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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嘉祐元年(1056年),年近五旬的苏洵带着两个年轻气盛的儿子,自蜀地出发,跋涉千余里赴京赶考,翌年,兄弟俩双双进士及第。

这一年,苏轼21岁,苏辙19岁,“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二人学识渊博,皆有“致君尧舜”的远大抱负,对前途充满信心。

可残酷的现实却让他们屡屡碰壁,熙宁变法开始后,苏轼更是历尽外放和贬谪之苦,好在,他世事通透,凡事都能看得开。

此心安处是吾乡”,他曾借柔奴之口,道尽随遇而安的豁达,也曾在送别友人时,说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通透。

所以,当绍圣元年(1094年),他遭到政敌“讥讽先朝”的罪名弹劾,短短数月内接连降职贬谪,一路从河北贬到四千里外的惠州,心绪也没有太大波澜。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初到瘴疠肆虐的惠州,他并没有感到荒凉,而是如久别重逢那般亲切,这首《十月二日初到惠州》即作于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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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宋 苏轼《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简译

初到惠州,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恍惚间还以为是在梦中,令人欣喜的是,这里的鸡犬都像是就像旧相识般对我摇尾相迎。

当地的官吏和百姓都感到惊讶,纷纷打听我究竟因何事被贬谪到如此遥远的地方,父老乡亲们更是互相搀扶着,热情地出门迎接我这个白发老翁。

当年苏武出使匈奴,怎会预料到自己还能活着回到中原,管宁避乱辽东,本意打算在那里终老一生。

如今,岭南家家户户都酝酿着醇美的“万户春”酒,在这温暖的春色中,定会有志同道合的隐士高人,与我这个寄居此地的闲人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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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苏轼之所以被贬到遥远惠州,表面上看是被指控“谤讪先帝”,深层原因则是他不肯随波逐流的独立人格。

他既反对新党的急功近利,也不赞同旧党的因噎废食,这种“一肚皮不合时宜”的耿直,让他在党争的夹缝中两面受敌。

高太后病逝后,宋哲宗执政,新党被启用,元祐旧臣再度遭到清算,岭南是瘴气弥漫的荒蛮边地,也是放逐苏轼的去处。

这一年,苏轼五十九岁,年岁已近花甲,他拖着一身病痛,携幼子苏过和侍妾王朝云,踏上四千余里的漫漫旅途。

朝廷的文书写的分明,他只是惠州安置的宁远军节度副使,不许插手地方政务,名义上尚有官身,实则就是被看管的流放之人 。

初夏时节,他带着一家人从颖昌上船,一路向南,入淮河、过长江、至鄱阳湖、溯赣江,翻越大庾岭后顺北江而下经广州,最终抵达惠州。

从大宋最北面的定州到最南面的惠州,苏轼此行跨越了四千多里的漫长路程,历时半年的颠沛流离,于农历十月初二在惠州桥西衡水渡码头上岸。

面对这趟九死一生的流放之旅,苏轼本以为会迎来无尽的凄凉与敌意,岂料,当他踏上惠州的土地时,却意外地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温暖。

彼时的惠州太守詹范,给予苏轼极大的礼遇和关照,不仅亲自带人到码头迎接苏轼,还不顾贬官不能入住官方驿站的规矩,安排苏轼一家住进了合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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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就写于这样的情况下,没有通常贬谪诗中常见的凄风苦雨,通篇洋溢着一种如沐春风的旷达和喜悦。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诗一开篇,便铺开一份奇异的亲切感,初到异乡,他不觉荒凉,反而生出似曾相识的恍惚,像是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家乡。

彼时,刘邦定都长安,为解老父思乡之情,依照故乡的模样修筑新城,取名新丰,并将街坊邻居连通他们带来的鸡鸭猫狗一起迁居到这里。

苏轼借用”新丰”之典,将惠州的鸡犬拟人化,在他眼中,这里的猫狗都带着善意和熟悉感,不是归乡又是什么?

江山风月,闲者便是主人,苏轼将异乡作故乡的通透,是他对苦难最温柔的回击,这份心念,消解了异乡的隔阂。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在紧随其后的颔联,苏轼将视线落向岸边迎接他的人,千里流放的愁苦,在那一刻,被这份质朴的善意冲淡了。

官吏疑惑,百姓好奇,人们面上写满了问号,“惊怪”二字看似无足轻重,却反衬出朝廷迫害忠良的荒谬。

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贬谪之身疏远他,不仅太守带着官吏相迎,乡间的父老也相互搀扶着,特地赶来与其相见。

苏轼一生被庙堂抛弃,却被江湖深深拥抱,他深知,只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自己的贬谪便不算真正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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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苏轼在此联引用两处典故,既是借古人的境遇来宽慰自己,也藏着他对自身命运冷静的思量。

苏武被困匈奴十九年,归乡是一份意料之外的侥幸,管宁避乱辽东长达三十七载,坦然做好终老异乡的准备。

他们起初都不知道能否生还,但都等到了归期和心安之所,苏轼借此表达自己随遇而安的决心。

既然回归朝廷的希望渺茫,何不索性放平心绪,如苏武和管宁那般,坦然接受,把此地当作终老之地,做好长久留居惠州的打算?

他并非全然不期盼北归故土,只是历经一轮轮的倾轧,已经不再将还乡视作必然,这也是他历经风浪之后的通透与接纳。

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

在唐宋文人的笔下,岭南往往是“好收吾骨瘴江边”的恐怖绝地,但苏轼却用“万户皆春色”颠覆了彼时的刻板印象。

这不仅是岭南气候温暖,当地人性情醇厚,有美酒(万户春)可饮,更是因为他内心的澄澈与光明,只要心中有春意,蛮荒也是江南

所以,他坚信,在这片春光烂漫的土地上,定会寻得到志趣相投的隐逸之士,愿意和自己相伴闲谈。

他虽坦然承认自己“寓公”的身份,但目光没有紧锁个人的坎坷,把沉重的放逐,转化成对异乡生活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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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份豁达,绝非一时故作的旷达,初到惠州的这一首律诗,是他岭南时期乐观诗篇的序章。

没过多久,漫步松风亭,他写下《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于南国的花树间捡拾清雅的欢愉,在落花月色中消解漂泊的愁闷。

待到荔枝成熟,一曲《食荔枝》传诵千古,“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沉醉于岭南独有的鲜果风物,甘愿把此地认作家园 。

闲居的日子,他追和陶渊明的诗篇,写下大量《和陶归园田居》,于田园闲趣当中安放心神,褪去朝堂官员的枷锁,以寻常老翁的眼光打量山川烟火 。

《纵笔》当中“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更是把闲散安然的心境描摹得淋漓尽致……

他的豁达从不止于诗文中的自我宽慰,纵然只是一名不得参与公务的贬客,他也不曾把自己封闭在居所,冷眼旁观世间百态。

他牵挂惠州的百姓,主动向当地官员建言献策,推动桥梁建设,推广新式农具,谋划引水方案,默默播撒一腔济世的热忱。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苏轼总能用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在逆境中自我救赎,这就是我们喜欢他的原因吧。 #优质好文激励计划#

参考资料

《东坡乐府》