎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说你爸爸病了,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她擦了擦眼泪,“医生说需要再治疗两个星期才能出院。医药费一共要一百二十万奈拉,我已经凑了八十多万了,还差四十万……”

“你偷……你拿的那些钱,加上你叔叔给你的,够了吗?”

“还差一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我打算这周末再去取一些……”

“然后呢?等你爸爸病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愣住了,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会好好工作,把钱还给你……”

“然后呢?继续给你那个叔叔当内应?”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她急切地说,“这次是我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先生,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走到阳台边,看着远处的灯火,思考了很久。

说实话,我很生气。被人欺骗的感觉从来都不好受,更何况是被一个我真心对待的人欺骗。但同时,我也能理解她的处境。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父亲重病,家里一贫如洗,面对巨额医疗费的绝望,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

在这样的绝境中,她选择了铤而走险,虽然不对,但情有可原。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真正出卖我。她只是利用了她叔叔的贪心,从那里套取了一些钱。虽然她也拿了我的钱,但她承诺会还。

“阿米娜,”我转过身,看着她,“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但是有条件。”

她连忙点头:“先生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跟你那个叔叔有任何联系。如果他再找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二,你拿我的那些钱,我不会追究,但你要写欠条,以后工作了慢慢还。”

“第三——”我顿了顿,“你爸爸的医药费,剩下的部分我来出。”

阿米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先生,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爸的医药费,我帮你出。”

“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你已经对我够好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就当是我借给你的,”我说,“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给我。利息按银行利率算,一分都不会少。”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感激的泪水。

“先生,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哽咽着问。

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答案:“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是的,曾经的我也曾陷入绝境,也曾渴望有人能伸出援手。那时候没有人帮我,所以我用了很多年才从泥潭里爬出来。如今看到同样处境的孩子,我不忍心袖手旁观。

那天晚上,我给阿米娜转了六十万奈拉,让她第二天就去医院把医药费交了。她拿着手机,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哭了好久好久。

从那以后,阿米娜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变得更加开朗活泼。她会跟我开玩笑,会主动分享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甚至会在我工作累了的时候,强行把我从电脑前拉起来,逼我去散步。

“先生,你不能整天坐着,会生病的!”她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无奈地关上电脑,“你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她嘻嘻一笑,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那段时间,我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和快乐。仿佛生活中照进了一束光,驱散了之前所有的阴霾。

第四章 裂痕

然而,好景不长。

阿米娜的父亲出院后,她提出要回家看望一下。我同意了,给了她三天假,还额外给了她一些钱,让她买点营养品带回去。

她走后,公寓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我这才意识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没有她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她做的饭菜,没有她端来的茶水,一切都显得那么不习惯。

第三天晚上,她回来了。但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她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整个人蔫蔫的,说话也有气无力。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然后就躲进了房间。

之后的几天,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再主动跟我说话,不再笑,就连中文课也总是心不在焉。我教过的字,她转头就忘。

“阿米娜,你到底怎么了?”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还是摇头,眼眶却红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找他算账!”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她的声音很小,“先生,你别问了,求求你。”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但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豪萨语,语气很凶,似乎在训斥什么人。紧接着,我听到了阿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哀求。

我的心一紧,掏出钥匙迅速打开了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中年黑人男子,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大的金链子。他正对着阿米娜大声呵斥,而阿米娜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是谁?”我厉声问道,挡在了阿米娜面前。

那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就是那个中国人?”

“我问你是谁!”

“我是她叔叔,”他指了指阿米娜,“我来带我侄女回家。”

“叔叔?”我想起了之前阿米娜提到过的那个“叔叔”,“你就是那个让她偷我资料的叔叔?”

“偷资料?”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可没让她偷资料。我只是让她帮我看看你的电脑,看看你们公司投标的价格是多少。这是正常的商业竞争,懂吗?”

“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我来带她走,”他说,“她爸妈已经把她卖给我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你说什么?”

“她爸妈欠我钱,还不起,就把她抵给我了,”他得意洋洋地说,“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了。我带她去拉各斯北边,那里有人要她。”

“什么人要她?”

“这你就不用管了,”他朝阿米娜招招手,“走吧,阿米娜。”

阿米娜吓得缩得更紧了,拼命摇头:“我不去!我不跟你走!”

“你爸妈已经收了我的钱,由不得你!”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阿米娜的胳膊。

我一把推开了他:“你敢碰她试试!”

