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辈子结交过当朝宰相、文坛泰斗、方外高人,可他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却是一个从钱塘歌舞班买回来的丫头。这事听着就不对劲,偏偏翻遍史料,越看越让人心酸。

第一章:钱塘市井,十二岁少女入府

北宋的钱塘,表面繁华得不像话。西湖边上酒楼茶肆一字排开,丝竹声隔着水面飘过来,文人墨客醉了酒就往湖里扔杯子,吟两句诗,算是一天的风流。

可繁华是有钱人的。城墙根底下住的那些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北宋中后期,杭州城里底层百姓的生计谈不上什么保障。碰上灾年,米价涨到天上,普通人家连粥都喝不上。城东那些窄巷子里头,一家几口挤一间破屋,男人卖力气打短工,女人替人缝缝补补,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跑。这种光景,才是钱塘市井的底色。

那时候有个行当叫歌舞班。说白了就是专门收穷人家的女孩,教她们唱曲、弹琴、跳舞,学成了往达官贵人府上送。这不是什么光彩事,但穷人家实在养不活了,女儿能进个富贵人家,好歹有口饭吃,总比饿死强。进了歌舞班的女孩,从学艺那天起就算入了乐籍。乐籍是什么?说白了就是贱籍,在社会最底层,跟良民不是一个档次。出了这个籍,嫁人都受限制,更别说什么社会地位。

王朝云就是这条路走过来的。她家在钱塘底层,穷到什么程度,史料没细写。但能想到——但凡还有一线活路,谁家舍得把十二岁的闺女送出去?

公元1074年,苏轼在杭州做通判。这一年他三十八岁,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诗词文章传遍大江南北。王朝云被送进苏府的时候,年仅十二岁。

十二岁什么概念?搁现在,小学还没毕业。放到宋代,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半还在爹娘跟前撒娇。王朝云没有这个福分,她从市井底层一脚踏进了一个文豪的府邸,身份是侍妾。

这个身份她背了一辈子。

二十三年。从杭州到黄州,从黄州到惠州,她始终跟着苏轼。可一直到死,她都没能转正。不是苏轼不给她名分,是那个年代的规矩就这样——出身乐籍的女子,哪怕再受宠,也越不过正妻的门槛。王弗是正妻,王闰之是继室,都有诰命册封。王朝云什么都没有。她伴随苏轼二十三年,没有一天享受过正妻待遇,没有拿到过一纸诰命,皇室册封更是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这在当时不算什么稀奇事。宋代士大夫养侍妾太寻常了,苏轼的朋友圈里,谁府上没几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跟换衣服似的。可稀奇的是,别的侍妾待个三五年就走,只有王朝云,一留就是二十三年,直到她死在惠州。

一个十二岁进府的小丫头,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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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肚皮不合时宜"

答案藏在一句话里。

孔凡礼先生编的《苏轼年谱》里记了一桩事。说有一回苏轼吃完饭,摸着肚子,笑着问旁边的人:"你们说说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问题本身就有点欠——苏轼这人爱开玩笑,他问这话的时候,多半是半真半假地想听听旁人怎么说。

果然,旁边伺候的仆从、帮忙的幕僚一个个抢着答。有说"满腹经纶"的,有说"治国谋略"的,还有更不要脸的,说什么"天下文章尽在学士腹中"。马屁拍得震天响,苏轼听了直摇头,脸上笑意都淡了。

这时候王朝云开口了。

她没接那些场面话,就说了几个字——"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

满屋子人愣住了。

苏轼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放声大笑。他笑不是因为觉得有趣,是因为被人说中了。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肚子里装的不是什么锦绣文章,不是什么治国方略,是一肚子的跟这个世道过不去。

什么叫"不合时宜"?王安石变法那会儿,苏轼说新法推得太急,摊派太重,老百姓扛不住。结果呢?被新党一帮人扣帽子,说他反对变法、阻挠新政。后来旧党上台了,司马光把新法一股脑全推翻。苏轼又说新法里有些东西是好的,不该一刀切全废掉。结果旧党也翻脸了,说他立场不坚定、首鼠两端。

新党嫌他碍事,旧党嫌他叛变,两头不讨好。

他这辈子当官,跟谁都不对付。不是他不会做人,是他不肯弯那个腰。该说的真话他一句不少说,该得罪的人他一个不少得罪。满朝文武都在站队,他不站。你问他为什么不站?他说政策好坏事关百姓死活,不能拿党派立场来定。

