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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正阳,你当年要是留在市里,今天坐这个位置的,就是你。”

江海东端起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怜悯。

包厢里的灯光刺眼,满桌的山珍海味,十几个曾经的战友齐刷刷看向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六年前,我和江海东同时从部队副团转业

他托关系留在了临江市直机关,我选择了回云山县。

当时所有人都说我傻。

“正阳啊,你好不容易熬到副团,回那穷县城干啥?”

“市里机会多大,你这一回去,这辈子就到头了。”

“你看看人家海东,留在市发改委,前途无量。”

这些话,我听了整整六年。

今天是我们这批转业干部六周年聚会,江海东做东。

他特意把地点定在了临江市最高档的酒店,一桌菜少说五千块。

“正阳,听说你在县里干得不错?”坐在对面的老赵问道。

“还行。”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基层工作嘛,踏实就行。”

江海东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正阳,不是我说你,当年你要是听我的,找找人,留在市里,现在至少是个科长了。”

“我在县里也是科长。”我平静地说。

“那能一样吗?”江海东笑了,“市里的科长和县里的科长,含金量差远了。再说了,你们那破县城,一年财政收入还不如市里一个区多吧?”

桌上有人附和:“是啊,正阳,要不你再活动活动,调到市里来?”

“不了,”我摇摇头,“我在县里挺好的。”

江海东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就是太老实。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不争不抢。现在转业了还这样,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我没接话。

这些年,这样的话我听多了。

当初选择回县城,是因为我家就在云山,父母年纪大了,妻子也在县医院工作。

我不想让他们跟着我去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更何况,我对所谓的“前途”,有自己的理解。

江海东又端起酒杯:“来来来,咱们敬正阳一杯,祝他在县里继续发光发热!”

这话听着像是祝福,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讽刺。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了。

有人说起最近房价涨得厉害,有人说孩子上学太难,有人抱怨单位里勾心斗角。

江海东一直在炫耀他在市里的关系网。

“我跟你们说,市发改委的张主任,跟我称兄道弟。”

“上周我还跟分管城建的李副市长吃了顿饭。”

“以后兄弟们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众人纷纷举杯恭维。

我默默吃着菜,不想参与这种吹嘘。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聚会怎么样?少喝点酒。”

我回了个“嗯”字。

又过了半小时,江海东突然看向我:“对了正阳,你们县那个工业园区项目,是不是你负责的?”

“对。”我点点头。

“那个项目我听说了,”江海东眯起眼睛,“投资不少吧?听说省里很重视。”

“还可以。”

“那你可得好好干,”江海东意味深长地说,“别搞砸了。你们那种小地方,好不容易有个大项目,要是搞砸了,你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笑着说:“放心,不会搞砸的。”

“那就好。”江海东举起酒杯,“来,我再敬你一杯。希望你早日做出成绩,让我刮目相看。”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轻视。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在他眼里,我这个回县城的战友,永远比他低一等。

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江海东结了账,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正阳,下次来市里,提前跟我说,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好。”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领导周明远打来的。

“正阳,明天省里的考察组到你们县,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书记放心,都准备好了。”

“好,这个项目关系到全县的发展,你一定要盯紧了。”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夜景。

六年前,我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景色。

那时我问自己:留下来,还是回去?

最终我选择了回去。

不是因为我不行,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现在看来,在很多人眼里,我的选择就是个笑话。

江海东的车从我身边驶过,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正阳,要不要我捎你一程?”

“不用,我叫了车。”

“那行,我先走了。”他踩下油门,黑色的奥迪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嫉妒,也不是不甘。

而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明天的考察,会改变很多东西。

而我,也终于等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了县工业园。

这个项目是我到县里后接手的第一件大事,总投资超过三个亿,引进的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新材料产业。

为了这个项目,我跑了整整两年。

从立项审批,到招商引资,再到土地征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县里的条件摆在那里,没有市里的资源,也没有市里的人脉。

我只能靠着一双脚,一趟趟跑省城,一家家谈企业。

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家公司,回到住处腿都是肿的。

但值得。

项目终于落地了,省里也很重视,今天特地派了考察组来验收。

我站在园区门口,看着崭新的厂房,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陆科长,省里的车到了。”