他踉跄了两步,站稳后怒视着我:“中国人,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事!”

“她现在是我的员工,归我管,”我冷冷地说,“你要是敢动她,我就报警。”

“报警?”他哈哈大笑,“你以为这里的警察会管这种事?我告诉你,在这个国家,钱就是法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到了吗?我给了她爸妈五十万奈拉,他们就把女儿卖给我了。这是合法的买卖,就算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合法买卖?把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当成货物一样买卖?这是什么狗屁法律!

“我给你一百万,”我说,“放了阿米娜。”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贪婪的笑容:“一百万?不够。”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成交。”

他伸出手:“现金,现在就给。”

“我没那么多现金,去银行取。”

“好,我跟你去,”他看了阿米娜一眼,“至于她,先跟我走。”

“不行,”我说,“你必须先放了她。”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耍花样?”

“我陈远山说话算话。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银行。”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不过要是你敢报警,我就让你在这个国家消失。”

他松开了阿米娜的手,阿米娜立刻跑到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先生……”她小声叫我。

“没事的,”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房间,锁好门。”

她点点头,飞快地跑回了房间。

我跟着那个所谓的“叔叔”去了银行,取了两百万奈拉给他。他数了数,满意地笑了:“中国人果然有钱。下次有这样的生意,记得找我。”

说完,他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阿米娜正坐在客厅里等我。看到我进门,她立刻站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先生……”

“没事了,”我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

“先生,那些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不用还了,”我摆了摆手,“就当是买你自由的赎金。”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阿米娜,你跟我说实话,”我坐到她对面,“你爸妈真的把你卖了吗?”

她点了点头,泣不成声:“他们说……家里欠了太多钱,还不上了……叔叔说可以帮我们还债,条件是……是要我嫁给他儿子……”

“嫁给他儿子?你不是才十五岁吗?”

“在这里,女孩子十四岁就可以结婚了……”她哭着说,“他儿子今年三十多岁,脑子有问题,一直娶不到媳妇……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但是叔叔一直逼他们,还说如果不答应,就要把我们家的房子收走……”

“所以他们就答应了?”

“妈妈说对不起我,但是她也没办法……弟弟妹妹还要吃饭,奶奶也要吃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我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现实。在某些地方,人命是有价格的,亲情是可以交易的。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未来,可以被几十万奈拉买断。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你还想回去吗?”

她拼命摇头:“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那你就留下来,”我说,“住在我这里,继续上学。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是……可是我爸妈……”

“你爸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跟他们沟通。如果他们真的爱你,就不会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阿米娜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泪光和希望:“先生,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已经在帮你了,”我说,“而且,我会一直帮下去。”

那天晚上,阿米娜在我面前哭了很久,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发泄了出来。我陪着她,听她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讲她家里的情况,讲她对未来的憧憬。

她说她想当医生,因为这样可以救很多人。她说她想去中国看看,因为她听说那里很漂亮,有很多高楼大厦。她说她想学好中文,将来做一个翻译,赚很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会的,”我说,“这些都会实现的。”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第五章 风暴

阿米娜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那个所谓的“叔叔”虽然拿到了钱,但并不甘心。他开始到处散布谣言,说我一个中国人在尼日利亚诱拐未成年少女,说我用金钱收买阿米娜的父母,说我从事非法活动。

这些谣言传到了公司总部,传到了中国大使馆,也传到了当地警方那里。

一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

先是公司总部派人来调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飞到拉各斯,跟我谈了整整三个小时。他反复确认我是否真的跟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同居,是否涉及违法行为。

“陈经理,你要明白,这件事情处理不好,会影响公司在尼日利亚的声誉,”他说,“总部的意思是,要么你把那个女孩送走,要么你就调回国内。”

“我选择调回国内,”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确定?你在这里的项目还没完成,如果现在走,你的奖金和晋升机会都会受到影响。”

“我确定。”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向总部汇报。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那个女孩的事情处理好。”

“她不是‘那个女孩’,她有名字,叫阿米娜。”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紧接着,中国大使馆的人也来找我了。一个年轻的外交官在电话里委婉地提醒我,要注意当地的法律法规,不要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陈先生,我们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他说,“但是在国外,很多事情不像在国内那么简单。你收养一个当地女孩,手续非常复杂,而且很容易被人误解。我们建议你慎重考虑。”

“我没有收养她,只是雇佣她做保姆,供她上学。”

“但在外人看来,区别不大。尤其是涉及到未成年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很容易引起争议。”

“我明白,”我说,“但我问心无愧。”

外交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最后找上门的是当地警察。

那天下午,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来到我的公寓,说要调查一起“涉嫌诱拐未成年人”的案件。我让他们进屋,给他们倒了水,然后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他们听了之后,面面相觑。

“陈先生,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其中一个警察问。

“有。阿米娜本人就是最好的证人。另外,我还有转账记录,证明我给了她叔叔两百万奈拉,用来换取她的自由。”

“你给了她叔叔钱?”

