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头一日训话,便没走寻常路子。
她既不立威,也不训话,只吩咐备下纸笔,让下人们各自报上出身、家世、履历,由大丫鬟一一记录在册。
乍看不过是记个名档,实则是在摸底,先把各人的来路弄清楚了,往后才好量才而用,因事择人。
明兰这番摸底,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触动了各方利益。
当初皇帝赐下都督府后,宁远侯府各房便以“帮衬”为名,各自塞了人进来。
太夫人给了赖家和花妈家,四老太太给了田家,五老太太给了刁家。
明面上是送人来当差,背地里各房都在新府里安了桩。
果然四房人进了都督府,个个盘算着如何揽权、如何沾手好处。可顾廷烨从没给过好脸色,府里一应事务,半点不让她们沾边。
太夫人急了,逼问了几句,顾廷烨便当着众人的面,冷冷一句堵了回去:“内宅之事,自有主母做主。”
众人面面相觑,这府里,还没主母呢。
四房人原本算盘打得精,明兰年轻没经验,新媳妇又爱面子,她们仗着顾家长辈的面子,软磨硬泡一番,好差事自然到手。
谁知明兰躲了几天,一出来便来个“查底”。
先让新买的丫鬟夏竹做个示范,问什么、答什么,怎么报履历,都一一演练了一遍;又叫刁妈妈的女儿明月上来,再做一个示范。
这明月一身水灵灵的妩媚模样,柳眉大眼、蜂腰隆胸,还偏巧撞了明兰的名讳,什么意思,谁都看得明白。
仗着家生子的身份,问话时她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得意。
绿枝在旁瞧不过眼,每回她刚想开口显摆,便被绿枝一句话截了回去。等问完话,明月眼眶便红了,一转身就去寻刁妈妈的安慰。
自己的女儿受了这般委屈,刁妈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便悄悄打发了人,去寻五老太太,想请这位旧主出面,替自家撑一撑腰。
其实明兰早就料到了。她这番操作扫了顾家旧仆的体面,她们岂能善罢甘休?必定要搬救兵来闹。
所以她早早就让小桃安排了几个门房看着,专盯着有无外人进出、是否有人偷偷往外递消息。
果不其然,五老太太得了信儿,便带着两个儿媳妇炀大太太和狄二太太,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明兰由丫鬟扶着踏进嘉禧居偏厅,先上前向五老太太及两位嫂子行了礼,见过礼后,四人方才落座。
狄二太太见气氛尴尬,便先开口打圆场,夸这宅子气派非凡,说本以为荒废多年必是破败不堪,谁知竟这般齐整,倒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明兰笑着回说,是御用监管的,一直有人修缮。
五老太太正愁没机会发难,立刻接话道:“既然皇恩浩荡,怎么摆设还这般空落落的?瞧着也不体面。”
她这话明着嫌宅子寒酸,实则句句都冲着明兰去,给了你们那么多人手,不用白不用,查什么户口?
明兰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接话:“这是您侄儿的意思。他说待府里各处的人手都定了,再慢慢开库房也不迟,免得仓促间出了岔子,反倒不好。”
几句话便把锅甩得干干净净,既是顾廷烨的主意,五老太太再要挑理,也找不到明兰头上来。
狄二太太见状,便顺着明兰的话头,笑着调侃起顾二郎的脾气来。明兰也跟着凑趣笑了两声,厅堂里方才那股紧绷的劲儿,这才松了下来。
可五老太太显然是来挑事的,明兰话音刚落没几句,她便又截住话头,冷冷道:“既然这宅子还需要布置,怎么不早些派些人手来做事?只弄那些没用的,反倒耽误了正经功夫。”
明兰依旧不恼,只拣着话头轻轻应了一句。
两番下来,她倒有几分好奇——这位婶娘究竟要寻个什么由头,才肯正式开战?
谁知五老太太连碰了两个软钉子,实在按捺不住了,索性撕破脸皮,直直质问明兰:“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五老太太气势汹汹地逼问,明兰却只笑吟吟地回了一句:“来看儿媳妇的,还能为什么?”
这软绵绵的一挡,让五老太太满肚子的火无处撒,只得冷笑着甩出一句:“不敢当!如今烨哥儿出息了,不把我踩在脚下就算客气了!”
明兰仍是那副笑模样,像全然没听懂似的,温声道:“婶娘说什么脚下不脚下的,侄媳妇着实听不明白。”
她越是不动声色,五老太太便越是沉不住气。
五老太太瞧着明兰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越拱越高,脸色转了几转,终是忍不住了,手掌往案几上重重一拍,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数落:
“我们好心好意给烨哥儿送几房人来使唤,谁知干巴巴地撂了几个月,连个差事都没派。侄媳妇一进门倒好,审犯人似的审起老家儿的人来了!”
明兰静静听完,面上没有半点波澜,只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原来是为这个。”
随即声音一提,朝外头问道:“人都叫来了吗?”
话音刚落,外头便鱼贯进来一行中年妇人,正是赖、花、田、刁四个婆子。她们一抬眼瞧见五老太太也在座上,不由面色各异,彼此交换了几眼。
明兰扫了一眼那四个婆子,面上笑意不改,语气依旧温和:“五老太太好快的耳报神,上午才问的话,这会儿婶娘便来了。”
遇到长辈刁难,明兰始终笑脸相迎,不曾露过半点儿颜色。
一则是她性情沉稳,修养到家,情绪轻易不动;二则是古人极重孝道,即便长辈有不是处,晚辈也不能当面顶撞。
明兰新妇进门不过几日,若与长辈起了争执,传出去不论是非对错,都是她的不是。
五老太太见明兰要当堂对质,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不满道:“怎么,我问不得?”
明兰并未退让,只是笑吟吟地回道:“婶娘这话说得重了。侄媳妇不过是问了几句话,婶娘便这般动气。适才婶娘还说这四房人是给了我的,既给了我,我问一问底细,难道还问不得了?”
五老太太听了这话,越发恼了,霍地站起身来道:“你若只问两句,我也不说什么了!你却是刨根问底,恨不得把她们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你说,你是不是信不过咱们?若是,你便说一声好了,我即刻领了人走,也不留着惹你的眼!”
五老太太一番话连珠炮似的砸下来,明兰却只淡淡回了一句:“问几句话,与信不信得过,有什么关系?”
五老太太见说不过明兰,索性耍起赖来,嘴硬道:“长辈送的人,有什么好盘问的?”
明兰不答反问,只恭敬地说了一桩旧事:当今圣上登基之初,头一道旨意便是调阅吏部十年考绩。照婶娘的说法,皇上这是在查先帝的账、信不过先帝了?
五老太太听了一惊,连忙摆手否认。
明兰又笑着接着道:“先帝即位那年,也是一模一样叫吏部呈了百官考绩。若婶娘不觉得皇上此举是信不过先帝,那婶娘方才说我的那番话,莫非是五老太爷的意思?”
这一招,明兰前几日才用在四老太爷和五老太爷身上,今日又拿来对付五老太太,真是屡试不爽。
归根结底,就是不接对方的逻辑,反手扣一顶更大的帽子过去,叫对方有口难辩、有力无处使。
五老太太跟谁过不去,也不敢跟当今的皇上过不去,当即讪讪改口,说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
明兰见好就收,也不敢过分紧逼,话头一转,便说起皇上的政策如何英明、如何体恤臣下来。
五老太太在一旁只得连连点头称是,再不敢多说什么。
方才那阵疾风骤雨,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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