秘书小李跑过来报告。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迎上去。

两辆商务车停在园区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省发改委的刘副主任,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刘主任,欢迎欢迎。”我伸出手。

副主任握了握我的手,目光扫了一圈园区:“环境不错,带我们看看。”

“好的,这边请。”

我带着考察组参观了整个园区,从原材料仓库到生产车间,从研发中心到质检实验室。

每一个环节我都做了详细的汇报。

刘副主任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几个问题。

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他满不满意。

走到最后一栋厂房时,刘副主任突然停下脚步:“陆科长,这个项目的资金到位情况怎么样?”

“全部到位了,”我赶紧回答,“省里的专项拨款和县里的配套资金,都已经落实。”

“设备呢?”

“进口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完毕,国产设备也全部到位,随时可以投产。”

刘副主任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我心里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县招商局张局长打来的。

“正阳,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之前跟你谈的那家下游配套企业,刚才打电话来说不来了!”

“为什么?”

“说是市里那边给了更好的条件,他们决定去市里建厂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配套企业虽然规模不大,但却是整个产业链的关键一环。

没有他们,我们的产品就无法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张局,能不能再谈谈?”

“谈了,没用。他们说市里给了三年的免税政策,还有免费的厂房,我们给不了这么多优惠。”

挂了电话,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考察组还在等着,我不能表现出异常。

“刘主任,我们去食堂看看吧,午饭时间快到了。”

“好。”

我强撑着笑脸,带着考察组去了食堂。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电话。

市里截胡了我们的配套企业,这绝对不是巧合。

果然,午饭刚吃到一半,江海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正阳,听说你们那个配套企业黄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你怎么知道的?”我压着声音问。

“我当然知道,”江海东笑了,“因为就是我牵线让他们来市里的。”

我愣住了。

“江海东,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他慢悠悠地说,“市场经济嘛,哪里条件好就去哪里。你们县能给的政策,我们市里也能给,而且更多。这叫公平竞争。”

“你——”

“正阳,别生气,”他打断我,“我也是为你好。那个项目太大了,你们县根本吃不下。与其到时候烂尾,不如趁早放手。”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桌上的饭菜一口也吃不下去。

刘副主任看出我脸色不对:“陆科长,怎么了?”

“没事,刘主任,您慢慢吃。”

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下午的参观继续进行,但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刘副主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送走考察组后,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园区里。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新厂房上,看起来很美。

但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配套企业被截胡,意味着整个项目无法按期投产。

如果不能按时投产,省里的专项资金可能要被收回。

到时候,不仅项目黄了,我还要承担责任。

县里本来就穷,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项目,要是搞砸了,我怎么向全县人民交代?

手机又响了,是县长打来的。

“正阳,听说配套企业出问题了?”

“是的,县长,我正在想办法解决。”

“一定要想办法,这个项目不能黄。实在不行,我亲自去省里跑一趟。”

“县长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办法总比困难多。

我开始翻通讯录,一个个打电话。

联系了省内的十几家同类企业,要么已经停产,要么产能不足。

联系外省的,又嫌距离太远,运输成本太高。

打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电话,一无所获。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坐在园区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

六年前,我选择回县城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傻。

那时候我不信。

我觉得只要踏踏实实干,在哪里都能干出名堂。

可现在,我真的开始怀疑了。

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是不是留在市里,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妻子发来的微信:“还没回来?我给你留了饭。”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快了,你先睡。”

发完这条消息,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明天,继续想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跑断了腿。

县内找不到合适的配套企业,我就往周边县市跑。

一个县一个县地找,一家企业一家企业地问。

有的老板态度好,愿意坐下来聊聊。

有的老板直接把我拒之门外,连面都不见。

三天下来,我瘦了五斤,皮鞋磨破了底。

但结果依然不理想。

有几家企业表示可以考虑,但要价很高,条件苛刻。

按照他们的要求,县里至少要再多投入两千万。

这笔钱,县里拿不出来。

第四天上午,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江海东。

“正阳,听说你这几天到处找配套企业?”