“是的,因为他声称阿米娜的父母把她卖给了他。”

两个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我说:“陈先生,根据尼日利亚的法律,买卖儿童是非法的。你给了钱,等于参与了非法交易。”

我愣住了:“什么?”

“你应该报警,而不是私下交易。现在的情况是,你涉嫌资助非法买卖人口。”

我感觉自己的头嗡的一声大了。

“两位警官,我当时只是想救人,没有想那么多。”

“我们理解你的初衷,”警察说,“但是法律就是法律。这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请你配合。”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感觉身心俱疲。

我做错了吗?我只是想帮助一个陷入困境的女孩,怎么就变成了违法分子?

阿米娜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问:“先生,警察走了吗?”

“走了。”

“他们会不会把你抓走?”

“不会的,”我勉强笑了笑,“我又没做坏事。”

但她看得出来,我的笑容很勉强。

“先生,对不起,”她低下头,“都是我害了你。”

“别说傻话,”我说,“你没有害我,是我自己选择帮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去学习吧,别想太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到了国内的前妻,想到了远方的父母,想到了自己这些年在国外的漂泊。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了钱?为了事业?还是为了逃避?

当初离婚后,我确实是想逃离那个伤心地。前妻说我太忙,不顾家,不懂得关心人。她说跟我在一起就像守活寡,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我承认,她说得对。我是一个工作狂,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忽略了身边的人。我以为赚钱就是爱,以为成功就是幸福。直到失去了,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太多。

来到尼日利亚后,我依然过着同样的生活。直到阿米娜出现,我才发现,原来付出爱比接受爱更能让人感到充实。

可是现在,连这份小小的温暖都要被剥夺了吗?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总部的电话。那个西装男说,总部的决定下来了——我必须在一个月内结束在尼日利亚的工作,回国述职。至于阿米娜,他们建议我交给当地福利机构处理。

“福利机构?”我冷笑,“你知道这里的福利机构是什么样子的吗?”

“陈经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只能给你建议,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月。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处理这一切。

阿米娜怎么办?如果我把她送到福利机构,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我不送,我回国后谁来照顾她?带她回中国?手续复杂不说,她愿意吗?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第六章 抉择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四处奔走,试图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

我先去找了查尔斯,问他能不能帮忙照顾阿米娜。查尔斯面露难色:“老板,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自己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而且我老婆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肯定不会同意家里多一个外人。”

我又找了阿米娜的学校,问能不能让她寄宿。校长说学校没有寄宿制度,而且阿米娜的学费已经欠了一个月了。

我甚至去找了中国大使馆的那个年轻外交官,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阿米娜带到中国。他摇了摇头:“陈先生,除非你跟她有血缘关系,或者办理正式的领养手续,否则几乎不可能。而领养手续需要的时间很长,审核也很严格,不是你一个月就能办下来的。”

“那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让她以留学生的身份去中国?”

“她才十五岁,初中都没毕业,哪个中国的学校会接收她?而且留学需要担保人、资金证明等一系列材料,短时间内根本办不下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不管吧?”

外交官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陈先生,恕我直言,”他斟酌着措辞,“你对这个女孩的帮助,已经超出了正常雇主和员工的范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对她投入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同情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否对这个女孩产生了某种超越雇佣关系的感情?”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一下子火了,“她才十五岁!我是她老板,是她老师,是她长辈!”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解释,“我是说,你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对吗?你对她产生了父爱般的情感。”

我沉默了。

父爱?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我和前妻结婚八年,一直没有孩子。我曾经以为自己不喜欢小孩,但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

“就算是吧,”我说,“那又怎样?”

“如果是这样,你就更应该为她考虑长远,”他说,“你回国后,她怎么办?你能保证她一个人在这里安全吗?你能保证她不受那个‘叔叔’的骚扰吗?你能保证她能顺利完成学业,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所以我需要一个解决办法。”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她回到她的家庭。”

“你疯了吗?她爸妈要把她卖掉!”

