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河南密县打虎亭村,一个村民抡起镢头,在村西的土冢上挖了下去。

镢头落下的地方,是村里人世代取土的老地方。

那天,他要起土建一个猪圈。

一镢头下去,土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而碎,反而塌陷出一个黑洞。

洞口幽深,冷风从下面往上涌。

村民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哪里知道,这一镢头,掘开了一座沉睡了一千八百多年的东汉大墓。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打虎亭村传开了。

有人说挖到了古墓,有人说下面可能有妖怪。

村里人围着那个黑洞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再往下挖。

这桩事最终报到了县里,又报到了省里。

1960年2月,河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队会同密县文化馆,派出了考古人员。

他们带着工具来到打虎亭村西,站在那两个巨大的土冢前。

土冢一高一低,东西并列,西边的那个高十五米,周长二百二十米;东边的那个矮一些,高七点五米,周长一百一十三米。

两座土冢相距约三十米,冢上生满了杂树,土质干燥如粉。

考古队员注意到,冢顶有几个深深的洞穴,明显是被人挖开的。

那是盗洞。

这座墓,早被人光顾过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工作还是要做。

1960年2月到1961年11月,将近两年的时间,河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队对这两座墓葬进行了正式考古发掘。

发掘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不是一座墓,是两座。

两座同冢异穴、相互叠压的夫妻“鸳鸯”墓。

西边那座较大,编为一号墓;东边那座略小,编为二号墓。

两座墓的形制结构基本相同,都是砖石混合结构,用白灰砌缝筑成。

墓门之前有斜坡墓道,墓室由甬道、墓门、前室、中室、后室和南、东、北三个耳室组成。

整座墓室的样式,仿照的是东汉中上层官吏生前居住的“庭宅院落”。

一号墓南北长二十六点四六米,东西最宽处二十点六八米,券顶最高处六点三二米。

二号墓略小,南北长十九点八米,东西最宽处十八点四米,券顶最高处六点七二米。

当考古队员清理完墓道中的淤土,推开沉重的石门,走进墓室时,眼前的情形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墓室内空荡荡的。

随葬品几乎被洗劫一空。

盗墓贼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从汉代以后,这座墓就不断遭到盗掘。

墓室里的金银器、铜器、陶器、玉器,但凡能搬走的,全被搬走了。

考古队员在墓室中只找到了一些残破的陶片和零星的铜钱,已经无法拼凑出墓主人当年的完整随葬清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失望是难免的。

但就在考古队员准备撤离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墓室的墙壁。

一号墓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画像。

门框上有,门扉上有,墙壁上有,券顶上也有。

那些画像不是随便刻的,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

考古队员打着手电筒,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墓门和前室之间甬道的东西两壁上,刻着《迎宾图》。

画面上有人拱手相迎,有人躬身行礼,场面庄重。

南耳室的南部刻着《收租图》。

画面上有肥胖的地主,有手持简册的管家,有交租的农民,有运粮的牛车,还有高大的仓房。

东耳室刻的是《庖厨图》。

众多的厨仆在忙碌,有人杀鸡,有人宰牛,有人挂肉,有人烩鱼,有人烹调,有人酿酒。

灶上的鼎沸汤翻滚,热气仿佛能从石头里冒出来。

北耳室刻的是《宴饮图》。

墓主人坐在主位,宾客分列两侧,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张食案。

侍女们捧着酒壶和食盘,穿梭其间。

一号墓内壁的石刻画像,总面积达两百多平方米。

这些画像以墓室为单位,每室雕刻一种生活题材。

从迎宾到收租,从庖厨到宴饮,涵盖了东汉人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

一幅生动的东汉风情画卷,在石头上展开了。

考古队员又走进二号墓。

二号墓的墙壁上,没有石刻。

墙壁上抹了一层白灰面墙皮,墙皮上绘满了彩色和墨色的壁画。

壁画面积更大,将近两百平方米。

墨绘和彩绘各半。

中室的南壁上,绘着《车马出行图》。

墓主人坐在有华盖的轺车上,众多车马和侍从前导后拥,浩浩荡荡。

中室的北壁上,绘着《宴饮百戏图》。

这幅画长七点三四米,高零点七米,画面上方张挂着帐幔,左边幄幕下放一张长方形大案,墓主人坐在案旁,周围侍者或立或跪。

画面的下部,是百戏表演。

跳丸的、盘舞的、奏乐的,七十八个人物,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还有一幅《相扑图》,两个壮汉赤膊相搏,场面激烈。

这幅图后来被学者们反复研究,因为它为“日本相扑源于中国”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证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所有壁画中,最让考古队员震惊的,是一幅刻在一号墓东耳室墙壁上的画像。