我没说话。

“别费劲了,”他继续说,“我已经帮你打听过了,方圆五百公里内,符合条件的只有那一家。其他的,要么技术不过关,要么产能跟不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冷冷地问。

“我想说的是,”江海东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说句话,让那家企业回你们县。”

我心里一动:“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江海东笑了,“这个项目,由我们市里主导,你们县配合。说白了,就是把这个项目的管理权交出来。”

“不可能。”

“你别急着拒绝,”江海东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想清楚,没有配套企业,你们的项目就得黄。项目黄了,你这个负责人就得背锅。到时候别说升职,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子都难说。”

“江海东,这个项目是我们县两年的心血,你说拿走就拿走?”

“我不是拿走,是帮你们,”他循循善诱,“你们县没有能力运作这么大的项目,这是事实。与其让它烂在手里,不如交给有能力的人来做。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到时候给你安排个副总的位置,待遇比你现在的科长好多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考虑一下吧,”江海东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过期不候。”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

江海东的意思很明确:要么交出项目,要么承担后果。

他算准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确实,这几天我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遍了。

没有一个行得通。

难道真的要认输吗?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小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陆科长,有您的快递,是从省城寄来的。”

我接过快递,拆开一看,是一份邀请函。

落款是:省退役军人事务厅。

邀请函上说,后天在省城召开全省退役军人创业就业经验交流会,邀请我作为基层代表发言。

我愣了一下。

这事我早就报上去了,但一直没收到回复,还以为黄了。

没想到这时候来了。

“陆科长,您要去吗?”小李问。

“去。”我点点头,“帮我订票。”

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

说不定能在会上认识一些人,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两天后,我准时出现在省城的会议中心。

会场很大,坐了三百多人。

有省里的领导,有各地的优秀代表,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基层干部。

会议开始后,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几位代表的发言。

轮到我时,我走上讲台,简单介绍了我们在县里做的项目。

没有提遇到的困难,只说了一些成绩和经验。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知道,在这些人眼里,一个县城的项目,根本不值一提。

会议结束后,我正准备离开,一个工作人员叫住了我。

“陆科长,有位领导想见您。”

“哪位领导?”

“您跟我来就知道了。”

我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来到一间休息室门口。

推开门,我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沙发上。

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看起来就像个退休老干部。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省军区的前任司令员,陈国栋。

我在部队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只是他退下来很多年了,怎么会在这里?

“陆正阳?”陈司令员抬起头,打量着我。

“是,首长好!”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别紧张,坐下说话。”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刚才听了你的发言,”陈司令员说,“你们那个项目,做得不错。”

“谢谢首长夸奖。”

“不过我听说,你们遇到了点麻烦?”

我一愣:“首长怎么知道的?”

陈司令员笑了:“你以为我这个老头子退休了就什么都不管了?你们那个项目,省里很重视,我一直关注着。”

我心里一震。

“配套企业被人截胡了,是吧?”

“是的,首长。”

“谁干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是市发改委的一个科长,叫江海东,以前是我的战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让我们交出项目的管理权。”

陈司令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初选错了?”陈司令员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陈司令员放下茶杯,“十年前,我也面临过类似的抉择。”

我抬起头看着他。

“当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省城,进机关;一个是去基层部队。所有人都劝我留在省城,说那里前途更好。但我选择了去基层。”

“后来呢?”

“后来我在基层干了八年,带出了一支响当当的队伍。再后来,我被调回省城,当了司令员。”

他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陈司令员说,“你选择回县城,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你有担当。你放不下家里的父母,放不下妻子,放不下那片生你养你的土地。这不是懦弱,这是责任。”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至于那个配套企业的问题,”陈司令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个人,或许能帮你。”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是省里最大的民营企业的老板,也是我的老部下。他公司在隔壁省就有你要的那种配套企业,而且产能充足。”

“真的吗?”我惊喜地看着他。

“真的,”陈司令员拍拍我的肩膀,“去吧,告诉他是我让你找他的。就说,让他支援一下老首长的家乡建设。”

我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感觉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首长!谢谢首长!”