“那是之前,”他说,“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已经给了她叔叔两百万奈拉,那些钱足够还清她家的债务了。而且经过这件事,她父母应该也吸取了教训。如果你能跟他们好好谈谈,说不定能让阿米娜重新回归家庭。”

“可她不愿意回去。”

“她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你是成年人,应该替她做正确的决定。”

我陷入了沉思。

外交官的话虽然残酷,但确实是事实。我不能永远留在尼日利亚,也不能把阿米娜带走。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她回到家人身边,同时确保她的安全。

可是,我怎么确保?那些人是她的亲生父母,却差点把她卖了。我怎么能放心把她交给他们?

“让我再想想,”我说,“谢谢你,赵先生。”

“不客气。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从大使馆出来后,我一个人走在拉各斯的街头。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情侣在依偎。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不管我有多烦恼。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阿米娜的学校附近。透过铁栅栏,我看到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踢足球。阿米娜也在其中,她穿着我给她买的运动服,扎着马尾辫,奔跑在球场上,笑声清脆悦耳。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不能替她做决定。我应该让她自己选择。

放学后,阿米娜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出来了。看到我在校门口等她,她惊喜地跑了过来:“先生!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放学,”我说,“顺便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边走边说。”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像是某种隐喻。

“阿米娜,我可能要回国了。”我说。

她的脚步停住了:“回国?回中国?”

“嗯。公司让我回去,最多再待一个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我呢?”

“这正是我想跟你商量的,”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有几个选择。第一,跟我去中国,但这个很难,需要很长时间办手续,而且不一定能成功。第二,留在这里,我托人照顾你。第三,回到你父母身边。”

听到第三个选项,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我不回去,”她咬着嘴唇说,“他们会再把我卖掉的。”

“不会的,”我说,“我已经给了你叔叔钱,你家的债还清了。而且我会跟你父母谈,让他们保证不再做那样的事。”

“他们不会听的,”她的眼眶红了,“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件商品,可以用来换钱的。”

“阿米娜,他们是你的父母。他们做错了事,但不代表他们不爱你。”

“爱?”她苦笑了一声,“先生,你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五岁就开始干家务,七岁就要照顾弟弟妹妹,十岁就被迫辍学去打工。我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这就是你说的爱?”

我无言以对。

“先生,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不想离开你。你能不能不走?或者带我一起走?”

“阿米娜……”

“我知道我任性,我知道我不懂事,”她哭着说,“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你走了之后,我又要回到以前那种生活。我怕再也看不到希望了。”

我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傻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会没有希望呢?”

“可是没有你,我就没有希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第七章 和解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阿米娜的哭声和她那句“没有你,我就没有希望”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我必须直面这个问题,给她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我让查尔斯开车,载着阿米娜,去了她家所在的村庄。

那是一个距离拉各斯大约两小时车程的小村子。道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茂密的热带植物。村口有几个妇女在水井边洗衣服,看到我们的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阿米娜的家在村子深处,是一座用泥土和木板搭建的房子,屋顶铺着铁皮瓦,看起来破败不堪。院子里有几只鸡在啄食,墙角堆着一堆柴火。

一个瘦弱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阿米娜,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了上来:“阿米娜!你怎么回来了?”

阿米娜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上前,用英语说:“你好,我是阿米娜的雇主,我姓陈。”

女人警惕地看着我:“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阿米娜的事情。”

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脸色蜡黄,看起来很虚弱。他就是阿米娜的父亲,刚刚大病初愈。

“你就是那个中国人?”他用蹩脚的英语问。

“是的。”

“进来坐吧。”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屋子里光线昏暗,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照片,其中一张是阿米娜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天真无邪。

阿米娜的母亲给我们倒了水,然后坐在一旁,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我知道你们把阿米娜卖给了她叔叔,”我开门见山地说,“也知道你们收了五十万奈拉。”

夫妻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先生,我们也是没办法……”阿米娜的父亲开口,声音沙哑,“我生病花了太多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他叔叔说可以帮我们还债,条件是让阿米娜嫁给他儿子……”

“你们知道那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们知道……”他低下头,“但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阿米娜的感受?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她应该上学,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成为还债的工具。”

阿米娜的母亲突然哭了起来:“我知道对不起她……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还有三个小的要养活,还有老人要照顾……我也想让她过好日子,可是我们太穷了……”

“穷不是理由,”我说,“穷就可以把孩子卖掉吗?”