那幅画的内容很普通——做豆腐。

画面上,有人正在浸豆,有人正在磨豆,有人正在滤浆,有人正在点卤,有人正在压制成型。

从浸泡到成品,一整套豆腐制作的工序,完整地刻在了石头上。

豆腐。

今天再普通不过的食物。

但这幅画的意义,远远超出了食物本身。

在这幅画被发现之前,豆腐的起源一直是个谜。

很多人以为豆腐是汉代淮南王刘安发明的,但那只是传说,没有实物证据。

打虎亭汉墓的这幅《制作豆腐工艺图》,是目前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有关豆腐制作过程的图像记载。

它将中国有史可考的豆腐制作技术,上溯到了一千八百多年前的东汉。

也就是说,至少在东汉晚期,中国人就已经掌握了完整的豆腐制作工艺。

浸豆、磨豆、滤浆、点卤、压制成型——这套工序,和今天做豆腐的方法几乎没有区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幅画后来被命名为《豆腐制作图》,成为打虎亭汉墓最珍贵的发现之一。

有学者甚至说,仅凭这一幅画,打虎亭汉墓就堪称国宝。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墓修得这么豪华,壁画刻得这么精美,墓主人到底是谁?

考古队员查阅史料。

《水经注》中有一条记载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据《水经注》推测,这座墓的墓主人,很可能是东汉弘农郡太守张伯雅。

张伯雅,名张德,字伯雅,河南密县人。

东汉晚期曾任弘农郡太守。

弘农郡在今天河南西部一带,是东汉的一个重要郡。

张伯雅作为太守,地位不低,完全有能力修这样一座大墓。

一号墓是张伯雅的墓,二号墓是他夫人的墓。

夫妻二人,死后同茔异穴,东西并列,相距三十米。

一座刻满画像石,一座绘满彩色壁画。

两座墓合在一起,总面积达五百多平方米的石刻和壁画。

但这只是根据《水经注》的推测。

也有学者提出质疑,认为张伯雅夫妇说与史籍资料、地理方位、形制规模存在矛盾。

墓主人到底是谁,至今仍没有定论。

不过,无论墓主人是谁,这座墓的规模和艺术价值,都足以让它在中国考古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8年1月13日,打虎亭汉墓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1年,它入选“河南考古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有人称它为“中华东汉第一墓”。

但让所有参观者驻足最久的,往往不是那些精美的壁画和石刻。

而是墓室角落里,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白骨。

那是1960年,考古队员在清理一号墓中室时发现的。

中室的地面上,两具人骨蜷缩在一起,姿势诡异——他们是面对面抱着的,手臂互相缠绕,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死死地抓住了对方。

考古队员将骸骨送去检测。

结果显示,这两具尸骨来自宋代。

宋代。

距离这座汉墓建成,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千年。

他们是盗墓贼。

宋代的时候,有人盯上了这座汉墓,结伙前来盗掘。

他们从冢顶的某个位置打了一个盗洞,钻进了墓室。

墓室里的随葬品早在他们之前就被盗过多次,但他们还是找到了值钱的东西。

得手之后,准备撤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出去的路被封死了。

考古学家推测,他们是被同伙抛弃在墓中的。

盗洞被人从外面堵住,也许是分赃不均,也许是同伙想独吞财物。

两个盗墓贼被困在漆黑的墓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试图寻找别的出口,但墓室的石门从外面被堵死,唯一的光源——那个盗洞——已经被封填。

黑暗。

寒冷。

窒息。

两个人在墓室里摸索、呼喊、挣扎。

最终,他们耗尽了力气,面对面倒在地上,抱在了一起。

这一抱,就是一千年。

1960年,当考古队员的手电筒光照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两具白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骨头已经发黄、发脆,但手臂的骨骼还缠绕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没有人知道那个抛弃他们的同伙后来去了哪里,有没有善终。

他们只是两具无名白骨,蜷缩在一座汉墓的角落里,成了这座千年古墓的一部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有人用这句话来感叹这两个盗墓贼的命运。

但站在那两具白骨面前,任何评价都显得轻飘。

一千年,足够让一个王朝兴起又覆灭,足够让一座城市从废墟上重建又变成废墟。

而这两个人,就那样抱着,等了一千年,等到了一群举着手电筒的考古队员。

打虎亭汉墓的发现,始于一个村民修猪圈的镢头。

那个黑洞被挖开的时候,冷风上涌,带着一千八百年前的气息。

考古队员进去了,看见了空荡荡的墓室,看见了满墙壁的画,也看见了角落里那两具抱在一起的白骨。

壁画留下来了。

《豆腐制作图》被拓印下来,成了国宝。

《宴饮百戏图》被临摹下来,七十八个人物依然在画面上舞蹈、奏乐。

《车马出行图》上,墓主人依然坐在华盖之下,前导后拥,浩浩荡荡。

而那两具白骨,也留下来了。

他们留在墓室里,和壁画上的宴饮、百戏、车马、庖厨一起,成了一座墓最沉默的讲述者。

手电筒的光,照过石刻上磨豆的双手,照过壁画上跳舞的艺人,最后落在两具相拥的白骨上。

光没有晃动。

墓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千八百年的寂静,和一千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