“别谢我,”陈司令员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记住,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就坚持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名片,心跳得飞快。

就在我准备打电话时,手机先响了。

是江海东。

“正阳,考虑得怎么样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我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江海东,那个配套企业,我自己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自己找到了配套企业,不需要你了。”

“怎么可能?方圆五百公里内根本没有——”

“谁告诉你只能在方圆五百公里内找?”我打断他,“我找到的企业,在隔壁省,产能足够,价格合理。而且,对方已经答应,下周就来签约。”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江海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和不甘:“陆正阳,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个项目,我们县一定能做好。”

“你……”

“对了,江海东,”我顿了顿,“谢谢你这次的‘帮忙’。要不是你逼我一把,我也不会这么快找到新的合作伙伴。”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

我拿起那张名片,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请问是王总吗?我是云山县的陆正阳,是陈司令员让我找您的……”

省纪委的调查组来得很快。

第三天上午,两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县政府门口。

带队的是省纪委二室的赵副主任,四十出头,面相严肃,说话干脆利落。

“陆正阳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工业园区项目中存在严重违纪问题。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副主任出示了证件和相关文件。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份红头文件,心里一片空白。

“好的,我全力配合。”

调查组就地开展工作,我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会议室里接受谈话。

“陆正阳同志,举报材料中说,你在项目招标过程中,收受了中标企业的好处费,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

“举报人说,你利用职务便利,为亲属在项目中谋取私利,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

“举报人还说,你在项目资金使用中,存在虚报冒领的情况,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

三个问题,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赵副主任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厚厚一沓材料。

“这些都是举报人提供的证据,你看看。”

我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越心惊。

里面有我和某企业老板吃饭的照片,有项目资金的转账记录复印件,甚至还有一份签着我名字的“内部协议”。

照片是真的,那次吃饭是为了洽谈合作,在场的不止我一个人。

转账记录我看不懂,但上面的金额和账号都对不上。

至于那份“内部协议”,签名确实是模仿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笔迹不对。

“这些证据,你怎么解释?”赵副主任问。

我深吸一口气:“照片是真的,但那是一次正常的商务洽谈,在场的有县招商局的同志,有企业的法务人员,您可以核实。转账记录我完全不知情,那个账户也不是我的。至于那份协议,签名是伪造的,您可以做笔迹鉴定。”

赵副主任合上文件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会核实的。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县城,随叫随到。”

“明白。”

走出会议室时,我发现走廊里站满了人。

同事们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同情,有怀疑,也有幸灾乐祸。

小李跑过来,小声说:“陆科长,外面都在传,说您这次完了。”

“让他们传吧。”我平静地说。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到底是谁举报的?

实名举报,说明这个人不怕被查。

而且能拿到那么多“证据”,说明这个人对我很了解,而且有一定的能量。

江海东的名字第一时间浮现在我脑海里。

但他只是个市里的科长,能调动省纪委的资源吗?

不太可能。

难道是另有其人?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正阳,我听说省纪委来人了?”

“嗯,没事,就是例行调查。”

“你别骗我,我都知道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问题?”

“没有,我清清白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相信你。”

“别哭,没事的。”

挂了电话,我攥紧拳头。

这件事,必须尽快查清楚。

当天下午,调查组开始走访相关人员。

第一个被叫去谈话的,是县招商局的张局长。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正阳,他们问了很多关于项目的事,我都照实说了。”

“谢谢张局。”

“你别谢我,我只问你一句,那些事你真的没做过?”

“没有。”

张局长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那就好。”

接下来几天,调查组陆续找了二十多个人谈话。

有县里的领导,有项目的工作人员,有企业的负责人。

每个人出来时,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欲言又止。

一时间,整个县政府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有人开始刻意回避我。

见面打招呼也变得敷衍。

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看来这次是真出事了,不然省纪委不会这么大阵仗。”

我装作没听见,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工作。

但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

晚上回到家,妻子总是欲言又止。

父母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情况。

我只能一遍遍告诉他们:“没事,真的没事。”

可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没事。

第七天,调查组再次找我谈话。

这次赵副主任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陆正阳同志,经过初步调查,举报材料中提到的几项指控,目前都没有发现实质性问题。”

我心里一松。

“但是,”赵副主任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需要你解释。”

“什么事?”