“先生,你没经历过我们的苦,你不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们也不想这样,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愤怒?同情?悲哀?都有。

“我已经给了你丈夫的弟弟两百万奈拉,”我说,“那些钱足够还清你们的债务了。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阿米娜继续跟我生活,直到她成年。我负责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你们不能干涉。等她十八岁以后,她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由她自己决定。”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惊讶,也有犹豫。

“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女儿这么好?”阿米娜的父亲问。

“因为她是个人,不是商品。她值得被好好对待。”

“可是……别人会说闲话的……”

“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

沉默了很久,阿米娜的父亲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补充道,“你们那个弟弟,也就是阿米娜的叔叔,以后不许再靠近阿米娜。如果他再来骚扰她,我会报警。”

“我知道了。”

谈判结束后,我让阿米娜跟她父母单独待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阿米娜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先生,我们走吧。”她说。

“不多待一会儿?”

“不了,”她摇摇头,“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我也没有说话,给她时间和空间消化今天的一切。

快到市区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先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她转过头,看着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傻瓜,”我笑了笑,“我怎么会放弃你呢?”

她也笑了,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八章 余波

事情并没有因为我和阿米娜父母的和解而结束。

阿米娜的叔叔得知我带着阿米娜去了她家,暴跳如雷。他跑到村子里闹了一场,说我拐走了他的“财产”。阿米娜的父母这次倒是硬气了,跟他大吵了一架,把他赶了出去。

但他并不善罢甘休。他开始在村里散布谣言,说我跟阿米娜有不正当关系,说我是一个变态。这些谣言传到了学校,导致阿米娜的同学开始排挤她,说她是一个“中国男人的玩物”。

阿米娜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

我敲她的门:“阿米娜,你出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她的声音闷闷的,“先生,你别管我。”

“你这样不吃不喝怎么行?出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他们都这么说我,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放在心上?”

“可是他们不相信我!他们都说我是坏女孩!”

我深吸一口气:“阿米娜,你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不了解你就对你指指点点。你没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但你可以选择不听。只要你问心无愧,就不怕别人怎么说。”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阿米娜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肿得像核桃:“先生,我真的不是坏女孩,对不对?”

“当然不是,”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

她终于走了出来,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她:“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但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谣言这种东西,一旦传播开来,就很难彻底消除。尤其是在拉各斯这样的地方,人们对一个中国男人和一个当地女孩的关系本来就充满猜忌,再加上有心人煽风点火,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果然,没过几天,公司总部再次打来电话。那个西装男的语气比上次更加严厉:“陈经理,我们收到了很多投诉,说你私生活不检点,严重影响公司形象。总部要求你立即停止所有工作,三天之内飞回国内。”

“那些投诉都是谣言,是有人在恶意诽谤。”

“不管是真是假,你的行为已经给公司造成了负面影响。为了公司的利益,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将被公司开除,并且不享有任何补偿。”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好,我回去。”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推上绞刑架的囚徒。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为莫须有的罪名付出代价。

我花了三天时间处理工作交接。工地上的事情基本理顺了,新的项目经理后天就到。我把所有的图纸、合同、进度报告整理成册,标注清楚每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这些是我一年多的心血,虽然走得狼狈,但我不想留下烂摊子。

最难处理的,还是阿米娜。

我找查尔斯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让阿米娜搬到查尔斯家住一段时间。查尔斯的老婆虽然不太情愿,但看在钱的份上答应了。我一次性付了半年的生活费,足够覆盖阿米娜的吃住和学费。

“老板,你放心,”查尔斯拍着胸脯说,“我会照顾好她的。谁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谢你,查尔斯。”

“别这么说,你帮了我那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

我又去找了阿米娜学校的校长,说明了情况。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修女,慈眉善目,听完整件事后叹了口气:“上帝保佑,这孩子命苦。你放心,我会关照她的。”

“修女,如果我以后有能力,我想把她接到中国去读书。您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修女想了想:“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很多手续。首先你要在中国找到愿意接收她的学校,其次要办理签证和居留许可,还要有经济担保。最重要的是,她本人要愿意去。”

“我明白。我会努力的。”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请阿米娜吃了一顿好的。在拉各斯最高档的一家餐厅,点了牛排、龙虾和各种精致的甜点。阿米娜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裙子,头发编成了漂亮的辫子,看起来像个小小的公主。

“先生,这里一定很贵吧?”她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小声说。

“没关系,难得吃一次。”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天你只管吃,什么都不用想。”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深深的忧虑。

吃到一半,她放下刀叉,看着我:“先生,你真的要走吗?”