这话放在哪个朝代都犯忌讳。

可满朝文武都看得见苏轼的才华,看见他才华的人多半想利用他。有人想借他的文章撑门面,有人想借他的名望壮声势,有人想踩着他往上爬。这些人围在苏轼身边,笑脸相迎,说的全是好听的。

只有王朝云,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侍妾,一句话就戳穿了他半辈子的困局。

更狠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感慨,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这种坦率,恰恰是苏轼在官场上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身边围了太多人,说漂亮话的排着队,说真话的一个没有。

王朝云说的不只是一句俏皮话。她其实把苏轼这个人看穿了——才华再高,名望再大,骨子里就是个跟世道拧着来的倔人。顺境的时候他笑呵呵的,谁都觉得他好相处。一到关键时刻,他脖子一梗,该顶的照样顶,该撞的照样撞。

繁华顺境里,王朝云安安静静守在旁边,不争不抢。人生低谷来了,别人都散了,她不走。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什么滋味,得往下看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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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患难相随,南贬惠州

苏轼这辈子当官,跟坐过山车似的。被贬不是偶尔的事,是常态。

先是乌台诗案,差点掉脑袋。御史台那帮人从他诗文里逐字逐句找罪证,说他讽刺新法、谤讪朝廷。苏轼被押解进京,关在乌台大牢里,一度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后来各方营救,连退休的王安石都说了句"岂有盛世而杀才士乎",这才保住一条命。

再被外放黄州。名义上是团练副使,实际上就是被监管的犯人,没有实权,没有自由,连出门都得报备。一家人住在临皋亭那几间破屋子里,靠种几十亩荒地糊口。苏轼自号"东坡居士",就是从这时候来的——在东坡开荒种地,堂堂翰林学士沦为了农夫。

后来好不容易回京做了几年官,新旧党争又闹起来了。

北宋后期的政治,说白了就是两拨人轮流上台搞对方。今天你掌权,把我的人全贬出去;明天我翻身了,把你的人再贬一遍。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朝堂上乌烟瘴气。苏轼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待见他,处境越来越差。

公元1094年,新党重新得势,苏轼被贬到了惠州。

惠州在北宋是什么概念?岭南。那时候的岭南跟现在完全两码事,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是公认的蛮荒之地。气候又湿又热,山林里瘴气弥漫,蚊虫成群,疫病三天两头爆发。北方人到了那里,水土不服是轻的,染上瘴疫丢了命的比比皆是。朝廷把人贬到这种地方,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你活得太舒服,最好病死在那里,省得碍眼。

苏轼接到调令的时候,身边养的那些姬妾仆从坐不住了。谁愿意跟着去岭南送死?一个接一个找理由辞了。有的说身体不好,有的说家里有事,有的连理由都懒得编,收拾东西直接走人。走的时候头都不回。

这也没什么好指责的。人家是拿工钱办事的,主子落难了,犯不着陪葬。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可王朝云走了另一条路。

她收拾了行李,跟着苏轼南下了。没有犹豫,没有条件,没有讨价还价。

要理解这个决定有多重,得知道王朝云当时的处境。她可以不走的。留在京城或者找个安稳地方,以她在苏府待了二十年的资历,不至于没有去处。跟着去惠州,等于把命押上去了——岭南那地方,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她不是不知道凶险,她什么都知道,然后还是去了。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早在苏轼贬黄州的时候,王朝云就跟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公元1083年,元丰六年,王朝云在黄州为苏轼生下了幼子,取名苏遁。苏轼老来得子,高兴坏了,专门写了一首诗。诗里那种欢喜劲儿,隔着千年纸页都挡不住。

可这孩子命薄。没满周岁就夭折了。

王朝云当时是什么心情,史料没留下记录。但一个女人在异乡失子,身边没有娘家人照应,那种痛大概不需要文字去描述。黄州的日子本来就苦,丧子之痛叠加上去,换个人可能就垮了。

王朝云没垮。她擦干眼泪,继续守着苏轼。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伺候的人还是伺候。她不是不痛,是知道苏轼比她更痛,她不能倒。

等到惠州这趟,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了。身体也不如从前,折腾了这么多年,底子早掏空了。可她做的选择,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苏轼去哪,她就去哪。

一个人在顺境里跟着你,那不叫知己。在所有人都跑光的时候还跟着你,那才是。

可惜惠州这趟路,她没能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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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六如亭与千古深情