“你在项目中的一笔三十万的资金支出,账目上显示是你签字批准的,但收款方却说没有收到这笔钱。”

我一愣:“哪一笔?”

赵副主任翻出文件:“去年十一月,支付给省规划设计院的咨询费。”

“这笔钱我知道,”我说,“当时确实支付了,有发票和合同为证。”

“但我们核实过了,省规划设计院说,他们只收到了十五万。”

“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

怎么可能?

明明付了三十万,怎么变成十五万了?

“你坐下,”赵副主任示意我冷静,“这件事,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

我慢慢坐下,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十万的咨询费,我亲手签的字,财务那边也确认支付了。

为什么对方只收到十五万?

中间的十五万去哪了?

“赵主任,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可以提供所有的原始凭证。”

“我们已经调取了,”赵副主任说,“问题就在于,凭证上显示的是三十万,但对方的账目上只记录了十五万。中间的差额,需要你来解释。”

“我——”

“你不用着急回答,”赵副主任抬手制止我,“回去好好想想,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会议室时,我的腿有些发软。

十五万的缺口,这不是小事。

如果查不清楚,这就是挪用公款的证据。

可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每一笔钱都是我严格按照流程审批的,不可能出错。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是财务那边出了问题?

我快步走向财务科,推开门。

“刘会计,去年十一月支付给省规划设计院的三十万咨询费,你还记得吗?”

刘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听到我的问题,脸色变了变。

“记得,怎么了?”

“我今天接到调查组的通知,说对方只收到了十五万。”

“不可能!”刘会计脱口而出,“我当时亲手转账的,三十万,一分不少。”

“你能确定吗?”

“当然能,”刘会计打开电脑,“我这里都有记录,你看。”

屏幕上显示的转账记录,确实是三十万。

收款方是省规划设计院的对公账户。

“那为什么对方说只收到十五万?”

刘会计也愣住了:“这……我不知道啊。”

我盯着屏幕上的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刘会计,这笔钱的转账凭证,你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

她打印了一份递给我。

我拿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

账号没错,金额没错,日期也没错。

一切都很正常。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

走出财务科,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凭证发呆。

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转账记录的备注栏里,写着“咨询费”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的字体,和其他文字的字体不一样。

虽然差别很小,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份记录,可能被人修改过!

我心头一凛。

如果真是这样,那问题就严重了。

有人动了财务系统的数据。

目的,就是为了栽赃我。

而这个人在县政府的级别,一定不低。

否则,他没有权限接触到财务系统。

我攥紧那张纸,手心渗出冷汗。

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反复研究那份转账记录。

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不仅是备注栏的字体,就连账号的数字排列,也透着一股不协调的感觉。

我找来小李,让他帮忙查一下省规划设计院的对公账户。

“陆科长,这个账号在网上查不到。”

“查不到?”

“对,我搜了好几遍,没有这个账号的任何信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省级事业单位的对公账户,怎么可能在网上查不到?

除非,这个账号是假的。

“你再帮我查一下省规划设计院的官方联系方式。”

“好的。”

十分钟后,小李回来了。

“陆科长,我打通了省规划设计院的电话,他们说,他们单位的对公账号,和咱们记录里的不一样。”

果然如此。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去年十一月的咨询费,他们确实只收到了十五万,而且是分两次收到的。第一次十万,第二次五万,间隔了半个月。”

“分两次?”

“对,他们说第一次是十一月十号收到的,第二次是十一月二十五号。”

我拿起那份转账记录。

上面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二号,一次转账三十万。

时间对不上,金额也对不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笔钱,根本就没有转到省规划设计院的账户上。

而是转到了一个伪造的账户里。

而这个伪造的账户,很可能就是举报人自己的。

这样一来,对方既拿到了钱,又制造了证据,一举两得。

好精妙的布局。

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幕后黑手的算计。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我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小李,你把这份转账记录拍个照片,发给县公安局的技术科,让他们帮忙鉴定一下,看看有没有修改痕迹。”

“好。”

小李走后,我又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是省城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姓马,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帮过我不少忙。

“老马,我这边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帮忙查一个账号。”

“什么账号?”

