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母记

那晚的梦太清楚了,清楚到周晓川醒来后愣在床上,眼前还留着画面。

他看见母亲蹲在教室门口,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阳光从走廊斜照进来,母亲马尾辫上有一根白头发,在光里亮晶晶的。她抬起头,朝周晓川笑了一下。嘴在动,像是叫他过去。可他迈不开腿,急得满头汗,母亲的身影却越来越远,最后只剩那根白头发在风里晃。

周晓川猛地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透,九岁半的他坐在床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哭。

母亲失踪七年了。最后见他那天,是送他去幼儿园。母亲蹲下来帮他拉好外套拉链,说“放学妈妈来接你”。那天校门口人多,周晓川回头看了一次,母亲还在挥着手。第二次回头,人就不见了。

后来所有人都说他记错了。警察说最后见到他母亲是在当天傍晚的公交站,幼儿园门卫说没看到可疑的人,父亲说那天母亲出门前很正常,还给他熨了衬衫。但周晓川认定,母亲消失是在校门口,就在他第二次回头那几秒钟里。

七年里,父亲报过警,登过寻人启事,跑过三个省。第七年他再婚了,新房在城南,搬家那天把母亲的东西收到一个大纸箱里,放进了储藏间。周晓川把母亲一张旧照片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照片里母亲站在学校的榕树下,白衬衫,黑长裙,二十几岁的样子。

梦醒之后的第三天,周晓川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有一条路,有栅栏,有狗叫。是梦里母亲消失的方向。他把这个梦讲给奶奶听,奶奶愣了半天,说:“你妈以前在的那所村小,后门出去就是一条土路,路边有栅栏,还有条大黄狗。”

周晓川攥紧了笔。“奶奶,那个村子叫什么?”

“红土坡,”奶奶说,“早撤点并校了,学校都荒了。你妈在那儿教过三年书,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周晓川问他爸,他爸皱着眉说:“那地方我去找过两回,什么也没有。你好好读书,别瞎想。”但周晓川决定自己去。他把存了三年的压岁钱从储蓄罐里抠出来,三百二十块。又翻出母亲的旧照片,揣进书包夹层。

周六早上他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背着书包出了门,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辆面包车,颠了四十分钟,到了红土坡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在坡上。周晓川走到村口就停住了——一条土路,路左边是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后面荒草丛生,还能看见半截歪斜的篮球架。一只黄狗趴在路边晒太阳,看了他一眼,没叫。

跟梦里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母亲。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栅栏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墙面爬满青苔,窗户破了大半。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红土坡村小学”。周晓川踮脚往里看,操场长满了野草,教室门锁着,锁也生锈了。

他在校门口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正要走,旁边一户人家院子里走出个老奶奶,端着一盆水泼在墙角。看见周晓川,愣一下:“找谁?”

“我妈妈以前在这儿教书,”周晓川把照片递过去,“您认识她吗?”

老奶奶凑近看了看,突然抬头盯着他:“你是……周老师的娃娃?”

周晓川心口一紧:“您认识我妈妈?”

老奶奶拉着他进了屋,给他倒了杯糖水。她说周晓川母亲当年在这教书,住学校后面的宿舍,特别喜欢孩子。有一天放学后,村里一个叫小芳的姑娘在河边玩水跌了进去,周晓川母亲路过跳下去救人,人被捞上来了,她自己却被水冲走了一截,头撞在石头上。

“人没事,就是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奶奶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家在哪儿。后来被县里一个开小卖部的女人接走了,说认识她,带她去治。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周晓川手里的糖水杯在抖。七年的谜,其实当年就有人知道——只是小村闭塞,救人的事传过一阵就淡了,没人想到去联系他家。

老奶奶给了他一个名字:刘春梅,当年接走母亲的女人,在隔壁县柳林镇开小卖部。

周晓川当天下午赶到柳林镇。镇子不大,他一家一家小卖部问过去,问到第五家时,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理货,听了他的来意,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

“你是周老师的儿子?”刘春梅声音发颤,“你长这么大了。”

她带周晓川去了镇子后面的一个小区,二楼。开门的时候周晓川觉得腿在抖。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短发,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手里拿着正在叠的衣服。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皱起眉,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周晓川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旧照片,举在胸前。女人走过来,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又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你是……”她伸出手,碰了碰周晓川的脸,那手在抖,“我的……晓川?”

周晓川眼泪砸下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后来刘春梅告诉他,母亲失忆后只记得自己叫“周老师”,不记得全名,不记得家在哪里。刘春梅是当年在红土坡小学帮过厨的,认得她,带她到柳林镇边治边生活。这些年母亲陆陆续续想起一些事,但始终想不起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周晓川给他爸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听见他爸在那边问“你在哪”,声音压着火。

“爸,”周晓川说,“我找到我妈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过了很久,他爸问:“在哪?”

“柳林镇。”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周晓川听见他爸哭了,七年里他第一次听见他爸哭。那声音压抑着,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

周晓川回头看母亲。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很仔细。窗外的月光照在她头发上,周晓川看见她头顶有一根白头发,在光里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