“嗯,明天的飞机。”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继续帮你。你的学费我已经预交了一年,生活费也交给了查尔斯。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

“可是……可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一疼。

“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说,“我会接的。”

“真的吗?”

“真的。”

她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布上。

“阿米娜,别哭,”我递给她纸巾,“我们又不是再也不见了。等你长大了,你可以来中国找我。到时候我带你去看长城,去吃北京烤鸭,去看故宫。”

“可是那要好多年……”

“时间过得很快的,”我说,“你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一转眼就到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先生,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

“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阿米娜帮我收拾行李。她把我所有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鞋子擦得锃亮,甚至连洗漱用品都用密封袋装好。她做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和不舍都折叠进这些衣物里。

“先生,这个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个手工编织的手链,用彩色绳线编成的,中间串着一颗木珠子。珠子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家”。

“我刻了好久,”她说,“刻坏了十几个珠子才成功。先生,你戴着它,就像把家带在身边一样。”

我看着那颗珠子,喉咙一阵发紧。

“谢谢你,阿米娜。”

“不客气,先生。你给了我一个家,我给你一个家。”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动静,我知道阿米娜也没睡。我们都醒着,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明天过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凌晨四点,我起床了。飞机是早上七点的,需要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阿米娜的房间门开着,床上空空如也。

我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厨房传来动静。

走过去一看,阿米娜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水果和面包。桌上摆好了碗筷,还放着一杯热牛奶。

“先生,你醒了?”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容,“早餐马上就好。吃了再走吧。”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她刚来的第一天。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语,只是这一次,我们都要面对离别。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早餐。粥熬得很好,不稠不稀,咸淡适中。水果切得很整齐,每一块大小都一样。面包烤得恰到好处,金黄酥脆。

这些都是她用心做的。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口味,知道我用餐的习惯。这些细节,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好吃吗?”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看着我。

“好吃。”

“那你多吃点。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

我低头继续吃,不敢抬头看她。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

吃完早餐,我站起来,拿起行李箱。阿米娜送我到门口,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先生,一路平安。”

“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先生!”

我回头。

她跑过来,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笑着说:“这是我们这里的祝福礼。祝你平安。”

我摸了摸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再见,阿米娜。”

“再见,先生。”

我上了出租车,车子缓缓驶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阿米娜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我的车远去。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我转过头,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第九章 归来

回到中国后,一切都变得陌生而熟悉。

北京还是那个北京,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对我来说,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了归属感。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每天按时上下班,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同事们对我客客气气,但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因为在尼日利亚搞出了丑闻才被调回来的。

我不在乎。经历了那么多,这些闲言碎语已经伤不到我了。

我在乎的,是远在万里之外的阿米娜。

每天晚上,我都会给她打视频电话。她总是准时接听,兴奋地跟我分享一天的见闻。今天学了什么新单词,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先生,我今天考了第一名!”有一次她举着试卷,骄傲地向我展示。

“真棒!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你来看我。”

我沉默了一下:“阿米娜,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工作稳定了,我一定找机会去看你。”

“好吧,”她嘟着嘴,但很快又笑了,“那你要快点哦。”

“我会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努力工作,努力攒钱,努力寻找把阿米娜接到中国的途径。我咨询了好几家留学中介,了解了很多关于非洲学生来华留学的政策。但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手续繁琐,费用高昂,而且成功率不高。

但我没有放弃。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能找到办法。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查尔斯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老板,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

“阿米娜失踪了!”

“什么?!”

“今天放学后她没有回家,我以为她去同学家玩了,结果等到晚上十点她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关机了。我去学校问,老师说看到她放学后就走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警察说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不予立案。”

“她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等等,昨天她好像跟她妈通过电话,之后就有点心神不宁。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妈?”我皱起眉头,“她们不是很久没联系了吗?”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查尔斯,你马上去阿米娜家那个村子看看。她很可能被她父母带走了。”

“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阿米娜的叔叔会不会又来找麻烦了?她父母是不是又反悔了?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一个小时后,查尔斯打来电话,声音沉重:“老板,你说对了。阿米娜确实在她家。她父母说她不想上学了,要留在家里帮忙。”

“她亲口说的?”

“她妈是这么说的。但我觉得不对劲,因为阿米娜看到我的时候,一直在使眼色,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敢说。”

“她父母在旁边?”