我把那个伪造的账号发给他。

“帮我查查这个账号的开户信息和流水记录。”

“行,给我半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下午三点,老马打来电话。

“查到了,这个账号是去年十月在临江市的一家商业银行开的,开户人叫刘建国。”

刘建国?

这个名字很陌生。

“能查到刘建国的身份信息吗?”

“查到了,身份证号显示,他是临江市本地人,今年四十八岁,无业。”

无业?

一个无业人员,怎么可能有三十万的流水?

“还有别的信息吗?”

“有,这个账号在去年十一月十二号,收到了一笔三十万的转账。然后在十一月十三号,分三次转走了。”

“转到哪了?”

“转到了三个不同的账号,其中一个账号的持有人,你可能认识。”

“谁?”

“江海东。”

我愣住了。

江海东?

这件事果然跟他有关。

“你能确定吗?”

“百分之百确定,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原来这一切,都是江海东布的局。

他先让人伪造了一个假账号,然后买通财务人员,篡改了转账记录。

这样一来,钱就到了他手里,而罪名却扣在了我头上。

好狠的手段。

“老马,这些证据你能保存好吗?”

“没问题,我都截图存好了。”

“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啥,有事再找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现在证据有了,但还不能急着拿出来。

因为我还不知道,财务科的内鬼是谁。

如果不揪出这个人,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下次还会有更阴险的招数等着我。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赵副主任。

“赵主任,我有些新发现,想跟您汇报一下。”

“来吧。”

我带上所有材料,去了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

赵副主任看完我提供的证据,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些证据,可靠吗?”

“可靠,来源可以追溯。”

“好,”赵副主任合上文件夹,“这件事,我们会严肃处理。”

“赵主任,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我想知道,那个实名举报的人,到底是谁?”

赵副主任沉默了几秒。

“按照规定,举报人的信息需要保密。”

“我理解,但这个案子关系到我的清白,我希望您能告诉我。”

赵副主任看着我,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叹了口气:“举报人叫刘建国。”

刘建国?

又是这个名字。

“他跟江海东是什么关系?”

“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刘建国是江海东的远房表舅。”

一切都对上了。

江海东利用刘建国出面举报,自己躲在幕后操纵。

就算查到最后,也只能查到刘建国头上,牵连不到他。

好一招借刀杀人。

“赵主任,我现在可以申请对江海东进行调查吗?”

“暂时不行,”赵副主任摇摇头,“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转账记录有问题,还不能直接证明江海东参与了这件事。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了。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把它揪出来的时候了。

调查组的工作效率很快。

第二天上午,财务科的刘会计就被叫去谈话了。

她在里面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脸色惨白。

她没有看我,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紧接着,县公安局技术科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

那份转账记录确实被修改过,使用的是专业图像处理软件。

修改的时间,是在今年三月。

也就是举报信寄出去的前一个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刘会计。

她是唯一有机会接触财务系统的人。

也是唯一有能力修改数据的人。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和江海东之间,有什么交易?

下午,赵副主任再次找到我。

“陆正阳同志,刘会计已经承认了,是她修改了转账记录。”

我心里一沉。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有人给了她十万块钱,让她帮忙做这件事。至于那个人是谁,她不肯说。”

“是江海东吗?”

“她不承认,只说是一个陌生人联系她的,用的是不记名的电话卡。”

“那十万块钱呢?”

“她说花了,具体花在哪,她也说不清楚。”

我冷笑一声。

这分明是在包庇。

刘会计肯定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会遭到报复。

“赵主任,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赵副主任说,“刘会计的行为已经涉嫌违纪,我们会依法处理。至于背后的指使者,我们会继续追查。”

“那我呢?我的嫌疑是不是可以洗清了?”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举报材料中的大部分指控都不成立。但还需要进一步的核实和确认。”

“需要多久?”

“最快一周。”

一周。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等。”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组开始全面核查项目中的所有账目。

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发票,每一份合同,都被翻了出来。

与此同时,县公安局也开始追查刘建国的下落。

但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关机,住所无人,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很明显,有人提前把他藏起来了。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江海东。

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第六天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是江海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正阳,听说你最近过得不太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

“托你的福,还行。”

“呵呵,你就别硬撑了。省纪委查了你这么久,就算查不出什么问题,你的名声也臭了。以后在县里,谁还敢信任你?”