王朝云到惠州后没多久就病了。

岭南的气候对一个长在江南的女子来说太残忍了。湿热、瘴气,加上多年操劳奔波,她的身体扛不住了。先是低烧不退,接着咳嗽,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苏轼急得四处找大夫,可惠州那地方,像样的郎中都难找。

公元1096年,王朝云病逝于惠州,年仅三十四岁。

从十二岁入府到三十四岁病逝,王朝云伴随苏轼前后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苏轼从意气风发的中年才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贬谪老人。他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王朝云从头陪到尾。杭州的繁华她陪过,黄州的苦日子她熬过,惠州的蛮荒她也跟来了。现在她走不动了,永远留在了惠州。

她死后,苏轼在惠州西湖孤山上为她修了一座亭子,取名"六如亭"。

"六如"两个字,取自《金刚经》里那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佛经里用这六个比喻说万事皆空,苏轼拿来做亭子的名字。可他修亭子这个行为本身,恰恰是最不空的事。一个嘴上说着万事皆空的人,偏要给一个侍妾修一座千秋不朽的亭子——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深情。

惠州西湖孤山的六如亭,历经宋、元、明、清,到今天将近千年。风雨侵蚀,朝代更迭,多少楼台亭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可六如亭和朝云墓始终伫立在孤山上,没挪过地方。后世考古勘测证实,亭台与墓冢自宋代落成之后未曾迁移。这在中国名胜古迹里极为罕见。天下名亭多了去了,多少拆了迁、迁了又拆,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位置。六如亭却像钉在了孤山上,一钉就是一千年。

苏轼为王朝云写过的悼亡诗词,留存下来的不止一首。其中有一首《西江月》,写的是梅花。他没直接提朝云的名字,通篇在写梅花怎么开、怎么落。可每个字读出来,都是她的影子。一个男人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直白地说"我想你"了。他把想念揉进了梅花的花瓣里,揉进了惠州西湖的风里。

还有那首著名的《悼朝云》诗,开头就写"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这话说的是什么?是借用古人的典故,说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侍妾的孩子夭折,一个侍妾本人也先他而去,苏轼把这份痛写进了诗里。堂堂文坛领袖,替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写悼亡诗,在宋代士大夫圈子里,这事传出去是要被人议论的。苏轼不在乎。

回过头来看这段关系,会发现一个很特别的角度。

苏轼这辈子遇到的人太多了。他跟欧阳修讨论过文章,跟王安石辩论过国事,跟佛印和尚打过机锋,跟黄庭坚切磋过诗词。这些人都是当时的顶尖人物,论学识、论眼界、论见识,哪个不比一个歌舞班出身的侍妾强?

可问题是,这些人看到的是"苏轼"这个名头——是翰林学士、是文坛领袖、是朝廷命官。他们跟苏轼交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的身份和用处。欧阳修赏识他,因为他是可造之材,能接班。王安石跟他辩论,因为他是政坛对手。佛印跟他打机锋,因为他是文坛名流,斗完嘴有面子。

这些人眼里都有一个"苏轼",但没有一个人看到苏轼这个人本身。

只有王朝云看到了。她不需要苏轼是文豪,不需要他当大官。她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摸着肚子苦笑的人,一个肚子里装满了跟世道过不去的东西的人。

众人追捧苏轼的旷世才情,唯有她看透了文人盛名底下的失意和困顿。

一个沦落宋代乐籍的平凡女子,凭着一句话、一辈子的不离不弃,成了苏东坡颠沛人生里最难得的灵魂知己。不是因为她懂诗词歌赋,不是因为她会品鉴文章,是因为她在最难的时候选择了留下,在最该说假话的时候说了真话。

苏轼这一辈子,身边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一个肯跟他说真话、还肯陪他去死的人。王朝云两样都占了。

所以那座六如亭,不是一座墓亭。是苏轼写给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情书。

【相关信息出处】

1. 孔凡礼《苏轼年谱》(中华书局)——"一肚皮不合时宜"典故的文献出处,系研究苏轼生平最权威的编年体年谱之一

2. 惠州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官网文物保护专栏——六如亭及王朝云墓为惠州市文物保护单位,考古勘测确认自宋代落成后未曾迁移

3. 《宋史·苏轼传》(中华书局点校本)——苏轼贬谪黄州、惠州及生平事迹的官方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