“对,寸步不离。”

我的心沉了下去。很明显,阿米娜是被控制住了。她父母一定又受了那个叔叔的蛊惑,想把阿米娜要回去。

“查尔斯,你明天再去一趟,想办法单独跟阿米娜说上话。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好,我尽力。”

第二天,查尔斯又去了村子。这次他带了几个朋友一起,借口是去探望阿米娜。阿米娜的父母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阻拦。

查尔斯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塞给阿米娜一部手机——那是我事先准备好的,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老板让我告诉你,别怕,他会想办法救你的。”查尔斯低声说。

阿米娜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告诉先生,我叔叔又来过了。他说他花了两百万买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爸妈被他吓住了,不敢反抗。他们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上学。”

“混蛋!”查尔斯咬牙切齿,“你放心,老板不会不管你的。”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阿米娜用新手机打来的电话。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哭了:“先生,我好想你……他们不让我走,我该怎么办……”

“阿米娜,你听我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要跟他们硬碰硬,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可是他们要让我嫁给叔叔的儿子……就在下个月……”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下个月?”

“嗯……他们说已经定好日子了……”

“你别怕,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脑子飞速运转。下个月,只剩下不到四个星期的时间。我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把阿米娜救出来。

我首先想到的是报警。但转念一想,尼日利亚的警察效率低下,而且腐败严重。阿米娜的叔叔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抢人,说明他一定打通了某些关系。报警不仅没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又想到了大使馆。赵先生虽然帮过我,但这种事情属于当地民事纠纷,大使馆能做的也有限。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最近的航班。后天就有一趟飞往拉各斯的航班,票价虽然贵,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订了票,然后给查尔斯打了个电话:“查尔斯,我后天到拉各斯。你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老板,你要亲自来?”

“对,这件事必须我亲自解决。”

“可是……你一个人来太危险了。那个家伙手下有不少人,都是亡命之徒。”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些人,可靠的那种。价钱好商量。”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老板,为了阿米娜,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对,什么都愿意。”

“好,我帮你。”

第十章 营救

两天后,我再次踏上了尼日利亚的土地。

拉各斯的机场还是老样子,嘈杂、混乱、闷热。但这一次,我没有心情去抱怨这些。我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查尔斯。

“老板!”他迎上来,接过我的行李,“路上顺利吗?”

“还行。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压低声音,“我找了四个人,都是退伍军人,身手不错。每人十万奈拉,已经付了一半定金。”

“好。带我去见他们。”

查尔斯开车把我带到市区一个偏僻的旅馆。房间里坐着四个精壮的黑人男子,个个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查尔斯介绍了一下,领头的是一个叫奥卢的中年人,据说曾在尼日利亚陆军服役十年。

“陈先生,”奥卢用英语说,“查尔斯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们了。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要去一个村子,把一个女孩带出来,”我说,“可能会遇到阻力,甚至可能发生冲突。”

“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是我的学生。”

奥卢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行动?”

“越快越好。最好今晚。”

“今晚?”他皱了皱眉,“时间有点紧,我们需要准备一下。”

“需要多久?”

“三个小时。”

“好,三个小时后出发。”

那三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我坐在旅馆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手机,生怕错过阿米娜的任何消息。她昨晚发了一条短信,说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晚上八点,奥卢带着他的人来了。每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了家伙。查尔斯也来了,他坚持要一起去,说他对地形熟。

“老板,你真的想好了?”出发前,查尔斯最后一次问我,“这一去,可能会有很大的麻烦。”

“我想好了,”我说,“如果不能把她救出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好,那我们走吧。”

两辆车趁着夜色出发了。一辆是奥卢他们的越野车,一辆是我租来的轿车。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我们约定在距离村子两公里的地方停车,然后步行过去。

夜晚的非洲乡村格外寂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我们打着手电筒,沿着崎岖的小路前进。查尔斯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从小在这一带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村口。阿米娜家的房子在村子深处,我们要穿过整个村子才能到达。为了避免惊动村民,我们熄灭了手电筒,借着月光摸索前行。

村里的狗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有人被吵醒。

好在,大多数人都睡得很沉,没有人出来查看。

我们顺利到达了阿米娜家门口。那是一栋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我趴在窗前往里看,看到阿米娜坐在床边,低着头,似乎在哭。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她母亲。

我示意奥卢等人隐蔽在暗处,然后独自上前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阿米娜父亲的声音。

“是我,陈远山。”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阿米娜的父亲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是我,脸色大变:“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阿米娜走。”

“不行!她是我女儿,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我冷冷地说,“法律说了算。你非法拘禁未成年人,是犯法的。”

“什么犯法!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犯什么法!”