“江海东,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

“我没有想打倒你,”他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是吗?”

“正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项目的管理权交出来,我可以保证,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

“什么麻烦?”

“你猜。”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江海东这是在威胁我。

他知道刘会计的事迟早会查到他头上,所以想在事情败露之前,逼我就范。

如果我答应了,他就安全了。

如果我不答应,他还有后手。

但我不能答应。

这个项目是全县的希望,我不能把它交给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哪怕拼上自己的前程,我也要守住它。

第七天上午,赵副主任带来了最终结论。

“陆正阳同志,经过全面调查,举报材料中的所有指控均不属实。你的问题,已经彻底查清了。”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赵主任。”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如果不是你及时提供了证据,这个案子不会这么快水落石出。”

“那刘会计和刘建国呢?”

“刘会计已经被停职,等待进一步处理。刘建国还在追捕中。”

“江海东呢?”

赵副主任沉默了一下。

“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这件事。但我们已经在收集线索,一旦有进展,会立即采取行动。”

我点了点头。

虽然没能直接把江海东绳之以法,但至少,我保住了自己和项目。

“赵主任,我想申请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公开通报调查结果。”

“有这个必要吗?”

“有,”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清白的。也要让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得逞。”

赵副主任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好,我来安排。”

当天下午,县政府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赵副主任亲自宣读了调查结果,证实了我的清白。

消息传出后,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同事们纷纷打来电话祝贺。

张局长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正阳,我就知道你不会有问题!”

妻子在电话里哭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安慰了她几句,挂了电话。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江海东发了条消息。

“你的计划,失败了。”

几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

“走着瞧。”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走着瞧就走着瞧。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新闻发布会后的第三天,工业园区正式投产。

剪彩仪式那天,省里来了不少人。

刘副主任亲自到场,握着我的手说:“陆科长,你顶住了压力,守住了阵地,了不起。”

“谢谢刘主任。”

“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好。”

送走省里的领导,我一个人站在园区门口。

崭新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穿梭。

两年多的心血,终于开花结果了。

手机响了,是老领导周明远。

“正阳,恭喜你。”

“谢谢周书记。”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项目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好好干。对了,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省里准备提拔一批年轻干部,你的名字,我已经报上去了。”

我心里一震:“周书记,这……”

“别急着谢我,”周明远笑了,“这是你应得的。你在县里干了六年,做出了成绩,经得起考验,这样的人不提拔,提拔谁?”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光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六年前,我选择回县城的时候,没有人看好我。

六年后,我终于用自己的努力,证明了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江海东。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服气,有不甘心,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正阳,恭喜你。”

“谢谢。”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你赢了。”他说。

“我没有赢,”我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针对你吗?”

“为什么?”

江海东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嫉妒你。”

我一愣。

“六年前,我们一起转业。你选择了回县城,我选择了留在市里。当时我以为,我的选择是对的。可这六年,我在市里混得并不如意。每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累得要死。而你,却在县里做出了成绩,得到了省里的认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你知道吗?那天在聚会上,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清楚,你比我强。但我就是不愿意承认。所以我才要想方设法地打压你,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我沉默了很久。

“江海东,我们曾经是战友。”

“我知道。”

“战友之间,不应该这样。”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说,“以后,我们还是战友。”

江海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不恨我?”

“恨有什么用?”我笑了笑,“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仇恨上,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江海东沉默了半天,最后伸出了手。

“对不起。”

我握住他的手。

“没关系。”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们站在军营门口,互相敬礼告别。

那时的我们,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谁也不知道,前方的路会是什么样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无论选择哪条路,只要脚踏实地地走下去,总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远处,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工业园区正在热火朝天地生产。

这座小县城,因为一个项目,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我,有幸成为了这个变化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手机又响了,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我笑了笑,回复了一个字。

“回。”

收起手机,我转身走向园区深处。

身后,江海东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这座小县城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我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