“她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我说,“你把她卖给了你弟弟,然后又从我这里拿了两百万奈拉。从法律上讲,她已经不属于你了。”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阿米娜的母亲也走了过来,尖声叫道:“你这个中国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你给我滚!”

“我今天来,就是要带她走。你们拦不住我。”

“你试试看!”阿米娜的父亲从门后抄起一根木棍,朝我挥了过来。

我闪身躲过,身后的奥卢一个箭步冲上来,三两下就把阿米娜的父亲制服在地。阿米娜的母亲尖叫起来,但很快被另一个人控制住了。

“阿米娜!”我朝屋里喊道。

阿米娜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我,眼泪夺眶而出:“先生!”

“跟我走!”

她毫不犹豫地跑到我身边,紧紧抓住我的手。我们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阿米娜母亲的哭喊声和父亲的咒骂声。

刚走出院子,就看到十几个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阿米娜的那个叔叔。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狞笑着看着我:“中国人,我就知道你会来。我等你很久了。”

我的心一沉。中计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拉各斯找了人?”他得意洋洋地说,“我早就收到消息了。今天,你插翅难飞。”

奥卢和他的人迅速组成防御阵型,把我护在中间。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个个手持武器,硬拼的话我们毫无胜算。

“你想怎么样?”我问。

“很简单,把阿米娜留下,然后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我就放你走。”

“做梦。”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一挥手,那些人开始向我们逼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刺眼的车灯照亮了整个村子。车门打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跳下车,为首的是一名白人警官,身材魁梧,面容严肃。

“所有人放下武器!”他用英语大喊,“双手抱头,蹲下!”

那些村民看到警察,顿时慌了神,纷纷丢掉武器,抱头蹲下。阿米娜的叔叔也想跑,但被两个警察拦住,按在了地上。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

赵先生从最后一辆警车里走出来,朝我微微一笑:“陈先生,你没事吧?”

“赵先生?你怎么……”

“你订机票的时候,航空公司那边就通知了大使馆,”他说,“我猜到你可能要做什么,所以提前联系了当地警方。还好赶上了。”

“谢谢你,赵先生。”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后来我才知道,赵先生动用了大使馆的关系,联系了尼日利亚联邦警察总部,直接调派了一支特别行动队。阿米娜的叔叔因为涉嫌贩卖人口、非法拘禁、持械威胁等多项罪名被捕,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阿米娜的父母也因为参与贩卖人口被拘留,但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加上阿米娜出具了谅解书,最终只被判了缓刑。

经过这件事,阿米娜彻底看清了家人的真面目。她主动提出,要跟我回中国。

“先生,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说,“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你确定吗?去了中国,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你会遇到很多困难的。”

“我不怕,”她坚定地说,“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好,我带你去中国。”

尾声

半年后,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我站在到达大厅,看着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从拉各斯飞来的航班已经降落,乘客正在陆续出关。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她推着行李车,四处张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先生!”

她推着车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感觉她长高了一些,也结实了一些。

“路上累不累?”我问。

“不累!飞机上有电影看,还有好吃的!”她兴奋地说,“我还认识了一个阿姨,她教我说了好多中文!”

“是吗?那你说一句给我听听。”

她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中——国!”

发音虽然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充满了真诚。

我忍不住笑了:“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那当然!我可是天才!”

她得意地昂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接过她的行李,带着她走出机场。北京的秋天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她仰起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先生,北京好大啊!”

“是啊,比拉各斯大得多。”

“那些楼好高!”

“那是CBD,北京的商务中心区。”

“哇……”

她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阿米娜。”

“嗯?”

“欢迎来到中国。”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下,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先生,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客气。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们一起走。”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但却很有力量。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

我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向出口,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我知道,前方的路不会一帆风顺。她需要适应新的环境,学习新的语言,面对新的挑战。而我,也需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为她遮风挡雨,保驾护航。

但我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这个曾经在泥泞中挣扎的女孩,教会了我一件事——爱,从来都不是负担,而是让生命变得完整的奇迹。

三个月前,我在尼日利亚雇了一个十五岁的保姆。

三个月后,她把我家底摸穿。

但最终,她填满的,是我空洞的心。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